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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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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人间世
混沌出逃一年后。
2012年,秋。
终南山的雾,还是那个样子——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硬生生地吊着。但飞云观变了。
三清殿的匾额终于修好了,“飞云见”变成了“飞云观”,“观”字的那一点是沈知白亲手补上去的,用的是朱砂调的金粉,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一颗悬在匾上的星星。石狮子也回来了——不是债主还的,是沈知白用一年来攒下的钱赎回来的。债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钱,做建材生意的,本来死活不肯卖,说这石狮子是“镇宅之宝”。沈知白在人家门口站了三天,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第三天傍晚,钱老板扛不住了,把石狮子装上皮卡,亲自送回了飞云观。
“你这小道士,比你师父还倔。”钱老板走的时候扔下这么一句话。
沈知白没反驳。他师父青阳子要是还在,大概会笑眯眯地说:“那是,我徒弟。”
观里多了几样东西。东厢房的墙上挂满了全国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贴着红色标记,每一处标记都是一起异常事件的发生地。标记最多的地方在东南沿海,那里几乎被红色淹没了,像一片正在流血的伤口。舆图旁边是一沓厚厚的笔记本,记录着这一年来全国各地上报的每一件事——时间、地点、类型、处理结果、后续跟进,事无巨细,字迹工整,是沈知白一笔一划写下来的。他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像师父那种鸡爪子挠的,但横平竖直,一笔不苟,像他这个人。
观里还多了两个人。不,不是住在观里,是常来。一个从省城来,一个从山下上来。来的时间不一样,但每次来都会带东西——吃的、用的、治伤的药,有时候还会带几本书,说是“给小沈道长长见识”。
沈知白不要,他们就硬塞。塞完就走,不废话。
这一年来,沈知白跑遍了半个中国。
从东南沿海的渔村到西北戈壁的荒漠,从东北的白山黑水到西南的十万大山,哪里有异常事件上报,他就往哪里赶。有时候和七派联手,有时候独自行动,有时候到了现场才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那人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他一眼,说一句“你来晚了”,然后转身就走。
七派在这一年里也变了。
丹鼎派的徐苍梧以一百零八岁高龄出山,亲自主持“混沌丹”的炼制。他在龙虎山上开炉炼丹,一炼就是三个月,炼废了三十六炉丹药,耗费了无数珍稀药材,最后炼出了一颗龙眼大小的、通体漆黑的丹丸。他把它叫做“定神丹”,说吃了之后能抵御混沌气息对心智的侵蚀。七派的人各分了一颗,沈知白也分到了一颗——不是徐苍梧给的,是清微派的宋知意专程送上山的。沈知白接过丹丸的时候,注意到宋知意的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下面隐约透出黑色的纹路。
“你受伤了?”他问。
宋知意把手背到身后:“没事。”
沈知白没有追问。他太了解这种“没事”了——他自己身上的伤,从来也是这么回答的。
灵宝派的金采华这一年几乎没有离开过藏经阁。她带着十二个弟子,日夜不停地整理文献、注释典籍、编纂《混沌异事录》,把每一件异常事件的类型、特征、应对方法都分类归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资料库。这套资料后来被七派统一采用,成为处理异常事件的标准化手册。金采华的名字被印在手册的扉页上,但她在扉页上只写了一句话:“辑佚补遗,道之末也;护佑苍生,道之本也。”
天心派的陆观澜是七派中行动最积极的一个。他亲自带队处理了十七起重大异常事件,每一次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都全身而退。他的声望在这一年里达到了顶峰,七派中私下议论,说他是“最有可能统领玄门的人”。陆观澜听到这些议论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继续带队、继续冲锋、继续全身而退。
但沈知白注意到一个细节——陆观澜处理过的那些事件,事后都会有一个共同的结果:某个关键的物证或线索,在报告中“遗失”了。不是被毁掉了,不是被遗漏了,而是恰到好处地、在刚好不影响报告完整性的前提下,“不见了”。沈知白没有证据,但他有直觉。而他的直觉,在这一年里从来没有出过错。
净明派的钱广进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投资拍摄了一部纪录片,叫《山海新经》,讲的是《山海经》中的奇珍异兽与现实世界的神秘关联。纪录片拍得很讲究——画面精美,解说词严谨,邀请了多位知名学者出镜,看起来完全是一部正经的、严肃的、学术性质的纪录片。但沈知白看完了全部八集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纪录片里提到的每一处“神秘关联”的地点,都恰好发生在混沌碎片掉落的地方。
钱广进不是在拍纪录片,他是在做“舆论铺垫”。当那些从《山海经》中脱落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人们面前时,至少有一部分人会觉得“哦,这个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而不是“天哪,世界疯了”。
神霄派的雷动天这一年来修为暴涨。据说他已经成功引动了一次天雷淬体,肉身强度远超常人,单手能劈开三寸厚的石板,赤手空拳接下过一只从梦境中脱落的异兽的攻击。他在七派中的地位水涨船高,隐隐有和陆观澜分庭抗礼之势。但雷动天对政治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力量。混沌的力量。
御兽门的青灵在这一年里行踪成谜。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七派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了。但沈知白知道她没消失——因为每次他赶到异常事件现场的时候,总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几根金色的兽毛、或者几个浅浅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动物的爪印。
青灵一直在跟着混沌。不是跟踪,是“追猎”。御兽门要的不是混沌本身,而是混沌梦境中脱落的异兽。青灵在收集它们,一个接一个,像收藏家收集邮票一样。
而混沌——混沌一直没有被找到。
它像是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但沈知白知道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城市的最深处,藏在人群的最密集处,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混沌的气息在灵气潮汐中无处不在,像背景噪音,像空气中的微尘,像手机信号塔发射的电磁波——你知道它存在,但你找不到它的具体位置。因为它已经和这个世界混在一起了,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
混沌在等。等一个时机。
2012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普通的一年。奥运会,玛雅预言,世界末日——人们谈论着这些话题,该吃吃,该喝喝,该笑笑,没人真的相信世界会在这一年结束。但沈知白知道,世界不会结束,但它正在变得不一样。变得让一些人开始失眠,开始做奇怪的梦,开始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一年,全国范围内登记的异常事件共计二百三十七起。其中确认与混沌梦境碎片相关的有一百八十九起,包括异兽出逃、植物异变、气候异常、空间裂缝、时间错乱等十五个大类、四十三个小类。七派为此投入了一千二百余名弟子,处理了其中一百七十六起,剩下的十三起因影响范围极小、自然消退而未作处理。在这场持续了一年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有三十七名玄门弟子牺牲,一百一十二人受伤,七人失踪。
失踪的人中,包括清微派的一名女弟子。她叫宋知意。不,不是宋知意——宋知意没失踪,失踪的是她手下的一名年轻弟子,姓林,名字叫林薇。林薇是在处理一起发生在东南沿海某渔村的异常事件时失踪的。宋知意带人搜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她的一只鞋和一张染血的手帕。手帕上写着两个字:“勿寻”。
宋知意把那只鞋和手帕带回了集贤山庄,锁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但她开始跟着沈知白一起出任务了。
不是组织的安排,是她自己决定的。每次沈知白从飞云观出发,她总会在某个路口等着,不说话,不解释,就跟着。沈知白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一个人不够。”
沈知白没有再问。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一个人真的不够。
2012年秋天,九月。
沈知白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飞云观的——不是快递,不是挂号信,是有人亲手放在观门口的台阶上的。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沈知白道长亲启”六个字,字迹娟秀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便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里捧着一束花,站在一栋教学楼前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一些,眼镜换了一副,银框变成了金丝边的,衬得她的脸更白、更小、更精致了。但沈知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她笑起来的弧度,和在卫生院三楼病房门口说“别死”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周若棠。
便条上写着:“沈道长,我考上法医了。省公安厅的编制,十一之后报到。你还好吗?手还疼吗?”
沈知白看着“手还疼吗”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右手已经不疼了——准确地说,是习惯了。那些符文还嵌在皮肤下面,像纹身一样,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在他的骨头里安了家,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心跳,像呼吸,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疼了整整半年,疼到他夜里睡不着觉,疼到他不得不用桃木剑的剑柄咬在嘴里才能不叫出声来。但半年之后,它们安静了。不是消失了,是和他的神经系统达成了某种休战协议——符文不再主动刺激神经,神经也不再对符文的存在过度反应。它们共存了,就像沈知白和这个越来越不正常的世界的共存一样。
他把照片看了三遍,然后翻过来。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写的不是中文,是拉丁文,是法医学的一句格言:“Mors vincit omnia.”——死亡征服一切。
沈知白不认识拉丁文,但他认得周若棠的字迹。他把照片和便条一起收进袖口内侧的小口袋里,和那两枚铜钱、那管用到快空了的药膏、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一起。口袋已经快装不下了,但他舍不得扔掉任何一样东西。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起身收拾东西。宋知意坐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喝。她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是一双登山靴,靴子上沾满了泥。她昨天刚从东北回来,处理了一起疑似与异兽“耳鼠”有关的异常事件——耳鼠,《山海经·北山经》记载:“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耳,其音如獋犬,以其尾飞。”到了现场才发现不是耳鼠,而是一只被混沌气息污染了的普通黄鼠狼。宋知意处理完之后连夜坐火车赶过来,在火车的硬座车厢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背包被人割了一个口子,里面的干粮和水壶不见了,但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剑还在。
“去哪儿?”她看到沈知白出来,把凉茶倒了,站起身。
“南边。”沈知白说,“有一起新的上报,具体地点还不知道,但方向是南。”
宋知意没有问是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县。一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模糊的上报——异常事件的发生地往往无法精确描述,因为“空间”在混沌气息的影响下已经变得不可靠了。有时候你明明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点,到了那里却发现什么都没有,而真正的异常地点在五十公里之外。有时候你走进一个村子,看到一个老太太在河边洗衣服,一切正常,但当你走出村子回头看的时候,那个村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玉米地。
空间在错乱。时间也是。
宋知意把短剑别在腰带上,拿起背包,和沈知白一起向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那座塌了一半的砖窑时,沈知白又停了下来。一年来每次路过这里他都会停一下,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习惯。就像有些人会在路过某个路口时不自觉地想起一个人一样,沈知白在这个砖窑前,不自觉地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在窑口徘徊的影子。他后来回来查过,砖窑里的脚印确实是女人的,但不是翠翠的,也不是周若棠的,更不是宋知意的。那脚印的主人,脚很小,但踩得很深,像是不会走路、或者说还没有学会如何控制自己体重的人。
沈知白后来在山里找了三天,没有找到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山下就是赵家村。
一年过去了,赵家村的变化不大。老槐树的铜锣早就摘了,红纸人被风吹散了,但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老孙头家的院子翻新了,围墙重新砌过,院门上贴着一副红对联,是今年春节贴的,已经褪色了,但“人顺家和”四个字还能看得清。翠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的气色很好,脸上有了血色,嘴角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出,像一条细细的、粉色的线。李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翠翠嘴边。
沈知白从院门口经过,没有进去,也没有打招呼。李砚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他把鸡汤放在翠翠手里,自己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青蓝色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大路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沈知白不是来看他的。沈知白每次下山都会路过赵家村,走同一条路,经过同一个院门,从不进去。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进去。翠翠的命是救回来了,但沈知白的手上还留着那些符文,那些符文时刻提醒着他——混沌还在,事情还没完。在事情没有彻底结束之前,他不想走进那些被他救过的人的家里,不想喝他们递过来的茶,不想吃他们端上来的饭,不想让他们觉得“安全了”。
因为他不确定,安全的那一天,到底还来不来。
芙蓉镇。
沈知白和宋知意在芙蓉镇外停下了脚步。
一年过去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三十六户人家,一百四十七口人,仍然坐在自家的饭桌前,睁着眼睛,一动不动。饭菜已经腐烂了无数次,又被新的饭菜替换——镇外的亲戚们会定期来送饭,把腐烂的收走,把新鲜的摆上。他们相信这些人会醒来的,总有一天会醒来的。就像植物人一样,你不能因为他不睁眼就不喂他吃饭。
沈知白每次路过芙蓉镇都会进来看看,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应该来看看。这些人不是因为混沌直接受害的——他们是被“星魄”了,魂魄被某个巨大的存在吸引走了,那个存在可能是混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们的魂魄没有消失,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沈知白还没有能力到达的地方。
总有一天,他会去那个地方,把他们的魂魄带回来。
他蹲在林宅的堂屋里,地上的人形轮廓还在,白色粉末已经淡了很多,但还在。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一年前摆着铜钱的地方,现在摆着一样新的东西——一朵花。
不是真花,是纸折的花。白色的纸,折成了一朵栀子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折得很精致,像是折花的人花了很多时间、用了很多心思。
沈知白拿起那朵纸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香味,但有一股极淡的气息,不是混沌的阴滞之气,也不是人类的气息,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像深秋的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旋转着落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他把纸花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林宅。
宋知意在门外等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是热水。她把保温杯递给沈知白:“喝点水,你嘴唇都裂了。”
沈知白接过保温杯,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宋知意这个人——永远恰到好处,永远不给你添麻烦,但也永远不会让你觉得亲近。她和他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纸,看得见彼此,但碰不到。不是因为她不想碰到,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力度去碰一个人。清微派的修行教她的是“守中”——保持中庸,不走极端,不偏不倚。但这种修行也让她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冲动,比如热忱,比如在某个人面前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的能力。
沈知白把保温杯还给她,继续赶路。
他们的目的地是这次异常事件的上报地点——一个叫“青溪”的小镇,位于东南沿海某省的中部,距离省城大约两百公里。上报人是当地派出所的一名民警,姓陈,三十出头,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稳,但沈知白听得出来那种稳是在强撑。陈民警说,镇上发生了一起“不太对劲”的案子,死了三个人,死因不明,尸体上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就像是“睡着睡着就死了”。
死因不明的案子,这一年里沈知白处理过很多。大部分都不是混沌直接造成的,而是混沌气息污染了某个地方的风水、某条河流的水质、某片土地的磁场,导致人体机能出现异常。但也有一小部分,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从梦境中掉下来了,掉在了不该掉的地方,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
青溪镇的案子,属于哪一种,他还不知道。
镇上没有直达的火车,沈知白和宋知意先坐大巴到省城,再从省城转长途汽车。长途汽车站还是去年那个车站,破旧的中巴车还在,柴油味还在,那个叼着烟的司机还在,但已经不认得沈知白了。一年前他穿着那件月光白的旧道袍,灰扑扑的,像个叫花子。现在他穿着青蓝色的新道袍,背着包袱,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看起来像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卖艺的也好,叫花子也好,反正不是道士——这个年头,谁还信道士?
沈知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油纸伞放在脚边,包袱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周若棠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开心,是真的开心,不是那种挤出来的、应付镜头的笑。她考上了法医,省公安厅的编制,十一之后报到。她的导师周正清失踪了三年,她追着线索找到了畏垒山,找到了他,找到了一个她永远无法用医学解释的世界,然后她退了出去,回到了她的专业里,考上了法医,继续用她的方式接近真相。
沈知白不知道她有没有放弃找她的导师。他不敢问。因为他怕听到答案——如果她说“放弃了”,他会觉得她变了;如果她说“没有放弃”,他会觉得自己连累了她。所以他不问。他把照片收进口袋里,让它和那两枚铜钱待在一起,让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周若棠和那个给了他母亲最后一缕魂魄的铜钱待在一起,让“生”和“死”在他心口的位置,并列着,不冲突。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省城的高楼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像一排排巨大的、沉默的墓碑。沈知白看着那些高楼,想起了一年来他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那些夜晚——不是在集贤山庄,不是在豪华酒店,而是在街头的长椅上、在桥洞下、在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他没有钱住酒店,七派也没有给他发工资。他靠的是赵德厚当初给的那五千块钱定金,和后来处理异常事件时一些受害者家属硬塞给他的“谢礼”。那些钱不多,但够他活着。活着就够了。
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经过了一个叫“枫林”的服务区。司机把车停下来休息十分钟,乘客们纷纷下车去上厕所、买水、抽烟。沈知白没下,宋知意也没下。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中巴车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咔咔声。
就在这时,沈知白的手机响了。
手机是宋知意给他买的,说是“工作需要”——异常事件的上报渠道已经从传统的传讯符扩展到了电话、短信、甚至微信。七派与时俱进的速度比沈知白想象的要快,钱广进名下的一家科技公司开发了一款APP,叫“灵鉴”,专门用来登记和查询异常事件的信息,界面做得还挺好看。沈知白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每次都是宋知意帮他操作。
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沈知白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干净、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请问是沈知白沈道长吗?”
“是我。你是谁?”
“我叫顾书鸿。”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的人,“我在青溪镇,我遇到了点事。派出所的陈警官说你正在来的路上,让我直接联系你。”
“什么事?”
顾书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白整个人绷紧的话:“我看到了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它长得像人,但不是人。它在吃——不,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吃‘梦’。我能看到它在吃,从人的脑袋里,一条一条地吃,像吃面条一样。”
沈知白猛地坐直了身体:“你怎么看到的?”
“我生下来就能看到。”顾书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对象的释然,“我一直能看到。二十四年来,我一直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以前它们只是‘存在’,不打扰我,我也不打扰它们。三天前,青溪镇死了三个人,我看到了那个东西在他们家里进进出出。今天我试着靠近它,它发现了我。它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盘菜。”
沈知白握紧了手机。
“你现在在哪?”他问。
“青溪镇,中心街,悦来旅馆,204房间。”顾书鸿说,“我在等您。”
电话挂断了。
沈知白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这是他的通讯录里第二个联系人。第一个是周若棠。
宋知意看着他:“怎么了?”
“青溪镇的案子,不简单。”沈知白把手机收进袖子里,“报案人看到的不是残留的混沌气息,不是被污染的动物和植物,而是一个‘活的东西’。它在吃人的梦。从人的脑袋里,像吃面条一样,一条一条地吃。”
宋知意的脸色变了。“食梦貘?”她说出了一个名字。
《山海经·西山经》记载:“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驳,食梦。”但“食梦”的描述在《山海经》中仅此一处,而且“驳”的形象和顾书鸿描述的“长得像人”完全不沾边。
“不一定是《山海经》里的。”沈知白说,“混沌的梦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有些东西,可能从来没有被记录过。因为它们出现在《山海经》成书之后——出现在混沌的梦境因为时间推移而不断繁衍、变异、衍生的梦境中。”
大巴车重新启动,驶出了服务区。
窗外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汇成一条条弯弯曲曲的水痕,像无数条小溪在玻璃上流淌。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忘记这幅画下面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知白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了顾书鸿的声音。
那个声音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兴奋。不是见到猎物的兴奋,而是见到同类的兴奋。二十四年了,他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看到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人保守秘密,一个人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一个人在这个越来越不真实的世界里努力真实地活着。然后他遇到了陈民警,陈民警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他拨通了这个号码,听到了一个年轻道士的声音。
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沈知白懂这种感觉。因为他自己,也是从“一个人”走过来的。
车在雨幕中穿行,青蓝色的道袍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十八岁,不,十九岁了。这一年来,他从十八岁走到了十九岁,从少年走到了青年,从一个只会用符咒和桃木剑的小道士,变成了一个会用手机、会查地图、会在APP上登记异常事件的现代玄门传人。他变了,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他还是在追混沌,还是一个人在路上,还是会路过赵家村时不进去,还是会想起周若棠说的那句“别死”,还是会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沈青萝留下的最后一缕温度。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前方,青溪镇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湿漉漉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