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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祭奠·六 【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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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昕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他恍惚间听见了谁在喊他,声音听起来急促凶猛。他下意识想逃,一回头就陷进无尽的黑夜中。
【2000年9月23日】
“季昀、季昕,狗崽子我打死你们!”季广福抄起院子里的铁锹朝兄弟二人砸去,“你们不想活了?敢来教训你老子我?”
“哥——快跑——”季昕拿着巨大的锅盖挡在季昀前面,“快去找村长。”
季昀两步上了围墙,他跨坐在墙头向季昕伸手,“快上来,咱们一起走。”
“你快去找人,我得看着奶奶。”季昕冲回厨房,他拿起剁排骨的砍刀,目光凶狠地看着季广福,“你敢过来,我就砍死你!”
“你个白眼儿狼,翅膀硬了!”季广福用铁锹头指着季昕,“我知道家里的钱都在你们手里,拿出来,我今天还认你这个儿子。”
“滚!我没你这个爹!”季昕如同被点燃的干柴,拎着砍刀往前走去,他在空气里挥了两把,刀刃砍在铁锹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小男孩儿力气大,季广福一个没注意,铁锹掉在了地上,他刚要捡起来,砍刀的刀锋就立在了他的眉心。
季广福怕了,可他非要拿出当爹的排场,硬是抵着刀刃站了起来。他邪笑着,威胁道:“来啊!砍啊!有种你砍!砍死我你就是杀人犯!”
季昕的手腕托着刀,他的眼底是一片血红,正当他要再向前一步,大院的门应声打开。
“住手!”
季昀扶着老村长站在门口。季广福回头,混不吝地来了一句,“老头儿,还没死呢?”
“你还知道回来。”村长背着手进门,季昀赶紧跑到季昕身边,他上下打量着弟弟,接过他手里的砍刀。
“这是我家,我想回就回。”季广福叉着腰,他伸手看着村长,“要我说你也算我半个长辈,我爸死了,你也应当管我,不如你给我两个子儿,我马上走人。”
“混账!”村长指着季昕和季昀,“这俩个小子长这么大,你操过半点心没有?你老妈病倒在床都是这两个孩子照顾,广福,你是有福的人,但老天长了眼,再这样下去会有报应的!”
“报应?”季广福仰天大笑,“老王头儿,要是有报应,吴芳做鬼都不会放过我!我这不是还活的好好的?”
“你个畜生,你还敢提我妈!”季昕把锅盖扔了出去,砸在季广福的后背上,季昀抱住他,也同样恶狠狠地看着面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
季广福被拍倒在地,他顺势坐下,手指摩挲着黄土地面,“我这也是走投无路才回来,不然就这个破地方,请我,我都不会来。”
“那你滚啊!”
季昀和季昕一起回头,顺着声音看去。他们瘫痪在床的奶奶手指死死抓住炕边的窗沿,半张脸露了出来,“快滚,永远别回来!”
“哎呦,妈。”季广福转了个身,他捂着脑袋,“我也不想回来,可外边儿追债追得紧啊,我不拿钱,他们就要断了我的手脚,您也不想要个残废做儿子吧。”
“我们没钱给你。”季昀攥紧了拳头,“我妈的赔偿款还有丧葬费都在你手里,你还要怎样?”
“你是我哪个儿子?”季广福眯着眼,他的脑袋顺时针转了一圈,“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还能卖儿子。”
“胡闹!”村长走上前给了季广福一个耳光,“季广福,你还算个人?”
“我不算,您算,你们都是好人。”季广福颤颤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三天,给我凑五万块钱,我肯定消失得无影无踪,否则大家都别活了,咱们一家四口人,黄泉路上见吧。”
说完,他大步走出院子,在门口还拍了两下鞋帮上的黄土。
季昕抱着季昀跌坐在台阶上。
村长关上了院门,他路过两个孩子,拍了拍季昀的肩膀,然后整了整衣领,进屋去看季奶奶。
季广福从季昀和季昕出生后不久就带着妻子出门打工了。用他当时的话讲,那就是“养两个孩子开销大,不出去搏一把,孩子以后怎么办啊!”
但事实情况是,季老太太年复一年带着两个孩子,家里的地没人种,她租出去换了点钱,自己在院子里养点鸡鸭。就这样把两个孙子喂到十岁,她的身子骨彻底不行了,脑梗带走了家中为数不多的钱和她身体的一半知觉。期初她还想着为了小孙子努力一把,可惜天不遂人愿,在院子里摔了几十次之后,她彻底瘫了。
那一年,季广福回来过一回,没带来钱,只带回来一袋骨灰——吴芳,也就是孩子妈,死在了工地上。
害死她的不光是黑心肝的老板,更是季广福的赌债。她为了还债,去工地扛红砖,被掉下来的钢筋砸死了。
季广福为了钱,不追究工地的责任。吴芳火化后,连个骨灰盒都没买。季广福用塑料袋包着放在她生前的手提袋里,拎回了家。
今年,是季广福第二次回来。
季昕恨透了他,如果可以,他巴不得把季广福抽筋拔骨,放在这院里沤成肥料,也算是最后一点作用。
可他是个孩子,就算他和哥哥加在一起也无可奈何。
五万块对于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四天后,一伙人开着面包车来到西上村。正在上学的季昀和季昕听到村里人来找,火急火燎的回了家。
还没到小院,他就看见村里的好多人围在门口。季昀心里发凉,他拽住季昕,让他走在自己身后。
院子里,一个高壮的男人把季广福的脑袋踩在脚下。他坐在季昕常坐的竹板凳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旁边是两个同样高壮的男人,像门神一样挡在前面。
季昀上前。季广福看见儿子就像看见救星,吱吱呀呀地喊起来,“川哥,这——这是我儿子,他有钱。”
“小崽子毛长齐了吗?”王川像是听烦了季广福的哭喊,他脚掌用力,把季广福的脸压缩成饼,而后对着季昀嘿嘿一笑,“你过来,让叔叔看看。”
季昀刚抬脚,季昕就从他身后冒出来抓住了他。
“哎呦,还是一双儿呢。”王川站起来,朝着季广福的后脑勺就是一脚,他从兜里掏出两根糖,晃悠悠不着调地走过去,“来,吃点糖,冷静一下。”
“你要干什么?”季昀握住季昕的手,手里全是汗。
“他!”王川指了指季广福,“欠了我们的钱,父债子偿,我来要债。”
“可我们没钱。”季昕站在了季昀旁边,“你把他带走,让他自己还。”
“小朋友,你很聪明啊。”王川摸了一把季昕的脸,“你是哥哥?”
“你别碰他。”季昀抬手推了王川一把,“把季广福带走,要怎么样你们随便,我们没钱给你!”
“没钱不要紧,我们能等。”王川举手,后面的几个男人纷纷过来,“我们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如你们商量商量,怎么还钱,在还钱之前,我们就住在你家里。你们两个,还有屋里的那个老太太就在院子里凑合一下,怎么样?我看这青山绿水的,正好哥儿几个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小五,你去给那几只鸡杀了,今晚咱们也尝尝这地道土鸡的味儿。”
“不许动。”季昀喊了出来,他的脑门上全是汗,“他欠你们多少钱?”
“这么多。”王川伸出两只手,“一百万。”
季昀以为自己听错了。
“哥,咱们报警吧。”季昕握住季昀的手,壮着胆冲王川喊:“你说一百万就一百万!”
“我有字据。”王川后面的男人向前一步,从手提包里掏出三张纸,隔着老远季昀就看见了上面的签字和手印,“报警,警察也得让你们还钱,所以别麻烦警察叔叔了,这么点小事咱们内部解决得了。”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季昀把季昕藏在身后,他向前两步攥着拳头,低头看着王川的皮鞋,“冤有头债有主,他还不上的钱我们也不可能还上,你也看见了,我和我弟弟还在念书,就算是慢慢还也要很多年,你们能等吗?”
“你比你爹聪明多了。”王川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两下,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这么漂亮的脸蛋,可惜了,生在这种家里。”
季昀咬着牙,他又问了一遍:“你要怎么样?”
王川扫视了一遍大门外看热闹的村民,他吹了个口哨,后面上来两个男人把季昀架了起来。
季昕立刻冲上去,他重重地给了男人一拳,没想到却被一把掀翻在地。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一谈。”王川摸着季昀的后脖颈,而后蹲下来拍拍季昕的大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张红钞,“给你个任务,在我和你哥聊天这点时间里,帮我宰一只鸡,我是真的想吃。”
季昕还想抬手反击,没想到被另外两个人高那大的男人摁住,他眼睁睁看着哥哥从院里走了出去,上了那辆银白色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