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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章异 ...

  •   第十二章异事录
      混沌出逃的第三天,玄门七派的传讯符几乎同时炸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炸”。丹鼎派在龙虎山上的传讯殿里,七十二块玉牌同时碎裂,碎玉溅了当值弟子一脸。灵宝派藏经阁三楼的地图室内,一幅全国舆图上凭空出现了十七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起被确认的异常事件,而且光点的数量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天心派的陆观澜手里攥着一叠电报,电报是从七个不同省份发来的,每封电报的内容都差不多——“有妖异出没,百姓惊惶,速派人来”。
      混沌逃出畏垒山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他们知道了。
      灵气潮汐不是从畏垒山向外扩散的同心圆,而是一张被撕破的网。混沌的每一次心跳,都会在网面上撕开一道口子,而那些被封印在《山海经》梦境中的碎片,就会从这些口子里漏出来,掉落在不同的地方。没有规律,没有方向,没有选择。可能落在闹市,可能落在荒野,可能落在你家的后院里。
      第一个上报的案件来自青川省,平川市。
      时间:混沌出逃的第二天凌晨。地点:平川市最大的农贸市场。报案人:卖猪肉的老周。
      老周这个人,一辈子杀猪,手起刀落从不含糊,声音比他杀的猪还大。但那天凌晨三点,他出现在平川市公安局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唇紫得发黑,值班民警给他倒了三杯热水,他的手还是握不住杯子。
      “什么东西?”民警问。
      老周张了三次嘴,才挤出一句话:“一条蛇。但不是蛇。”
      民警让他画下来。老周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东西——身体像蛇,但长了九个脑袋。九个脑袋都张着嘴,嘴里没有牙,而是一圈一圈的、像漩涡一样的纹路。他在每个脑袋旁边都写了两个字:“别看我”。
      民警以为他疯了。但当天早上六点,农贸市场的监控录像被调出来之后,没有人再觉得他疯了。
      录像里,凌晨两点三十三分,市场东侧的围墙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墙体开裂,而是空气中的一条缝,像有人在幕布上划了一刀。从那条缝里,涌出了一团灰白色的、不反光、不透光、像浓雾又像烟气的东西。那团东西在市场里停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从西侧的围墙离开了。它离开之后,市场里所有的活禽——鸡、鸭、鹅、鸽子——全部死了。不是被咬死的,不是被毒死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笼子里,身体完好无损,但眼睛全闭上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再也不会醒了。
      动物没有死。它们只是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灵宝派的人赶到现场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金采华亲自带队,带了三个弟子,扛着两箱子仪器。她在市场里待了四个小时,采集了十二份空气样本、八份土壤样本、三份活禽组织样本,然后回到临时驻地,把所有人关在门外,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她给七派发了一封传讯。传讯只有一句话:“确认是九头蛇。但并非《海外北经》所载之‘九首人面蛇身’的相柳,而是‘九首蛇身、其音如婴儿’的肥遗。《西山经》记载:‘太华之山,又西八十里,曰小华之山,其兽多?牛,其鸟多赤鷩,其草多荨苧,其阴多磬石,其阳多?琈之玉。有蛇焉,名曰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九头蛇。不是《山海经》里最凶的异兽,甚至排不上前十。但它是第一个从混沌梦境中脱落的碎片,第一个出现在人间、造成实际影响的异兽。这是一个信号——灵气潮汐已经开始,接下来的异兽会越来越强,越来越危险,越来越接近混沌梦境的深处。
      平川市的案子还没有结,第二个案件就来了。
      安北省,顺安市。报案时间:混沌出逃的第三天下午。报案人:顺安市第二中学的语文老师,姓孟。
      孟老师那天下午在教室里讲《庄子》,讲到了“混沌之死”那一篇。她讲到“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这一段时,教室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不是穿堂风,不是空调风,而是一阵从教室中央凭空出现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又湿又冷的风。
      风停了之后,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一个女生开始哭。
      不是害怕的哭,不是伤心的哭,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的哭。眼泪不停地流,止都止不住,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在笑——那是一种不协调到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上半张脸在流泪,下半张脸在微笑,像两张不同的脸拼在了一起。
      孟老师让班长带她去医务室。班长刚站起来,自己也哭了。然后是第二排、第四排、第一排、最后一排。整个教室四十二个学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全部哭了起来。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眼泪在流,但嘴角在上扬。
      孟老师没有哭。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二个哭泣又微笑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教了一辈子的书,第一次不认识“人”这个东西了。
      她冲出教室,跑到校长办公室。校长的反应很直接——报警。
      顺安市公安局出动了六辆警车、二十多名警员,把学校围了个水泄不通。但没有人能解释发生了什么。市医院的医生来了,给每个学生做了检查——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脑电图正常,一切生命体征都正常。但他们的眼泪就是止不住,从下午三点流到晚上九点,六个小时,每人至少流了一升眼泪,脱水到嘴唇发白,但眼泪还在流。
      天心派的陆观澜接了这个案子。
      他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在教室里站了十分钟,然后走到第三排中间那个最先哭的女生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女生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山。好大的山。山上有棵树,好大好大的树。树上有好多东西,好多好多……它们在看我们。”
      “它们在看什么?”
      “看这个世界。它们想出来。”
      陆观澜站起来,走到教室外面,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在那个晚上,他抽了整整一包。天亮的时候,他给七派发了一封传讯:“顺安市二中事件,确认是建木残留气息引起的人体共鸣。混沌出逃后,建木的梦境碎片散落在全国各地,最集中的地区在东南沿海一线。碎片本身无害,但会引发人类潜意识中的‘上古记忆’——那些被封印在基因里、人类进化过程中被遗忘的记忆。学生们不是在哭,他们是被那些记忆触动了。”
      金采华看到这封传讯后,连夜给陆观澜回了一封:“你的意思是,人类和《山海经》之间,有基因层面的联系?”
      陆观澜只回了一个字:“是。”
      第三个案件来得更快。
      盛阳省,青崖市。时间:混沌出逃的第四天晚上。报案人:青崖市动物园的值班饲养员,姓赵。
      赵饲养员那晚上夜班,例行巡园。走到猛兽区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虎啸,不是狮吼,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发动机轰鸣一样的声音,从熊山的那个方向传来。
      他拿着手电走过去,看到了一幕让他腿软的景象。
      熊山里养着三只黑熊,是动物园的“老人”了,最老的那只叫“黑妞”,今年十八岁,老得牙都掉了一半,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比猫还懒。但那晚上,黑妞站在熊山的最高处,两只后腿直立,两只前腿抬起,面对月亮,张大了嘴。
      那个低沉的轰鸣声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不是嚎叫。黑熊不会这样叫。这个声音的频率太低了,低到人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震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你身体里共振的感觉。
      赵饲养员打开手机录像,录了三十秒。三十秒之后,黑妞闭上了嘴,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角落里,蜷成一团,像往常一样睡觉了。而它的三个同伴——另外两只黑熊和隔壁的一只老虎——在那晚上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不是死了。是站不起来了。它们的四肢还是正常的,肌肉还是有力的,但就是站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站起来”的念头,从此就只想趴着,趴着,一直趴着。
      神霄派的雷动天派了两个弟子去青崖市。他们带回了一份详细的报告:“熊山事件,初步判断为异兽‘罴’的梦境碎片掉落。罴,《山海经·北山经》有载:‘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虢山,其兽多橐驼,其鸟多寓,其木多漆、棕,其草多芎?、芍药。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白身,犬首马尾,名曰罴,食人。’但青崖市出现的不是罴本身,而是罴的‘号令’——它能号令百兽,让百兽听从它的意志。黑妞的那一声吼,不是吼给月亮听的,是吼给这个世界听的。它在唤醒那些沉睡在动物基因中的上古记忆。”
      七派的传讯符从混沌出逃的第三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一张全国舆图上,光点已经从一个变成了四十三个,分布在二十二个省份。每一个光点都是一起确认的异常事件——有人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有人听到了不该存在的声音,有人被从梦境中脱落的碎片附身,有人被混沌的气息污染,做出了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
      这些事件的共同点是:都发生在夜晚,都和《山海经》有关,都在扩散。
      丹鼎派的徐苍梧在龙虎山上闭关了三天,出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混沌在东南。它在找什么。”
      这印证了沈知白在河边感应到的方向——东南。铜钱的温度越来越高,混沌确实在向东南移动。但它不是在逃——逃不需要方向,跑就是了。它是在找,按图索骥,一步一步地向某个目标靠近。
      那个目标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御兽门的青灵知道。
      她是在混沌出逃的第五天晚上到达省城的。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走集贤山庄的正门,而是翻墙进来的。清微派的安保阵法对她来说形同虚设——融合了异兽魂魄的人,对灵气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她能感知到每一道阵法符文的能量分布,找到最薄弱的节点,像水一样渗透进去。
      她站在集贤厅的屋顶上,月光把她素白的连衣裙染成了银白色。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两盏遥远的灯。
      “它在找我们。”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集贤厅说,“御兽门。混沌要找的是御兽门。”
      没有人听到她的话。但沈知白在千里之外的一条不知名的河边,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钱,铜钱的温度在一瞬间跳升了一大截,像是混沌忽然加速了。他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郊外,星星格外清晰,银河横亘在天穹之上,像一条乳白色的河流。
      混沌就在那条河流的方向上。不是天上的银河,是地上的人间。
      沈知白把铜钱收好,加快了脚步。他的右臂还在疼,符文还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像一条不知道疲倦的白蛇。但他没有时间休息——每多耽搁一天,混沌就跑远一天,那些从梦境中脱落的碎片就多一批,那些被碎片影响到的人就多一批。
      他不能停。
      但他也不会一个人走太久。在混沌出逃的第七天晚上,沈知白走到了一个叫“芙蓉镇”的地方——不是湖南的那个芙蓉镇,而是东南沿海某省的一个偏远小镇,在地图上只有一个小圆圈,连名字都差点被漏掉。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走完不用十分钟。但沈知白走进镇子的时候,感觉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不是夜晚的那种安静,而是那种“人不在这里”的安静。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但没有人声,没有电视声,没有炒菜声,没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推开第一户人家的门,门没锁。
      堂屋里坐着一家三口——父母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们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三副碗筷,饭菜已经凉了,菜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三个人都睁着眼睛,看着前方,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三尊蜡像。
      沈知白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有呼吸,很平稳,但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翻了翻男人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但瞳孔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点,像一颗针尖大小的星星,嵌在瞳孔的最中心。
      他见过这个。在师父的笔记里。
      “星魄。”他低声说。
      “星魄”不是异兽,不是邪祟,而是一种状态——人的魂魄被某个极大的、极强的存在所吸引,魂魄离体,去“朝拜”那个存在。被“星魄”的人不会死,但也不会醒,他们会一直保持着被抽离时的状态,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那个吸引他们魂魄的存在消失,或者离他们足够远。
      镇子里三十六户人家,一百四十七口人,全部被“星魄”了。
      沈知白走到镇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和赵家村一样,每个镇子都有一棵老槐树。槐树的树干上刻着一行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笔迹歪歪斜斜,和翠翠在柴房墙上刻的字如出一辙。
      “她来了。”
      她?混沌不是“她”。混沌没有性别,没有形态,不是“他”也不是“她”。那这个“她”是谁?
      沈知白想起了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了平安镇汽车站外山梁上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那个有着金色眼睛、冰冷气质、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是她吗?
      他掏出铜钱,铜钱的温度已经高到了烫手的程度。混沌就在附近——很近,近到可能就在这个镇子的某个角落里,或者曾经在这个镇子里停留过。
      沈知白握紧铜钱,桃木剑在手,一步一步地走向镇子最深处的那栋房子。
      房子很旧,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林宅”二字。门是虚掩的,里面没有灯,但有一股浓烈的檀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沈知白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神像,没有香炉。但地上画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是白色的粉末画出来的,像是有人曾经躺在这里,被什么东西带走了,只留下一个印记。
      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摆着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嘉皇通宝。和他袖子里那枚一模一样。
      沈知白蹲下身,捡起那枚铜钱,翻过来看背面。同样是畏垒山的图案,同样是阴符刀笔的刻法,但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用符文加持的眼睛才能看清:
      “林家幼女,甲子年七月初三子时殁,魂归畏垒,永世不醒。”
      甲子年。那是一个甲子之前的事。六十年了。而这枚铜钱上的刻痕是崭新的,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沈知白把两枚铜钱放在一起,握在手心里。一枚是母亲留下的,一枚是混沌留下的——不,混沌不会留下铜钱,铜钱是玄珠吞噬魂魄后“吐”出来的。这枚新的铜钱,意味着混沌又吞了一个魂魄,就在这个镇子里,就在不久前。
      林家幼女。六十年前被吞了魂魄,六十年后又被吐了出来?不,不是吐出来,是混沌把她带走了——把她的魂魄从玄珠里释放出来,装在了一个新的身体里,带着她一起走了。
      混沌在收集魂魄。不是吞噬,是“唤醒”。它在把那些被封印在铜钱里的、沉睡了数十上百年的魂魄,一个一个地唤醒,一个一个地装进新的身体里,组成一支——队伍。
      沈知白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站起身,走出林宅,走出芙蓉镇,走到了镇外的田野上。月光下的稻田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再过半个月就该收割了。但种这些稻子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家的饭桌前,睁着眼睛,一动不动,魂魄被某个东西吸引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知白站在稻田边,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东南方向,混沌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把两枚铜钱叠在一起,塞进袖口内侧的小口袋里,和周若棠给他的电话号码紧挨着。一串蓝黑色的数字,两枚暗黄色的铜钱,三种不同的温度,在他心口的位置交汇在一起,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在这个十八岁年轻道士的胸膛里,汇成了一片他不知道名字的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东走去。
      身后,芙蓉镇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像一百四十七双睁着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亮,看着混沌远去的方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能说。
      混沌出逃的第七天结束。
      全国确认的异常事件数量,上升到了九十二起。
      七派的代表们还在集贤山庄里争吵。丹鼎派要炼丹,灵宝派要藏书,天心派要玄都印,净明派要赚钱,神霄派要力量,御兽门要异兽。他们在集贤厅里吵了七天七夜,吵得面红耳赤,拍桌子砸板凳,谁也没有迈出山庄一步。
      而混沌已经在东南沿海走出了一个曲折的轨迹,像一条在地上爬行的蛇,每经过一个地方,就留下一个被“星魄”的村庄或小镇,带走一个被唤醒的魂魄。
      沈知白走在那条轨迹上,每一步都在接近,每一步都在落后。
      他需要一个帮手。
      不是七派那种互相算计的“帮手”,而是一个能信得过的、能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他在芙蓉镇外的稻田边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最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从电线杆上揭下来的帖子,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帖子叠成一只纸鹤,对着纸鹤吹了一口气——不是普通的灵气,而是他体内封印符文中的一缕气息。
      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两下,像一个刚学会飞的小鸟,歪歪斜斜地升上了天空,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西北方向,是凤栖山的方向。
      沈知白看着纸鹤消失在天际,转身继续向东走。
      他不知道纸鹤会飞到哪里,会被谁捡到,会不会有人回应。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一个人,真的追不上混沌。
      他需要那张从电线杆上揭下来的帖子——不,不是帖子,是帖子背后的人。那个在平安镇卫生院三楼,往他手心里写电话号码的人。
      周若棠。
      他把希望寄托在了一个法医专业的实习生身上。
      这是沈知白这辈子做过的最不靠谱的事。但他没有后悔。
      因为在他十八年的人生里,周若棠是第一个在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做什么之后,没有逃跑、没有算计、没有利用他、只是递给他一卷纱布和一管药膏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他试一次。
      月亮西沉,东方发白。
      沈知白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金黄色的稻田上,像一把指向东方的剑。他的新道袍上沾满了露水和尘土,青蓝色变成了灰扑扑的,和他在畏垒山上穿的那件旧袍子没什么区别了。但袖口内侧的小口袋里,那枚母亲留下的铜钱,还在一刻不停地散发着温热。
      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而他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闻到了——空气中,有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古老而蛮荒的气息,正从东南方向飘来。
      那是混沌的气息。
      他离它,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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