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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女人的手笔 接下来几天 ...

  •   接下来几天,苏见微按顾承度教的办法写报告。常规报告只写"邻里斗殴致死"案本身:死者、伤口、邻证、移送经过,一项项列清楚;"封档异常"四个字,一个也不碰。纸面仍分三栏:事实,疑点,待验。这种整理法在县城用过,文砚秋一眼看出来,州府的人未必看不出来。可要把事情写清楚,三栏最省力。

      第三天,常规报告收尾。苏见微没有递上去,另取一叠纸,把顾承度提醒过的那一段单独摘出来。常规报告递文推官,"封档异常"另留。

      傍晚客舍里闷得很,她把纸压好,出了门。州府衙门后园比县衙大得多,园里有一棵老梧桐,树下有一口井。井沿磨得发亮,当差的人大概常在这里打水。苏见微在井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下去,只能看见一点天光。州府的井比县衙宽,水面也深。水从这里打出来,人也可能在这里被发现。

      绕到西墙边,墙高出人一大截,墙外露出一截树梢,应当是外街那棵大树。丁杂役说过,墙外有人看。若有人坐在树下,后院哪间房点灯、哪间房熄灯,都能看得见。苏见微记住了那棵树的位置。盯她的人,可能是州府里的眼睛,也可能是陈家家主背后那位老爷的人。前一种,要让对方看见她在做常规事;后一种,不能让对方看见她在做什么。

      回到客舍,桌上的纸还压在砚台下。她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提笔。

      第四天,报告写到一半,隔壁传来一声叹息。苏见微抬头,看见顾承度正对着一份案卷皱眉。他把笔放下,说:"苏代书,你看这个。"

      她走过去。那是州府刑房去年的一份卷宗,案由写着"邻女失踪"。邻女某某,十六岁。某月某日离家不归。家属报案。县衙差人查访两日无果。结案归档。

      苏见微的目光停在封档纸条上。字不是赵主簿的,更细,更紧,捺脚收得短。整张纸看起来很稳,可最后一笔总轻一点,像女子的手。

      她又看了一遍,问:"这是谁写的?"

      顾承度摇头。"不知道。但州府刑房很多归档纸条上都是这种字。我数过,至少二十几份。"

      苏见微翻到归档书办署名页。刑房书办韩老书吏。

      "韩老书吏?"

      "嗯。州府刑房的老书吏。"顾承度说,"七十多了,眼睛不好。这种字不会是他写的。他自己的字我见过,粗,重。"

      苏见微把封档纸条的位置记下,又问这桩案子后续。顾承度说没有,结案之后没再追。家属是城西一户穷人家,父亲是脚夫,母亲已死,报案之后大概也来过几回,都被打发回去了。女孩十六岁,可能被卖到外地,也可能已经死了。

      又一桩案子,被"结案归档"四个字合上。

      "州府刑房这一年,'邻女失踪'案有几桩?"

      "我数过,七桩。格式都差不多。离家不归,家属报案,差人查访两日无果,结案归档。"

      七桩。苏见微把这个数字记住。

      下午,她去归档处找程书办。她问州府刑房是不是有一位姓韩的老书吏,又问他是不是七十多岁。程书办答得很快:"七十二。"

      "他的字是什么样子?"

      程书办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比了比。粗的,重的,是一种老人写惯了的字。

      苏见微"嗯"了一声。"那您见过另一种字吗?细的,紧的,捺脚收得很短,常出现在韩老书吏经手的卷宗封档上。"

      程书办看了她很久。"你是说那种像女子手笔的字?"

      "对。"

      "姑娘,你才到州府第四天。"

      "嗯。"

      "已经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那种字,是韩老书吏的女儿写的。"程书办把手从桌面收回来,"韩慎之。二十八岁,没出阁。平时在家替父亲整理案卷。韩老书吏做不动了,家里就靠她接着做。"

      州府上下都知道,但没人公开承认。一个老书吏带着未婚女儿在家替他做事,这事不能写在卷宗上。苏见微问她做了多少年,程书办说:"至少十年。"

      程书办又说:"你要是想见她,她不进州府衙门。平时在家。韩老书吏家在城西那条小巷。"

      "她跟陌生人说话吗?"

      "看人。一般人她不见。能让她见的,多半是有事。"

      "我想见她。"

      程书办笑了。"我猜你也是。"

      苏见微又问:"程书办,州府这一年'邻女失踪'七桩,是不是都跟同一个胥吏有关?"

      程书办看了她一眼。"你这一问又是谁教的。"

      苏见微没接话。

      程书办低头理了理桌上的卷签。"是。七桩都是同一个胥吏经手。"

      "刑房的?"

      "吏房的。所以你刚才那份卷宗上没他的名字。"程书办说,"但封档前的几道签押,都是他。"

      "他叫什么?"

      "我不告诉你。你要想知道,自己去查。"程书办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个名字,你拿去做事。事发之后,他知道是我说的,我家里也有妻儿。"

      苏见微点头。"我自己查。"

      第五天傍晚,苏见微按程书办给的地址去了城西。韩老书吏家在小巷尽头,独门独户。院门外种着一棵老枣树,树干很粗,枝条伸到墙头上。门上挂着一只小铜环。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叩门。

      里面没人立刻应。她又叩了一次。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中等身材,很瘦,穿家常青色襦裙。头发挽得简单,手指上有深墨痕,像洗了很多次也洗不掉。

      她看见苏见微,停了一下。"您找谁?"

      "我找韩慎之姑娘。"

      那女子看着她,既没说"我就是",也没说"她不在家",只问:"您是?"

      "州府幕中代书人,苏见微。"

      韩慎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您进来。"

      院子很小,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没有杂草。角落里有一只小石臼,里面剩着半臼磨细的墨。韩慎之带她进堂屋。堂屋里一张矮桌、两个杌子,桌上摊着几份卷宗,封皮是州府刑房的。苏见微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韩慎之没倒水,也不问她来做什么。两人隔着一张矮桌坐下。

      苏见微说:"我看见州府刑房很多卷宗封档纸条上有一种字。细,紧,捺脚收得短。"

      韩慎之没动。

      "我问了程书办。"苏见微说,"他说那是您的字。"

      韩慎之"嗯"了一声。

      "我不是来查您的。我是来问您。"

      "您问什么?"

      "您写这种字写了多少年?"

      韩慎之沉默了一会儿。"十年。"

      "为什么?"

      "因为我爹做不动了。"韩慎之说,"他做不动,我们家就吃不上饭。我替他做。州府上下默许。"

      苏见微问她每天写多少份,写之前是不是都把案卷看完。韩慎之说两份到三份,都会看完。

      "您看完案卷之后,有没有不想写'结案'的时候?"

      韩慎之看了她很久。"有。"

      "那您怎么办?"

      "还是写。"

      "为什么?"

      "因为我不写就没饭吃。"

      苏见微"嗯"了一声。

      "您见过我吗?"

      "没见过。但我听过你的名字。沈大人那桩溺井案,我看过你的勘验录。州府幕中没有人这样写。"

      "我看过的州府刑房卷宗,大多是您整理的?"

      "大多数。"

      "那您整理的时候注意过封档押字吗?"

      韩慎之又看了她很久。"姑娘,您今天到我家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苏见微说:"我没什么要跟您说的。我只是来见见您。"

      韩慎之笑了一下。"姑娘,您这样张扬地写状子,会把我们这些悄悄做事的女人都连累。"

      苏见微"嗯"了一声。

      "您说的'我们',不止您一个?"

      韩慎之摇头。"不止。"

      "还有谁?"

      "不能说。出了这间屋,那些名字就保不住。"韩慎之看着她,"能说的,只有一句。州府这一带,像我这样的人,不只一个。都在家里做事,都不能公开。"

      苏见微"嗯"了一声。"您听过文砚秋吗?"

      韩慎之抬了抬眼。"您怎么知道我听过她?"

      "她替她爹整理刑名档案,七年。州府就这么大。"

      "听过,没见过。"韩慎之垂下眼,"她是官眷家的女儿,我是吏家女。两位爹见面能行礼,我和她见不到面。"

      苏见微"嗯"了一声,问她今年是不是二十八,还没出阁。韩慎之说是。父亲也想过让她出阁,但没强求。几个堂表姐妹都嫁人了,家里只剩一个爹、一个她,州府里也没人愿意娶一个快到三十、还没出阁的吏家女。

      "那您将来怎么办?"

      "没想。每天写状子。没时间想。"

      苏见微停了一会儿,又问:"您家里除了您和您爹,还有谁?"

      "没有。娘十年前死了。我没兄弟姐妹。"

      "那您爹要是去了,您一个人住在这间院子里?"

      "嗯。"

      "到时候州府的眼睛会不会盯得更紧?"

      韩慎之沉默了一会儿。"会。"

      苏见微没有立刻接话。韩慎之比她想象中更清楚。清楚自己的字会被谁看见,清楚自己的名字不能出现,也清楚父亲一去,这间院子会变成另一种地方。

      "您写了十年,心里没积怨过?"

      "有。"韩慎之答得很快,"有几次,我想把手里的状子全交出去。让人从头看一遍,看看州府这十年压了多少人。"

      "您没做。为什么?"

      "怕查到我爹。"

      韩慎之把桌上一角卷宗往里推了推。"今天见到苏姑娘,我又想了一遍。州府上面那些人,不一定能查到我。但一定能查到您。"

      "为什么?"

      "您是新来的。公开做事。挂在严先生名下。我躲在家里,十年没人看见。您一进衙门,他们一眼就看见。"

      "所以您让我别做?"

      "不是。"韩慎之停了一下,"我是说,您要做,就得承担我这十年没承担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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