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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章暗 ...

  •   第三十章暗涌
      顾书鸿回到鸿远中心六十八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晓还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放着一摞明天要签的文件和一盒没拆封的胃药。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把胃药推了过去。“顾总,您今天不是去送粥吗?怎么送出一脸被粥泼了的表情?”
      顾书鸿没理她,在办公椅上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微信对话框里,沈知白发来的“粥很好喝。明天还想喝”还亮着,他看了三遍,打了两个字“好啊”,又删了。打了“明天几点”,也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好”,发出去了。一个字,比他平时签合同时用的字还少。
      林晓绕过办公桌,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嘴角抽了抽。“顾总,您知道吗?您打字删字的样子,像一个初中生在给暗恋对象发第一条短信。您今年二十四,不是十四。”
      “你可以下班了。”
      “好的。在走之前,我有义务提醒您:您明天上午九点有个董事会,十一点有个项目汇报,下午两点能源集团的人要来谈归墟项目的备用供电方案。您确定您明天有空去送粥?”
      顾书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我中午去。中午不安排事。”
      林晓把胃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您还是先把胃药吃了吧。您今天的午餐是一杯凉了的曼特宁,晚餐还没吃。您的胃不是铁打的,您的身体也不是沈道长那种‘垮了还能救回来’的体质。”她说完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顾总,那个姓顾的,就是今天来的那个,他叫顾衍之。我查了一下,剑桥博士,家里做古董生意的,跟天心派渊源很深。他未婚。”
      顾书鸿把胃药拆了,抠出两粒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口,苦味从舌根蔓延到舌尖。他端起桌上凉透了的曼特宁灌了一口,苦上加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打开沈知白的对话框,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他等了五秒,输入停止了,消息没发过来。他等了十秒,还是没有。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归墟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在循环播放一个画面——顾衍之低着头,手指在沈知白的桃木剑柄上一圈一圈地缠绳,沈知白看着那双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他缠的是绳,不是在沈知白的手上套戒指,但他觉得那根绳的另一端系在他的脖子上,每缠一圈就勒紧一分,勒得他喘不过气。
      第二天,顾书鸿十一点就离开了公司。林晓在电梯口拦住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顾总,您十一点四十有个电话会议。”
      “推到下午。”
      “能源集团的人两点到。”
      “我两点前回来。”
      林晓把文件塞回文件夹,叹了口气。“您知道吗?您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我前男友。他每次去见他的白月光,也是这样,什么事都推,什么人都挡不住。”
      顾书鸿走进电梯。“后来呢?”
      “后来白月光跟别人好了。”
      顾书鸿按电梯按钮的手指停了一下。电梯门关上了。
      凤栖山,集贤山庄。沈知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剥好的水煮蛋、一小碟蜂蜜、一杯温水。粥是宋知意煮的——清微派的大师姐煮出来的粥,米是米,水是水,彼此不熟,像一场失败的相亲。沈知白喝了半碗,把碗放下了。宋知意站在他身后,短剑在腰间,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但她看了一眼那碗剩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她练剑二十年,从无败绩,今天败给了一锅粥。
      顾衍之坐在沈知白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重的考古报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浅色的疤痕,形状像一道闪电。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一首快板的钢琴曲。
      “沈道长,你昨天说的那个灰色空间,我查了一下文献。《道藏》里有类似的记载,叫‘虚无境’。不是空间,是空间的‘夹层’。就像两张纸叠在一起,中间有缝隙,那个缝隙就是虚无境。归墟的裂缝是纸上的洞,虚无境是纸之间的缝。”
      沈知白把水煮蛋掰开,蛋黄是金黄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把蛋黄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咽得很慢。“虚无境,能进去吗?”
      “理论上可以。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顾衍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沈知白,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玄都印。”沈知白的手停了一下。蛋黄碎屑沾在他的指尖,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的、正在凝固的阳光。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青白色的玉佩,放在桌上。“不是玄都印。是这个。”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如果顾书鸿在场一定看不出来,但沈知白看出来了。那是一种“认识”的表情——不是初次见到的新奇,而是“果然是你”的确认。顾衍之伸手去拿玉佩,指尖快要触到玉面的时候,沈知白把玉佩收了回去。
      “你说你研究《山海经》。你见过这个东西?”顾衍之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他笑了笑,笑容和昨天一样温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没见过。但我知道它是什么。它是归墟的‘锚’。玄都印是钥匙,这把玉是锚。钥匙开门,锚定门。没有锚,门开了也会被风吹上。没有钥匙,锚定了也进不去。”沈知白把玉佩放回袖中。
      顾书鸿到的时候,沈知白刚吃完那个水煮蛋。他提着保温桶走进院子,看到顾衍之坐在沈知白对面,两个人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不是顾衍之坐近了,是沈知白坐近了。他把石凳往顾衍之的方向挪了大约两寸,两寸的距离,在顾书鸿眼里像两万里。
      顾书鸿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拧开盖子,粥香弥漫开来。沈知白闻到了,嘴角微微上扬。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顾衍之看着沈知白喝粥的样子,笑了一下。“顾先生很细心。粥的温度每次都刚好。”
      顾书鸿在沈知白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他胃不好,不能吃烫的。”
      “沈道长,你胃不好?”顾衍之的表情变得关切起来,他转向沈知白,“你怎么不早说?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脾胃病,下周带你去看看。”
      沈知白咽下粥。“不用,顾书鸿的粥就挺好。”
      顾书鸿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林晓如果在场,一定能认出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顾衍之的笑容不变,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圆到像一个句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山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沈知白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像洗过一样。他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顾书鸿看着那块玉佩。这是他送的那块,青白色的,七节竹子,每一节的纹理都清晰可见。玉佩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绳,系在玉的腰身上,红绳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的形状是一朵花。不是顾衍之打的曼珠沙华,是一个简单的、朴素的、像两个同心圆一样的结。这是沈知白自己打的,昨天晚上,在集贤山庄的客房里,用宋知意给他的红绳,坐在床上打了很久。他的手指不太灵活,打了好几次才打成功,绳头被他咬断的地方还留着牙齿的印痕。
      顾书鸿看着那个结,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那个结叫什么——平安结。奶奶教过他,说打了平安结的玉佩,戴在身上,能保平安。他送沈知白玉佩的时候,没有系绳。因为他不确定沈知白会不会戴。现在沈知白自己系了绳,自己打了结。他没有戴在脖子上,玉佩还放在桌上,但绳已经系好了。他在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人。
      顾衍之也看到了那个结。他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沈道长,下周实验室那边有消息了,我通知你。你好好养身体,别太累。”他站起来,对沈知白笑了笑,又对顾书鸿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先生,你煮的粥很好。但沈道长需要的不仅仅是粥。”
      顾书鸿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保温桶盖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他知道顾衍之说的“不仅仅是粥”是什么意思。沈知白需要的是药材、药膳、老中医、实验室数据、考古证据、古神文字的解读、归墟裂缝的定位、玄都印的寻找。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解决这些问题的人。而顾书鸿能提供的,只有粥。
      沈知白把玉佩拿起来,递到顾书鸿面前。“帮我戴上。”
      顾书鸿接过玉佩。红绳的平安结打得很紧,绳头参差不齐,还留着牙齿咬断的痕迹。他把红绳撑开,从沈知白的头上套下去,绕过他的耳朵,落在他的锁骨上。玉佩垂在他的胸口,青白色的玉面贴着他浅蓝色的病号服——不,不是病号服,是他自己的衣服,一件月白色的短褂,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那道半圆形的旧疤。顾书鸿的手指在他的颈侧停留了一瞬,感受到了他颈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比他住院的时候强多了。他把手收回来。
      “好看。”顾书鸿说。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佩,伸手摸了摸那七节竹子,一节一节地摸,从第一节到第七节,再从第七节回到第一节。“你送的东西,当然好看。”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从耳廓开始,向中心蔓延。沈知白看到了。“你耳朵又红了。”他把手伸过去,指尖触到顾书鸿的耳垂,凉丝丝的,像一块被风吹凉了的玉。顾书鸿没有躲开。他的耳朵在沈知白的指尖下变得更红了,像一朵被春天第一场雨淋湿的花。
      沈知白把手收回去,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来送粥的吗?粥送完了,你可以走了。”
      顾书鸿站起来,收拾保温桶和碗勺。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坐在沈知白旁边,看他把玉佩戴在胸口,看他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摸那些竹子,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只是“你可以走了”。他把保温桶提起来。
      “明天还来吗?”沈知白问。顾书鸿的手在保温桶提手上攥紧了。“来。”
      “几点?”
      “你几点醒?”
      沈知白想了想。“七点。”
      “那我七点到。”
      沈知白笑了。不是那种微微上扬的、不确定算不算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嘴角向上弯起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的脸还是瘦,笑起来颧骨更突出,但顾书鸿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他把那个笑装进眼睛里,带出了集贤山庄,带上了车,带回了鸿远中心六十八层。他在电梯里遇到了林晓,林晓看着他的脸,嘴角抽了抽。“顾总,您今天心情很好。”
      “还行。”
      “您的耳朵很红。”
      “天热。”
      “今天最高气温十五度。”
      顾书鸿走出电梯,走进办公室,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把手机放在保温桶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知白发来的微信。“明天早上七点。粥要稠一点。咸鸭蛋要双黄的。”
      顾书鸿看了两遍,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戴玉佩的样子,很好看。”
      这一次,他的耳朵红到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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