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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章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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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初见
沈知白撑着那把画着北斗七星的油纸伞,站在青溪镇中心街的街口,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他的脚边溅起一朵一朵细小的水花。街不长,两三百米的样子,两旁是两三层的老式民居,墙面刷着白灰,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雨打在砖墙上,砖的颜色变深了,像一块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街上没有人,不是因为没有住户,而是因为那三起离奇的死亡——这个小镇不大,死了三个人已经是天大的事了,能跑的跑了,不能跑的也关了门,缩在家里,隔着窗帘缝往外看,看这个年轻道士撑着伞从街上走过,像从另一个时代走出来的人。
宋知意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冲锋衣的帽子戴上了,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她也不擦。她的短剑藏在冲锋衣里面,贴着腰线,剑柄正好在右手能够到的地方。这是她的习惯——不管到哪里,短剑都不离身。清微派的弟子都是这样,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不是教条,是不放心。这个世界越来越让人不放心了。
悦来旅馆在街尾,是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小楼,一楼是堂屋兼饭厅,二楼三楼住人。门脸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灯箱,上面写着“悦来旅馆”四个字,“悦”字的半边灭了,只剩下“兑来旅馆”,看着像是一个做货币兑换的地方。沈知白收了伞,在门廊下抖了抖水,推门进去。
堂屋里没有人。柜台后面空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开着,没有声音,画面是雪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夹杂着一点点洗衣粉的香味,像是有人努力想把这个地方收拾干净,但霉味已经渗进了墙缝里,洗不掉了。
楼梯在柜台左侧,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沈知白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但木板还是叫了。宋知意跟在后面,她的登山靴踩在木板上,声音更沉,像有人在敲鼓。楼道里没有灯,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把整条走廊染成了铅灰色。204房间在走廊的最深处,门口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像是贴了很久,又像是贴了又撕、撕了又贴,反反复复,犹豫不决。
沈知白敲了三下。
门开了。
顾书鸿站在门口,逆着房间里的灯光,沈知白第一眼没有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了一个轮廓——肩宽腰窄,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腕。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水味从房间里飘出来,和走廊里的霉味撞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气味在这一刻短兵相接。
然后沈知白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四五岁,比沈知白大。五官深邃,眉骨高而棱角分明,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清晰。他的皮肤很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几乎不晒太阳的、常年待在室内的白,衬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但他的眼睛不是黑的——是深褐色的,深到几乎发黑,但当你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那深褐色里藏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琥珀色的光,像深秋的松脂,凝固在时间里的光。
顾书鸿也看到了沈知白。
他看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道士,穿着青蓝色的道袍,道袍被雨水打湿了下摆,颜色变得更深、更沉,像深秋的夜空。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左手撑着一把画着北斗七星的油纸伞,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随时准备掐诀。他的脸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小一些,但眉宇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在书本里学到的、不是在道观里修出来的,而是被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像石头被水冲刷了一万年,棱角还在,但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最让顾书鸿移不开眼睛的,是沈知白的眼睛。
黑色的,纯黑,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像他二十四年来在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身上看到的、唯一一种让他觉得“安全”的黑色。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审视、戒备、拒人千里。有的是疲惫——那种只有真正在路上走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有的是坚定——那种只有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的人才会有的、任何风雨都吹不散的坚定。
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藏在最深处,像井底的一枚铜钱,隐约的反光,你伸手去捞,水面就碎了。
顾书鸿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吓了一跳”的漏拍,而是像一首演奏了很久的曲子,忽然休止了一瞬。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光都暗了,所有的念头都断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的脸、这个人的眼睛、这个人身上被雨打湿的道袍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火味——不是檀香,不是松香,是更古老的、更朴素的、像山间的雾气一样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在海外留学的那些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好看的、不好看的、精致的、粗犷的、阳光的、阴郁的,什么人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是惊艳,是心动,更是一种接近“认出”的东西。像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之后什么都忘了,但你走在街上,忽然看到一个人,你觉得你认识他,你觉得你在梦里见过他,你觉得你在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等他了。
顾书鸿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不合时宜。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混沌在逃,异兽在出,《山海经》正在变成现实,而这个人——这个比他小的年轻道士——是来帮他处理一件死了三个人的案子的。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种情境下,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产生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他的心脏不听话。那一拍漏掉了之后,下一拍跳得格外用力,像是一拳砸在胸腔上,砸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松开门把手,退后一步,侧身让开了门口。
“沈道长。”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清了清嗓子,“请进。”
沈知白收了伞,跨过门槛,走进房间。他从顾书鸿身边经过的时候,身上的香火味像一阵风一样拂过顾书鸿的鼻子。顾书鸿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明显了,赶紧屏住呼吸,假装在关门。门关上之后,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让心跳回到正常频率,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这个已经坐在房间里、正在打量四周环境的年轻道士。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沈知白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山海经校注》,袁珂著。书页间夹着好几张便签纸,露出不同颜色的纸角,像一面面小旗子,标注着顾书鸿读过的地方。
“你留学学的是什么专业?”沈知白问。
顾书鸿愣了一下。他没有告诉沈知白自己留过学,但沈知白从房间里的细节就看出来了——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是英文布局,水杯是某个他没听说过的外国品牌,墙上贴着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建筑是伦敦的大本钟。这些细节普通人不会注意,但沈知白不是普通人。他在这一年的奔波中学会了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一个人的全貌,因为很多时候,人的语言会骗人,但这些不会。
“比较文学。”顾书鸿说,“硕士读的是神话学方向。”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兴趣。“神话学。”
“对。”顾书鸿走到书桌前,把那本《山海经校注》拿起来,翻到夹着最多便签纸的那一页,“我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山海经》。题目叫‘《山海经》中的异兽形象与先秦巫术文化的关系’。”他顿了一下,苦笑了一下,“当时写论文的时候,我以为这些东西都是古人的想象。现在我知道了,不是。”
沈知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街道。雨还在下,街对面的房子都关着门,二楼以上的窗户都拉着窗帘,但有些窗帘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有人在偷看。这个小镇太小了,任何外来者都会引起注意,何况是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道士。
“你什么时候开始能看到那些东西的?”沈知白头也不回地问。
顾书鸿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被人问过很多次——被父母问过,被医生问过,被心理医生问过,被他自己的恐惧和孤独问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个答案。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三岁。”他最终说,“我三岁的时候,跟外婆住在乡下。有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看到一个人站在枣树下。那人穿着白衣服,脸是模糊的,像被打了马赛克一样。我叫外婆出来看,外婆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就不见了。外婆说我看花了眼。但我知道我没有。”
沈知白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看着他。那个姿势让顾书鸿想起了电影里的心理医生——但沈知白的眼神和心理医生不一样。心理医生的眼神是“我在分析你”,沈知白的眼神是“我在听你说”。
“后来呢?”沈知白问。
“后来就越来越多。上学的时候,我看到班主任身后跟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烟。学期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查出了肺癌。初中的时候,我同桌晚上上厕所,在走廊里看到一个没有头的人,吓得发了三天高烧。我跟他说那是个游魂,不会害人,他不信,从此见了我绕着走。”顾书鸿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知白注意到他握着书的手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大学之后我出了国,以为换个环境就好了。结果发现不是——那些东西哪儿都有,伦敦有,纽约有,东京有。它们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宗教信仰。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底色,就像空气,就像水,就像重力。你走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
“你害怕吗?”沈知白问。
顾书鸿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以前怕。”他说,“小时候怕得要死,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睡。后来不怕了。不是胆子变大了,是习惯了。就像住在火车轨道旁边的人,一开始觉得吵,后来听不到了。我也听不到了——不,不是听不到,是听到了也不觉得可怕了。它们只是存在,就像我也会存在一样。”
沈知白点了下头,像是得到了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你说你靠近了那个东西,它看你的眼神不对。”沈知白把话题拉回了正事,“具体描述一下。”
顾书鸿把书放下,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噼里啪啦地打在雨棚上,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鼓掌。
“前天下午,”他终于开口了,“我路过中心街东头第三家,姓林的人家。那家的老太太死了三天了,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她的儿子和儿媳妇还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办丧事。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因为我想跟家属聊几句——我之前采访过他们,写一篇关于本地丧葬习俗的小文章。我正准备敲门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白。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那片琥珀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松脂在火焰中融化,露出里面封存了千万年的虫子。
“它从林家的大门里走出来。”顾书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不是走,是‘飘’。它的脚没动,但身体在平移。它的外形像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像是寿衣一样的衣服。它的脸——”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它的脸是平的。没有五官,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是一张平坦的、肉色的、像鸡蛋壳一样的脸。”
沈知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它有嘴。”顾书鸿说,“它的嘴不在脸上,在胸口。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像被人用刀划开的,口子里面是黑的,深不见底。从那个口子里,伸出了一条——”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比划了一下,“像舌头,但不是舌头。是雾,是烟,是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会伸缩的东西。它把那个东西伸进林老太太的房间里,从老太太的枕头旁边,抽出了一条……”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东西在吃。
一条东西,很长,很细,发着淡蓝色的光,像一根会发光的粉丝。它从那团灰白色的雾里被抽出来,吸进了那个东西胸口的嘴里。那不是老太太的梦,那好像是老太太的什么,我就是看得到,我说不清楚。”
顾书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顾书鸿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近到沈知白能看到顾书鸿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汽——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近到顾书鸿能看清沈知白黑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面色苍白的、眼眶微红的、努力维持镇定的年轻人。
“你看得见魂。”沈知白说,“不是普通的阴阳眼,那种只能看到鬼魂的轮廓和影子。你看到的是魂的‘本质’——梦、记忆、情感、执念,所有构成一个人‘自我’的东西。你能看到它们在空气中的流动轨迹。”
他的手伸出来,不自觉地抬到一半,像是想拍拍顾书鸿的肩膀,或者握住他攥紧的拳头。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犹豫了。
顾书鸿看到了这只手。他看到了那只手在半空中那一瞬间的停滞,看到了沈知白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知白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沈知白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失温的冰凉,而是山泉水一样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草药味的凉。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指尖掐诀、握剑留下的痕迹。虎口处有一道细长的、已经变成白色的旧疤痕,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从他虎口的纹路中流过。
顾书鸿握住了这只手。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一拍比上一次更长,长到他能清晰地在胸腔里感受到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风从下面往上吹,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不想后退。他想跳。他想跳下去,看看这个深渊到底有多深,看看深渊的最深处是不是也有一双黑色的、疲惫的、坚定的、让他觉得安全的眼睛。
时间大概过去了三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久。
顾书鸿松开手,低下头,耳根泛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不是害羞,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像做错了事的不好意思。
“抱歉,”他说,声音有些涩,“我有点……”
“没事。”沈知白站起来,把手收回去,自然地插进袖子里。他的手在袖子里握了握,握住了那枚铜钱。铜钱是温热的,像往常一样温热,让他从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中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顾书鸿对他的感觉。他只知道自己蹲在那个年轻人面前、近距离看到那双深褐色眼睛里那片琥珀色的光的时候,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泥塑。
三清殿里那些缺了半边脸、彩绘剥落得只剩下几道红线的泥塑神像。在香火的熏烤下,泥塑的表面会形成一种温润的、油亮的包浆,那是时间的痕迹,是无数人的虔诚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光泽。
顾书鸿的眼睛里就有那种光泽。不是岁月的痕迹——他才二十四岁,没有那么多岁月。是孤独的痕迹。二十四年独自看到不该存在的东□□自保守秘密、独自在人群中假装正常人的孤独,在他的眼底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像松脂一样的光。
沈知白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这一年来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无论内心如何翻涌,外表都不能露出分毫。他需要头脑清醒,需要判断准确,需要对得起那些叫他“沈道长”的人。
“那个东西现在在哪?”他问。
顾书鸿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把不该有的念头收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白天没见过。它只在晚上出现,时间不固定,但都在深夜。我观察了三天,发现它出没的路线是有规律的——从中心街东头开始,往西走,走到街尾就折返。它不进所有的房子,只进那些有人将死、或者魂魄不稳的房子。”他顿了顿,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手绘的地图递给沈知白,“我画了它的路线图,标记了每次出现的时间、地点、停留时长。”
沈知白接过地图,展开一看。地图画得很专业,比例尺、方位标、图例一应俱全,线条工整,标注详细,每一处都透着绘图者的认真和耐心。中心街是一条东西向的直线,顾书鸿在上面画了一条红色的折线,标注了七个时间点和停留时长——最短的停留了四分钟,最长的停留了十一分钟。东西两端各有一个红叉,标注着“折返点”。
“你学的是神话学,画图也这么专业?”沈知白问。
顾书鸿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弧度很小,但他的眼睛里那种松脂色的光闪了一下。“在国外待了几年,学会了什么东西都要搞得像个样子。不然别人觉得你不专业,不会配合你的研究。”
宋知意一直站在门口,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她看到了顾书鸿脸上一瞬间的变化,看到了沈知白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的职责不是解读人心,是协助沈知白。至于他的心跳有没有变化,他的手在半空中为什么犹豫,他的目光在顾书鸿脸上停留了多久——这些不属于她关心的范畴。她把它们压在舌头底下,像压住一个不重要的、不值得记录的细节。
“今晚动手?”她问沈知白。
沈知白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子里,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往外看。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天空的颜色从铅灰色变成了淡灰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下水龙头的开关。街对面的房子里,窗帘的缝隙闭合了——偷看的人终于看够了,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今晚。”沈知白说,“先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房间中央,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顾书鸿:“你晚上跟我们一起。”
不是邀请,是陈述句。顾书鸿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他知道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在这个案子里,他的眼睛可能比沈知白的符咒、宋知意的短剑都更有用。
“好。”他说。
声音很稳,心跳不稳。但他把心跳藏得很好,好到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一瞬间的失神,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青溪镇在雨幕中安静地、缓慢地、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一样,沉入了一个不知深浅的夜晚。
沈知白在旅馆的房间里打坐,宋知意在隔壁房间和衣而卧,短剑放在枕头边。顾书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个人形,四肢不全,面目模糊,像他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枣树下看到的那个东西。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对面是墙壁。墙壁的另一边是沈知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一点。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墙上糊着发黄的墙纸,墙纸的接缝处翘起了一小块,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心跳平稳了。呼吸均匀了。意识开始模糊了。
在即将入睡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沈知白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时,那双黑色瞳孔里的光。不是反射的灯光,不是窗外的天光,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那些疲惫和坚定的底下——透出来的一点点、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光。
那是什么?
他没有想明白。意识沉入了黑暗,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潭。
隔壁房间里,沈知白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墙壁上那道翘起的墙纸接缝,看着那一道道像嘴一样的缝隙,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白的道袍搭在椅背上,青蓝色的道袍穿在身上,换与不换,都习惯了。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右手虎口的旧疤痕,是去年追混沌的时候在一场战斗中留下的,不是被异兽伤的,是他自己——无极神雷召来的时候,雷电从指尖泄出,在虎口上烧出了一道焦痕。疼了半个月才好。
掌纹还在,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像三条河流,在他的掌心交汇、分岔、又交汇。那条被周若棠用圆珠笔写下电话号码的痕迹早已洗掉了,但沈知白总觉得它还在。不是墨迹,是别的什么。是一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他能感觉到的东西,像空气,像磁场,像混沌的气息——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就是抓不住。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赵德厚、翠翠、李砚、周若棠、宋知意、徐苍梧、金采华、陆观澜、钱广进、雷动天、青灵,还有今天刚认识的顾书鸿——十二个人了。
十二个人,走进他的生命,又走出他的生命,或者像周若棠那样在某个门槛上站住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该出去。像顾书鸿那样在见面的第一秒就让他的心脏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他不知道这些人会在他的生命里停留多久,就像他不知道混沌什么时候会出现、灵气潮汐会不会失控、《山海经》会不会完全变成现实。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晚,他会和那个二十四年来一直独自看到世界的另一面的年轻人,一起走进青溪镇的夜色里,去面对一个在胸口长着嘴、以人之梦为食的东西。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怪物。但他觉得,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像打坐时忽然听到的一声遥远的钟鸣——你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响过,但你的心已经跟着震了。
沈知白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墙的另一边,顾书鸿已经睡了。他不知道那个留过学、学比较文学、会画专业地图、有着松脂色眼睛的年轻人,在入睡前最后想到的画面,是他蹲在面前、平视他的时候,眼底透出的那一丝光。
他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在午夜到来的时候,推开204房间的门,叫醒那个年轻人,带他去青溪镇的街上,找到那个食梦的东西,然后结束它。
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这是他十九岁这一年,秋天的某一个夜晚,在青溪镇一个叫悦来旅馆的地方,一个男孩和一个男人只隔着一堵墙,各自失眠,各自做梦,各自的心跳各自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雨停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给青溪镇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月光照不进旅馆的房间,但照进了沈知白的心。他睁开眼,起身,拿起桃木短剑,推开204房间的门。
门开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像一个漫长的叹息。
走廊另一端,204房间的门也开了。
顾书鸿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没有梳,微微有些乱,但他的眼睛很明亮。深褐色的虹膜里那片琥珀色的光,在月光稀薄的夜晚里,亮得像两盏远方的灯。
他们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眼。
沈知白先移开了目光。“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书鸿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那本《山海经校注》留在了书桌上,翻到了夹着最多便签纸的那一页——是“食梦”的记载。他跟着沈知白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在他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首没有曲谱的、即兴演奏的、只有这个夜晚才能听懂的歌。
宋知意在旅馆门口等着他们。短剑已经出鞘了半寸,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白色的光。
“它出来了。”宋知意说,下巴往东边抬了一下。
沈知白看向东边。街的尽头,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一个灰白色的、模糊的、人形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移动。
它的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
深不见底的,像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