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
-
第三十一章双黄
沈知白收到“你戴玉佩的样子,很好看”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集贤山庄的客房里翻看周若棠送来的那沓档案。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五秒,打了两个字,删了。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个字:“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档案。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前变成了模糊的蚂蚁,排不成句子,组不成意思,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嗯”是不是太冷淡了?但他不知道应该回什么。“你也很好看”?太轻浮。“谢谢”?太生分。“我知道”?太不要脸。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对话框里那个“嗯”孤零零地躺在他名字下面,像一个被遗弃在马路中间的孩子。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按着删除键把它抹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七点。粥要稠一点。咸鸭蛋要双黄的。”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送我玉佩的时候,手很稳。”这不是情话,这是陈述事实。顾书鸿送他玉佩的那天,是在长途班车上,把一个浅灰色的小布袋放在他的包袱旁边,没有留纸条,没有发信息,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但他的手很稳,稳到沈知白现在想起来,还能感觉到那只手放下布袋时,指尖在包袱布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滑落。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书鸿准时出现在集贤山庄。他手里提着保温桶和一个小纸袋,纸袋里装着两个咸鸭蛋,用纸巾包着,蛋壳上写着字——一个写着“双”,一个写着“黄”。沈知白打开纸袋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感动”和“这人是不是傻”之间的表情。他把“双”字的蛋剥了,蛋黄是橙红色的,油汪汪的,滴在白粥上,像一幅抽象画。他把“黄”字的蛋留给顾书鸿。
“你吃。”顾书鸿说。
“一人一个。你写的字,你吃。”
顾书鸿把那个写着“黄”字的蛋拿起来,剥壳。蛋壳碎得很整齐,他剥鸡蛋的技术比沈知白好。沈知白剥鸡蛋像在拆炸弹,小心翼翼还是一手碎渣。顾书鸿看着他的手指上沾着的蛋壳碎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沈知白接过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院子里有风,竹叶沙沙响。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落在石桌上,落在粥碗上,落在咸鸭蛋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把空了的保温桶上。集贤山庄的早晨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山道上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突突突的,像一个人在打嗝。
顾书鸿喝粥的时候,目光落在沈知白的胸口。那块青白色的玉佩垂在他月白色的短褂外面,红绳的平安结系得紧紧的,七节竹子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玉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他胸口,凉丝丝的。沈知白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玉佩。“好看吗?”
“好看。”
“你问过了。”
“我说过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知白先移开目光,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碗底朝上,一滴不剩。他擦了一下嘴。“你今天几点上班?”
“十点前到就行。”
“那你九点半走。九点半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不,是另一块——不是顾书鸿送的那块,是沈青萝留在他意识里的那块?不对,玉佩只有一块。他掏出来的是那枚铜钱。嘉皇通宝,背面刻着畏垒山,边沿磨损得光滑发亮,像被人握了几十年。铜钱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红绳,和玉佩上那根一样,系在钱眼上,打了一个平安结。他把铜钱递给顾书鸿。
“帮我戴上。”
顾书鸿接过铜钱。铜钱比玉佩轻得多,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的温度比玉佩高。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发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缩小了无数倍的心脏。他把红绳撑开,从沈知白的头上套下去,铜钱落在玉佩旁边,一枚青白,一枚暗黄,一枚刻着竹子,一枚刻着山。两样东西在他胸口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像碎冰碰撞的声音。
“这枚铜钱,是你妈留给你的?”顾书鸿问。沈知白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伸手摸了摸铜钱,又摸了摸玉佩。“嗯。她把这枚铜钱留给我的时候,我还不会说话。她把玉佩留给我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她把我留给她自己的时候,她十九岁,和我现在一样大。”他把手放下来,抬起头看着顾书鸿。“你九点半了。”
顾书鸿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八。他站起来,把保温桶和碗勺收好,提着走向月亮门。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沈知白。”
“嗯。”
“我今天下午有个会,开完会可能赶不过来。明天早上,我还能来吗?”
沈知白坐在石凳上,阳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胸口的玉佩和铜钱上。他看着顾书鸿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月亮门下面,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知白的脚边。“每天都来。你说的。”
顾书鸿的背影在月亮门那里顿了一下。然后他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沈知白听到了月亮门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的声音,那是顾书鸿在笑。他笑得很有自制力,没有让任何人听到,除了沈知白。
下午两点,顾衍之的车停在集贤山庄的牌坊下面。他开的是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车龄不短了,但保养得很好,车身漆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脖子。他的头发比昨天长了一些,不,是没打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没有戴眼镜,但沈知白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好。
“沈道长,实验室那边有消息了。碳十四测年的结果出来了,你猜多少年?”沈知白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安全带有点紧,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多少年?”
“距今大约四千五百年到五千年。比甲骨文早,比良渚文化晚一点。这个时期在神话学上对应的是‘黄帝时代’。”顾衍之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黄帝时代,不一定是真的有一个皇帝叫黄帝,而是那个时代的人开始形成‘中央’的概念。你母亲留下的那枚铜钱,背面的畏垒山刻痕,用的刀法和那个时代的祭祀玉器上的刻痕完全一致。”
沈知白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铜钱。铜钱在胸口,和玉佩挨着。他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铜钱已经挂在脖子上了。他的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摸到了铜钱的轮廓。顾衍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话。车开上了省道。
“顾先生。”沈知白忽然开口。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嗯?”
“你昨天缠剑柄的时候,打的结是曼珠沙华。这个花,在道家没有特殊含义。但在湘西巫术里,它是‘引路’的意思。你引什么路?”
车内安静了几秒。顾衍之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被发现了”的释然。“沈道长,你观察力很强。”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沈知白。他的琥珀色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变得很浅,浅到能看到瞳孔深处那片淡淡的、像松脂一样的光。
“我引的路,是归墟的路。我找归墟,找了五年。从剑桥的图书馆找到湘西的苗寨,从湘西的苗寨找到终南山的畏垒山,从畏垒山找到你。你身上有归墟的气息,你右臂的符文是归墟的印记,你母亲守了十九年的裂缝是归墟的门,你手里的玄都印是归墟的钥匙。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
沈知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省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摆。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他站在路边,看着这片平静的、普通的、不属于任何神话的人间。顾衍之也下了车,站在他身后。
“你不用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畏垒山、省城、丰县平安镇、青溪镇,和一条弯弯曲曲的、连接着这些地点的红线。红线的终点不是省城,不是丰县,不是畏垒山。红线的终点在省城西北方向,地图上标着两个字——“归墟”。
“沈知白,你一个人找不到归墟。你母亲找了十九年,只找到了裂缝,没找到门。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归墟之后,让我进去。”
沈知白看着那张地图,看着红线的终点,看着那两个字。归墟。顾衍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是为了长生,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任何你想的那些东西。我是为了一个人。她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从归墟的裂缝中走出来,救了我的命。然后她回去了。她是你们玄都观的人,她姓沈。”
沈知白转过身。顾衍之站在他面前,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琥珀色的光。那光的颜色,和顾书鸿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因为他们眼睛里装着同一种东西——等一个人。
“她叫沈青萝。”
沈知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摸着那枚铜钱,摸着那块玉佩,摸着他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两样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她死了。”
“她没死。她在归墟里面。她守了十九年的裂缝,不是裂缝,是门。她把自己当成了门闩,用她的魂卡住门,不让归墟关上,也不让归墟打开。她在等我。”
沈知白看着顾衍之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等了十几年的光。他想起了顾书鸿的眼睛,想起了顾书鸿在他病床边蹲着的样子,想起了顾书鸿说“你爱天下人,那就让我来爱你”的时候,眼底那片光。两片光,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温度,一样的不肯熄灭。但一片是为他亮的,一片是为他母亲亮的。
他转过身,走回车上,系好安全带。顾衍之也上了车,发动引擎。沃尔沃重新驶上省道,车窗外的麦田在阳光下金黄一片。
“找到归墟之后,”沈知白说,“我让你进去。”
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谢谢。”
车开到省城大学门口的时候,顾书鸿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今天下午的会提前结束了,能源集团的人临时改期,他多出来两个小时。他给沈知白发微信,问他在哪。沈知白回了三个字:“省城大。”他开了四十分钟的车,从鸿远中心赶到省城大学,在门卫室旁边等了十五分钟。
沃尔沃停在停车位上,沈知白从副驾驶下来。顾衍之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沈知白。“实验室的报告,你带回去看。下周我去集贤山庄找你,继续讨论拓片的事。”他对沈知白笑了笑,然后看向顾书鸿。“顾先生,又见面了。”
顾书鸿把手里的两杯咖啡都递给了沈知白。一杯曼特宁,一杯拿铁。沈知白接过咖啡,两杯都拿着,手指不够用,只好一手一杯,像一个端着两杯酒的服务生。
顾衍之看着他的窘态,笑了一下。“沈道长,你拿不了两杯。给我一杯?”沈知白犹豫了零点五秒,把拿铁递给他。顾书鸿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拿铁,奶咖里最不容易出错的。他买了两杯,一杯曼特宁,一杯拿铁,因为他不确定沈知白喝哪种。沈知白选择了把拿铁给别人,把曼特宁留给自己。这是他喝的那种,苦的。他不知道沈知白喜不喜欢苦的,但他知道他希望沈知白喜欢他喝的那种。
顾衍之接过拿铁,喝了一口。“谢谢沈道长。谢谢顾先生的咖啡。”他说“顾先生”的时候,目光在顾书鸿脸上停留了零点三秒。那零点三秒里,他的眼底有一丝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带着一点点同情和一点点挑衅的笑。
顾书鸿看懂了那个笑。他的耳朵没红,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咬肌微微鼓起来了一块。他在咬牙。
顾衍之开车走了。沈知白端着那杯曼特宁,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苦,是因为烫。他对着杯口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但还是很苦。他又皱了皱眉。“你不喜欢曼特宁?”顾书鸿问。
“太苦了。”
“那你为什么喝?”
“你买的。”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向耳廓蔓延,红得像那颗被沈知白剥开的、写着“双”字的咸鸭蛋的蛋黄。他从沈知白手里拿过那杯曼特宁,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倒了。然后他走进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递给沈知白。草莓牛奶是粉红色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沈知白接过草莓牛奶,喝了一口。甜的。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好喝。”
顾书鸿看着他喝草莓牛奶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林晓说过的一句话——“您知道吗?您现在的样子,像极了我前男友。”他不知道他的前男友后来怎么样了,但他知道他自己不会成为那个前男友。因为沈知白不是白月光,他是那个把白月光让给别人、把苦咖啡留给自己、把草莓牛奶喝出幸福表情的人。
“顾书鸿。”沈知白咬着吸管。
“嗯。”
“顾衍之说,我母亲可能还活着。在归墟里面。”
顾书鸿的手停在半空中。“你要去找她?”
“嗯。”
“我陪你去。”
沈知白从嘴里吐出吸管,吸管上沾着草莓牛奶的粉红色。“归墟不是青溪镇,不是丰县平安镇,不是任何一个你去过的地方。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路标,没有回头路。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
顾书鸿看着他的眼睛。黑色的,坚定的,疲惫的,让他觉得安全的。“你出不来,我陪你出不来。你出来了,我陪你出来。你去哪,我去哪。”
沈知白咬着吸管,吸管被他咬扁了。草莓牛奶从吸管的裂缝中漏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粉红色的,像一小滴凝固的晚霞。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甜的。他把手指收回去,塞进袖子里。
“明天早上七点。粥要稠一点。咸鸭蛋要双黄的。”
“好。”
夕阳从省城大学的教学楼后面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知白的影子瘦长,顾书鸿的影子宽一些,两个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土壤深处已经分不开了。沈知白把草莓牛奶喝完,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手指,擦得很仔细,每一根都擦到了。
“顾书鸿。”
“嗯。”
“你的耳朵又红了。”沈知白伸出手,指尖触到顾书鸿的耳垂,凉丝丝的。顾书鸿的耳朵在他指尖下变得滚烫,像一个刚煮好的双黄咸鸭蛋。沈知白把手收回去,嘴角微微上扬。“走吧。送我回集贤山庄。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
顾书鸿把车开过来,沈知白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这一次安全带不紧了,因为他拉的速度慢了,安全带慢慢伸出来,没有卡住。他把胸口的玉佩和铜钱整理了一下,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月白色的短褂外面,一枚青白,一枚暗黄,像两颗靠在一起的、不同颜色的星星。
车开了。省城大学的校门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行道树在后退,路灯在后退,行人在后退。沈知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右手放在胸口,摸着那枚铜钱。铜钱的温度很高,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
顾书鸿把车开得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灯,每一次刹车都提前减速。他开车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冒进,不退缩,不偏不倚,永远在安全的速度内,永远在正确的车道里。但他今天在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闯了黄灯。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顾衍之说沈青萝在归墟里面,沈知白要去找她。归墟在省城西北方向,地图上标着的位置,他不知道具体在哪,但他知道方向。西北方向,凤栖山的更西北,畏垒山的更西北,终南山的更西北。那个方向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是一片模糊的、连绵的山影。山的后面还是山,山的后面是归墟。
“沈知白。”
“嗯。”
“找到你妈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温暖的光带。光带的前方是凤栖山,凤栖山的前方是集贤山庄,集贤山庄的前方是他的客房,客房的书桌上摊着周若棠送来的档案,档案旁边放着陈恪送来的青瓷瓶,青瓷瓶旁边放着一面小铜镜,铜镜上刻着清微派的阵法图。
“找到她之后,带她回家。回飞云观。三清殿的匾修好了,石狮子赎回来了,她可以看看她儿子把这破道观收拾成了什么样。她一定会说‘还行’。”沈知白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师父说她不爱笑。但我见过她笑。”
“什么时候?”
“在梦里。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锅里的饭在煮,蒸汽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的声音是笑着的。”他把手从铜钱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她说,那个姓顾的年轻人,他还在等你。”
车到了集贤山庄的牌坊下面。顾书鸿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沈知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上。他回过头看着顾书鸿。
“明天早上七点。别忘了双黄蛋。”
“不忘。”
沈知白下了车,关上车门。他走进牌坊,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书鸿,你刚才说,你去哪,你去哪。”
“嗯。”
“那你要跟好了。别走丢了。”他走了。顾书鸿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月光从牌坊的顶上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在忍。忍一种想冲进去、想追上他、想拉住他的手、想把他塞进车里、想把他带回鸿远中心六十八层、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冲动。他没有冲动。因为他知道沈知白不是一件可以藏起来的东西。他是一个人,一个要去归墟找他母亲的人,一个胸口挂着玉佩和铜钱、手里端着草莓牛奶、会把咸鸭蛋的“双”字留给自己、把“黄”字留给别人的人。
顾书鸿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山下的路。路很长,弯很多,但他不觉得远了。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那个人说,明天早上七点,别忘了双黄蛋。
他当然不会忘。他连写了“双”和“黄”的两个蛋都分得清清楚楚,他怎么可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