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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幕第一日 五日后清早 ...

  •   五日后清早,严先生来接她。

      这五天,铺子里所有东西都被她重新摸过一遍。

      祖父留下的旧底案、自己接的小状底稿、笔迹谱、笔记本、《代书规矩》,先分成两摞,一摞留在铺子,一摞带去州府。带走的东西,她又逐页抄了副本,副本压进樟木箱底。能不带原件的就不带;非带不可的,也要让铺子里留一份影子。路上若出事,纸还在。

      第三日,她带阿茯去了王老栓家。王老栓在城东走动得多,田间、茶摊、巷口都认得人,是她眼下最信得过的街坊眼。她没有说重话,只请他往后多留意苏家代书铺。王老栓把旱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说:"晓得。"

      第四日,她又去茶坊见老伙计。老伙计没问多,只给她添了一碗热茶,说:"你放心去。"

      第五日,她亲自下厨,给祖母和阿茯做了一顿饭。火候掌得生,菜也咸了些。阿茯吃得很慢,祖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那碗汤喝到底。

      第五天傍晚,她和祖母在前铺坐到灯芯烧短。

      祖母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小了些。

      "药带了吗?"

      "带了。"

      "别喝凉水。"

      "嗯。"

      "阿茯这几日写字急,你别催她。"

      "我不催。"

      祖母低头把桌上的几张字纸理齐,压到砚台底下。

      "铺子我看着。"

      苏见微看着她的手。"您的腿要看。"

      "我晓得。"

      "别省药钱。"

      "你去了州府,倒会管我花钱了。"

      苏见微没接话。

      祖母把砚台往里推了推,又说:"去吧。阿茯有我,铺子也有我。你在外头,把饭吃热。"

      苏见微"嗯"了一声。

      清早,州府的车停在铺子门口。一辆篷车载人,一辆小驾车装行李。车夫三十多岁,穿州府衙门差人的衣裳,低头把木匣、布包、小瓦罐一件一件搬上车。

      木匣最沉,压着文书。布包软些,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子,裹着那支秃笔。小瓦罐用布塞住口,祖母昨夜熬的药从缝里透出一点草叶味。

      祖母站在堂屋门口,脚没有跨过门槛。

      苏见微朝她行了一礼。

      "祖母。"

      "嗯。"

      "我每月回来一次。"

      "嗯。"

      "您的腿要看。"

      "嗯。"

      老人抬了一下手,让她走。

      阿茯送她到城门外。

      两人一路没说话。到了城门口,阿茯停下。

      "苏姐姐。"

      "嗯。"

      "我等您回来。"

      "嗯。"

      阿茯转身往回走,步子很快。走到城门洞里时,肩膀抖了一下,又立刻挺住了。

      苏见微站在原地,看她走完那段城门洞。

      车夫挥鞭,车轮碾过城门外的石板。

      出城东最后一条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卖鱼的还在吆喝,豆腐坊门口冒着白气,茶坊老伙计弯腰扫地,扫到一半抬头看见她,朝她点了一下头。

      沈代书的铺子今天没开,招牌却挂着。

      车出了城门,往东南走。

      城外的官道她走过几回。去北亭,去乱葬岗,去王老栓家,都是这条道的别处。今日马头朝向州府。

      第一日下午,车里很静。严先生拿了一卷书看。苏见微坐在对面,手放在木匣上,看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

      路过一条小河时,船工撑船过桥洞。车队经过,他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苏见微朝他点头,他也点头。

      晚上在邻县客栈歇脚。客栈只有四间房,一间给车夫,一间给严先生,一间给她,剩下一间空着。晚饭是一碗面,几片咸菜。床板比家里的硬,她半夜醒过一次,听见官道上有车队赶夜路,轮声从窗外压过去,又慢慢远了。

      次日继续走。日头偏西时过了一道关,再走半个时辰,州府城墙出现在路尽头。

      城门比县城高,门洞里能并行两辆车。街上人多,衣色也杂。女子的裙衫有浅紫、石榴红、豆青色,男子戴的帽子样式也多。沿街有卖糖人的、卖竹器的、卖香料的。香料摊旁站着两个穿官服的人,一个走得慢,一个走得很快,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苏见微隔着车帘看了一会儿。

      车最后停在州府衙门后院的客舍门口。

      客舍是个小院,三间客房,一间灶房,中间一个天井。最里面那间留给她。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木柜,窗朝东,窗外是州府衙门的后园。

      严先生说:"今晚先休息。明日巳时,我来接你见州府推官。"

      "州府推官,是文砚秋的父亲?"

      "嗯。"

      "我知道了。"

      严先生又说:"明日他会安排你挂哪个房,看哪几桩案子,第一笔报酬什么时候领。你照实答,不用多说。"

      "嗯。"

      严先生走后,苏见微把行李一样一样收好。笔迹谱和笔记本压到床底,秃笔放在桌角,衣服叠进木柜。她收得很慢,像在把这间屋子的尺寸一点一点摸清。

      灶房里有炉、有锅、有水缸。水缸是满的。她舀水洗了脸,又看了一眼天井。天井里有一棵小树,叶片细长,她认不出名字。

      灶房门外坐着一个杂役。三十多岁,穿灰布短衣,见她出来便站起来。

      "姑娘是新来的代书人?"

      "嗯。"

      "我姓丁。客舍这一摊归我管。您要热水、要饭、要打扫,叫我就行。我每日巳时到酉时在这里。"

      "多谢。"

      "您从县城来的?"

      "嗯。"

      "客舍以前也住过代书人,不过这两年空着。您是这两年第一个。"

      苏见微"嗯"了一声。

      丁杂役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天井。

      "姑娘还有一件事。"

      "您说。"

      "后院墙外,晚上有时有人看。"

      "看什么?"

      "看哪间房亮灯。"

      苏见微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窗朝东,外面是后园,再往外有一道高墙。

      "多谢。"

      丁杂役摆摆手,重新坐回灶房门口。

      天黑以后,苏见微没有点灯。

      她坐在桌前,借窗外一点月光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熙宁九年七月二十二,州府客舍,窗朝东。"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床底。

      院子里空着。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后园树叶被风推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更鼓。州府的更鼓比县城沉,敲完以后,余音还在墙上停了一停。

      她躺在床上,眼睛没有立刻闭上。

      明日要见州府推官。她要从东边的小门进衙门,要拿严先生替她备的名帖,要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看别人的卷宗。

      她翻了个身。

      床板硬,薄被有一点陌生的皂角味。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水气,和县城夜里的风不一样。

      四更时,她醒过一次。

      墙外没有人声。隔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几步便停,大约是丁杂役起来添灯油。她听了一会儿,没动。

      再睡过去前,她想起祖母站在堂屋门口,朝她抬了一下手。

      窗缝里的风又过了一遍,带着淡淡的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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