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

  •   第二十九章情敌
      沈知白出院后的第三天,集贤山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不速”不太准确,因为人是金采华带来的。金采华亲自开车从省城接来的,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是灵宝派名下的产业,挂着“省道协”的通行证,一路畅通无阻。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身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带着薄薄一层肌肉的小臂。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白,但不是苍白,是瓷器那种温润的、透着一点点暖色的白。他的五官很精致,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道眉。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眼睛。不是颜色,是“内容”。那双眼睛里装着一种沈知白很少在年轻人身上看到的东西——从容。不是装出来的从容,不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从容,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不需要任何后天修炼的从容。他站在集贤山庄的牌坊下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头看着匾额上的“集贤山庄”四个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针对任何人的笑意。
      金采华从驾驶座出来,推了推眼镜,走到沈知白面前。“沈道长,这位是顾衍之。顾衍之,这位就是沈知白沈道长。”顾衍之把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落在沈知白脸上。他的目光在沈知白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的笑容变深了,从“若有若无”变成了“明显可见”,从“不针对任何人”变成了“只针对这个人”。
      “久仰。”顾衍之伸出手。沈知白也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顾衍之的手很干燥,掌心温暖,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持续时间不长不短,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松开手的时候,他的指尖在沈知白的手背上轻轻滑过了一下,那一下的力度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沈知白感觉到了。他的右臂符文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那种触感让他想起了顾书鸿的手——不一样,顾书鸿的手更凉,骨节更突出,握他的时候会微微用力,像怕他跑掉。
      金采华在一边介绍。“顾衍之,天心派陆观澜师叔的关门弟子,去年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剑桥大学考古学博士,研究方向是《山海经》与上古巫术的跨文化比较。他这次来,是帮我们解读青溪镇和丰县平安镇发现的那批古神文字。”顾衍之微微欠身,笑容温和。“其实我主动申请来的。我对沈道长的玄都观身法很感兴趣,尤其是‘踏斗步’在空间折叠中的应用,这在考古学上可以用来解释很多古代墓葬中无法用物理法则解释的现象。”他说“对沈道长的玄都观身法很感兴趣”的时候,目光在沈知白的腰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他的视线从沈知白的腰线滑过,从腰线到道袍的腰带,从腰带到布袋,从布袋到那柄修好的桃木剑,最后回到沈知白的脸上。这个轨迹不是无意识的,是精确的、有目的的、像一只猫在锁定猎物之前的最后一次测量。
      顾书鸿是在下午三点到达集贤山庄的。他今天没有去公司,因为沈知白说想喝他在青溪镇买过的那种白粥。他不知道集贤山庄有没有厨房,所以他带了保温桶、一袋米、一口小锅、一个便携式燃气炉,和一把折叠椅。他打算在沈知白的房间里给他煮粥,用最笨的办法,让他喝到和青溪镇一样的味道。他把车停在牌坊外面,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山庄的时候,在二进院的月亮门那里看到了顾衍之。顾衍之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块拓片,正在和沈知白说着什么。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沈知白,距离很近,近到沈知白要看拓片上的文字,不得不把头凑过去。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沈知白的头发蹭到了顾衍之的肩膀,顾衍之没有躲开。
      顾书鸿的脚步骤然停下。他手里提着的保温桶差点脱手,锅和炉子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沈知白抬起头,看到了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来了。”
      顾书鸿走进院子,目光从顾衍之身上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晓如果在场,一定能看出他眼角那根细细的血管在跳。那是他生气的表现。顾衍之也看到了他,目光从他手里的保温桶、锅、炉子、米袋上一一扫过,然后微笑着伸出手。“你好,顾衍之。天心派。”
      顾书鸿没有握手。他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锅和炉子放在地上,米袋放在锅旁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了数倍。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检查了一下,又拧上。把燃气炉的支架展开,又收回去。把米袋的封口折了一下,又展开。他做了很多不必要的动作,因为他在用这些动作压制自己想说的一句话。那句话是——“你离他远点。”
      他没有说。因为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不是沈知白的什么人,他只是一个送粥的。沈知白认识顾衍之才不到一天,顾衍之已经能和他头挨着头看拓片了。他认识沈知白快一个月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最近的一次,是他把额头抵在沈知白的手背上,沈知白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顾衍之似乎没有注意到顾书鸿的冷淡,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转过身,继续和沈知白讨论拓片上的文字。“你看这个符号,它的结构是三层同心圆,中心是一个点。这个点和青溪镇门槛上那个‘梦境之门’的符号中心完全一致。巴比伦的泥板上也有类似的符号,代表‘宇宙的中心’。归墟这个概念,在神话学上对应的不是中国本土的某一个特定概念,而是人类文明的集体潜意识——”
      顾书鸿把燃气炉点着了。蓝色的火焰从炉头喷出,发出嗡嗡的声音,盖过了顾衍之的话。他把锅架上去,倒了一碗水,水是从沈知白房间的饮水机里接的,不是矿泉水,不是纯净水,就是普通的、烧开了的、能喝的水。他把米淘了两遍,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开始煮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沈知白和顾衍之,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像一个人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但他的耳朵在听。他在听顾衍之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点英式英语的卷舌音,每一个音节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圆润而光滑。他在听沈知白的回应——声音很轻,句子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他真的在听、真的在想、真的在回应。
      顾衍之说:“沈道长,你对归墟怎么看?”
      沈知白沉默了片刻。“一个裂缝。关不上的裂缝。”
      顾衍之笑了一下。“归墟在《列子》里是‘无底之谷’,在《山海经》里是‘大壑’,在巴比伦神话里是‘阿普苏’,在希腊神话里是‘塔耳塔罗斯’。不同的文明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同一个东西,说明这个东西不是某一个人的想象,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投射。你母亲守了十九年的那道裂缝,不是你一个人的家事,是全人类的事。”
      沈知白没有说话。
      粥煮好了。顾书鸿把火关了,锅盖掀开,粥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他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已经在米汤中煮到开花,浓稠的粥液挂在勺子上。他把粥盛到碗里,放在石桌上,碗底碰石桌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没有叫沈知白过来喝,因为他知道沈知白会自己过来。沈知白果然过来了,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顾书鸿用嘴吹过的。他在煮粥的时候每隔几十秒就掀开锅盖吹一口气,不是迷信,是习惯。他煮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知白喝了会觉得暖。
      顾衍之也走了过来,在沈知白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他看着那碗粥,目光在粥的表面停留了一瞬。“沈道长,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饮食上要多注意。粥是好东西,但白粥营养不够。我回头让金长老给你送些药材,灵宝派的药膳做得不错。”
      顾书鸿的手在锅盖上攥紧了。金长老,送药材,药膳。他在说“我能照顾得更好”的潜台词。“不用。”顾书鸿说,“我给他做。”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顾先生还会做饭?难得。”
      顾书鸿没有说话。他不会做饭,他会煮粥,因为他奶奶教过他。奶奶说,一个人如果连粥都不会煮,这辈子就别想照顾人了。他学了,学了很久,煮糊了无数锅,终于煮出了奶奶说的那种“米开花、汤浓稠、入口即化”的白粥。他只给两个人煮过,一个是奶奶,一个是沈知白。奶奶已经不在了。
      沈知白喝完了粥,把碗放下。他看了顾书鸿一眼,又看了顾衍之一眼,然后对顾衍之说:“拓片上的符号,你能确定它的年代吗?”
      顾衍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手绘的符号。“初步判断是商周以前,比甲骨文更早。但具体年代需要做碳十四测定,灵宝派没有这个设备,我在省城联系了一家大学实验室,下周可以送样。”
      沈知白点了点头。“那下周我和你一起去。”
      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生气。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和他害羞的时候一模一样,区别在于害羞的时候红从耳廓开始,生气的时候红从耳垂开始。他的耳垂现在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我送你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耳垂出卖了他。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上班吗?”
      “我可以调时间。”
      顾衍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沈道长,那我先回去了。下周我开车来接你。”他对沈知白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对了,沈道长,你的桃木剑修好了?能让我看看吗?我对古代木制法器的防腐技术很感兴趣。”
      沈知白从腰间解下桃木剑,递给他。顾衍之接过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剑身的纹路上轻轻滑过。他的手指很长,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陈恪的药方用得不错,剑身的裂纹愈合得很好。但剑柄的缠绳有点松了,我帮你重新缠一下。我家传的手艺。”他没有问沈知白同不同意,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绳线,开始拆剑柄上旧的缠绳。他拆得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地拆,像在拆一件礼物的包装纸。沈知白看着他拆绳的动作,没有说话。顾书鸿看着他拆绳的动作,觉得那根绳线不是缠在剑柄上,是缠在他心上。每一圈拆开,他的心就松一点,松到最后,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要从胸腔里掉出来了。
      顾衍之重新缠好了剑柄。他的手法很专业,每一圈都缠得很紧,间距均匀,收尾处打了一个精致的结,结的形状是一朵花,曼珠沙华。彼岸花。
      顾书鸿不认识彼岸花。但他认识那个形状,在青溪镇老妇人的梦里,在丰县平安镇的地基下面,在那个紫色的、正在蜕皮的古神身上,他都见过。那种花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沈知白接过剑,手指在曼珠沙华的结上停了一下。他看了顾衍之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警惕,是“确认”。他在确认一件事,一件他还不确定、但已经开始怀疑的事。
      顾衍之走了。沈知白把桃木剑插回腰间。石桌上还放着粥碗,碗底残存着一圈粥干的痕迹,像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正在慢慢缩小的月亮。
      顾书鸿开始收拾东西。把锅收起来,把炉子收起来,把米袋扎紧,把保温桶盖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快,快到不像在收拾,像在逃离。
      “顾书鸿。”沈知白叫了他一声。顾书鸿停下来,没有回头。“他叫顾衍之,也姓顾。”
      顾书鸿的手在保温桶的提手上攥紧了。姓顾。和他一个姓。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同姓意味着五百年前是一家。意味着理论上他们可能是远房亲戚。意味着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他吃醋的对象可能是他的堂哥。
      沈知白走到他身后。距离很近,近到顾书鸿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薄荷味的退热贴的气息。他的额头已经退了烧,但他还是贴着退热贴,因为他觉得凉丝丝的很舒服。顾书鸿觉得那块退热贴贴在他额头上的样子,像一枚贴在信封上的邮票。信封里装着他不认识的人写给他的信,他不知道信的内容,但他想拆开看。
      “他下周来接我。你送我去。”
      顾书鸿转过身。沈知白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他比他矮半个头,看他需要仰起脖子。他的黑色瞳孔里映出顾书鸿的脸——耳朵还红着,眼睛还亮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在等判决的犯人。
      “你耳朵红了。”沈知白说。
      顾书鸿伸手摸了摸耳垂。烫的。他放下手,把保温桶提起来。“下周几点?”
      “下午两点。你一点半来接我。”
      顾书鸿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他在想一个问题——沈知白刚才说“你送我去”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不是“你能送我去吗”,不是“你方便送我去吗”,是“你送我去”。他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因为他知道顾书鸿不会拒绝。他从来不会拒绝。
      顾书鸿走出集贤山庄,走到车旁边,把锅、炉子、米袋、保温桶全部放进后备箱。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但没有开走。他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凤栖山的黄昏。太阳正在落山,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再到墨蓝。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他想起顾衍之拆剑柄缠绳的样子。那双手,那根绳,那个曼珠沙华的结。他不是在修剑,他是在“标记”。就像动物用尿液标记领地,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沈知白——“我对你有兴趣,我对你的剑有兴趣,我对你的一切都有兴趣。我不急,我有时间,我可以等。”顾书鸿不想等。他等了快一个月了,从青溪镇等到省城,从省城等到丰县平安镇,从丰县平安镇等到人民医院,从人民医院等到集贤山庄。他等来了沈知白的“你以后可以每天都来吗”,等来了“你送我去”,等来了“你耳朵红了”。但他没有等来“我喜欢你”。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方向盘是凉的,皮质表面在暮色中微微发硬。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白发来的微信。“粥很好喝。明天还想喝。”他看了两遍,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他发动了车,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通往山下的路。路很长,弯很多,但尽头是亮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