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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祭奠·七 【爆炸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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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后第三天】
“季昕。”陈恪行从病房的洗手间出来,他看着靠在床头的季昕,“早饭想吃点什么?”
“我都行。”季昕抱着胳膊,阵痛让他额外清醒,他咬着牙,补了一句:“能帮我洗洗脸吗?”
陈恪行点点头,他又回到卫生间,用不知道谁送来的蓝色塑料盆打了点热水。端起盆的那刻,他突然想起之前在家,季昕帮他打洗脚水,也是这样从卫生间出来,边走边学着公益广告里的小男孩,捏着嗓子说:“老公洗脚。”
“还疼吗?”陈恪行仔细地用毛巾擦着季昕的脸,他看见上面有两条清晰的泪痕,“要不要喊大夫再给你来点止痛药。”
“没关系,骨折都是这样的。”季昕难得笑了下,他眨眨眼,凑到陈恪行前面,“谢谢你能陪我。”
陈恪行把毛巾放在盆里洗了一遍,然后整个手糊上去,把季昕的脸严丝合缝地遮住了。
“嗯——”季昕用左手抓住陈恪行的胳膊,像变脸似的做出哀愁样,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哥。”
陈恪行手里的动作一顿,他看着毛巾上的花纹,下意识叠了又叠,直到白色的毛巾变成了一块“豆腐”,才缓缓开口:“等大夫来查房,我问下你的情况。”
“今天能见吗?”季昕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的手微微用力,嘴唇瞬间白了一度,“我想快点见到他。”
“我争取。”陈恪行端起盆,快速逃离了这个地方。其实昨天法医就给了消息,说季昀的尸体已经检验完毕,家属可以按照流程领回。
不要说生前并未给他定罪,就算是罪大恶极,如今也是尘归尘、土归土。对于季昕来说,这个世界上和他最亲密的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王柏予来找陈恪行,顺便带了早饭。陈恪行看着流着汤汁的卤猪蹄,又回头看了看季昕的手,在病房门口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带这玩意儿干嘛!他做了手术不得吃点清淡的!”
“老大,这你就不懂了,吃啥补啥,我妈听说季大夫病了特意早上三点起来卤的,给我都香醒了。”王柏予透过门上的窗户和季昕挥手,“上次来急诊看病,多亏了季大夫帮忙,我妈记着他的好,一听说他手术了,比照顾我都积极。”
“行吧。”陈恪行白了他一眼,“你这么早来就为了送猪蹄啊?”
“当然是有好消息。”王柏予伸了一个懒腰,他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说:“天无绝人之路,我昨天和文泽在物证室干了一天,功夫不负有心人,发现了一枚指纹。”
“具体点。”
“搜证一队在爆炸区域捡到一根钢管,本来以为是留下的建筑垃圾,结果昨天排查的时候发现上面有血迹,经过比对,血是季昀的。”王柏予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出了一个一公分的长度,“我找了郭树林,他在季昀的后背上确实找到了被棍棒击打的痕迹,而且留下来的伤口也和钢管头一致,符合凶器的可能性。”
“指纹是谁的?”
“目前不知道,但不是季昀和季昕的,也不是马勒的,我们判断是副驾驶上的那个人的。”王柏予叉着腰,“文泽已经和系统比对过了,我们排查了近十年滨洲监狱收押的犯人,都没有成功,介于马勒去过广平,文泽还联系了广平的相关单位,今天下午就能有结果。”
陈恪行点点头,这点线索实在是算不上振奋人心。
“而且昨天然然在发廊也得到了新的消息。”王柏予把陈恪行拉到一边,凑上去小声嘀咕:“赵珺说她夏天的时候在滨洲见过柴小伍。”
“嗯?”陈恪行皱眉,眼神不自觉地看着病房大门,“不是说没有入境记录。”
“说是在東山酒吧街打了个照面,赵珺说喊他了,没答应。”王柏予耸耸肩,“但赵珺说八九不离十,她在广平的时候经常见林春带着柴小伍来店里,不会认错的。”
陈恪行揉着太阳穴,敢情王柏予除了猪肘子也没带来什么要紧的消息。
“哥,你别发愁,这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正所谓——”
“嘘。”陈恪行把手指比在王柏予嘴上,“告诉阿姨谢谢她的肘子,有什么事回局里讲吧。”
王柏予两只手搭上陈恪行的肩膀,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然后留下一个安慰的眼神。
陈恪行还是没忍住给了他一脚。
病房里,季昕靠在床上发呆,两眼无神地看着前方,直到陈恪行进来,他才晃过神来。
“王柏予的妈妈给你做了一点猪蹄。”
“闻到了。”季昕用左手撑着上半身,“谢谢阿姨。”
“早上也不能只吃猪蹄。”陈恪行戴上一次性手套,把软烂的猪手一分为二,撕下一块肉,用手接着放到季昕嘴边,“等一会儿我直接带着你去找大夫吧,打了报告咱们就出发。”
“哦。”季昕就着陈恪行的手吃猪蹄,他脖子前倾,生怕上面的汤汁落在被子上。
陈恪行不再说话,季昀的死对于两人来说是一种“近乡情怯”,他们迫切地想为为逝者哀悼,但又想拖一会儿、再拖一会儿,明知道没什么转圜的余地,只是凭着一点私心,抱着不该有的期待。
今天是滨洲入冬后少见的无风天。因为是圣诞节,街边的小店门口多多少少都做了装扮。
陈恪行怕季昕冻着,特意拿了一件棉大衣把人像裹了起来,以至于季昕上车时屁股快挤到档杆。
“注意点胳膊。”陈恪行上车打火,正好车前路过一个孕妇,身边的男人扶着她生怕碰到,大冬天穿的和季昕一样。
“你笑什么?”季昕右胳膊和脖子绑在一起,左手又被衣服压着,像个雪人一样卡在座位上,他皱着眉,眼眶周围的黑色更加显眼,“我都说不穿了。”
“没事儿。”陈恪行伸手帮他把衣角拽出来,“带你去吃豆腐脑。”
“吃肯德基吧。”季昕低下头,“早餐时间还没过,你不是爱吃汉堡。”
“也行。”陈恪行打了一把转向,车掉了头,他感叹道:“我第一次和你哥也是吃的肯德基。”
“哦。”季昕抿着嘴,闭了眼睛,他不敢左顾右盼,怕看见镜子,怕看到熟悉的脸。
陈恪行也不说话了。早高峰时段路面拥挤,一个红绿灯放行不了几辆车,他打开车载收音机,里面插着季昕送他的CD碟。
这张碟里都是陈恪行不喜欢但季昕拿手的苦情歌。
陈恪行之前来接季昕下班的时候,在路上,面对灯红酒绿的城市夜景,季昕总是会忍不住和碟片一起哼唱。久而久之,只会在KTV点《女人花》的陈恪行也会了几首流行歌。
绵软悠长的前奏响起,在陈恪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季昕抬手把收音机关上了。
“怎么了?”陈恪行偏过头,看见季昕像被冻伤的流浪狗一样缩在自己的大衣里。
季昕摇头。
下一秒,安静的车厢里出现了水滴砸下来的声音。
陈恪行看见,一滴泪挂在季昕的鼻头。
他突然想起这段前奏属于哪首歌。
“以前我不懂得,未必明天就有以后。”
“太堵车了,我停在这儿,你等一会儿。”陈恪行随便找了个空位停下,这个地方距离肯德基少说还有五百米,但他迫切地想出去透口气。
季昕点头。
陈恪行像是听见了发令枪,他仓皇地拉开车门,从车前方跑了出去,过了几十米才缓缓停下来。
一口气吐出去,眼前是一团白烟。他把手踹进兜里,低着头往前走。
市局的郭法医一早就在检验室等着了。
他看见季昕,表情有点不自然,本来准备的那套应付家属的流程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眼前站着的和里面躺着的,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节哀。”郭树林盯着季昕的右臂,他看着陈恪行,把他拉到一边,“按理来说是不合流程的。”
“麻烦了。”陈恪行作揖,刚喝过咖啡的嘴角又起了皮。
“我不是这个意思。”郭树林瞪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心里太难受,我不是专业的,昨晚也就简单处理整理了下遗容,可能不太好看。”
“谢谢郭哥。”陈恪行拍了拍郭树林的肩膀,他转过头看向季昕,像被人点了穴一样站着。
“去吧。”郭树林看了眼手表,“我去吃个早饭。”
市局检验室的条件一般,不锈钢充斥在这个不大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冷。季昕用左手搓了搓眼睛,陈恪行站在他前面,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白布。
眼泪还是没能止住。季昕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扑在陈恪行胸口,他抽噎着,几声后喘不上气,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陈恪行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捏布的弧度。他盯着那张安静的脸,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季昕的头发上。
他突然觉得两人没那么像了。
一点儿也不一样。
“哥——”季昕跪在床前,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轻轻地落在冰冷的脸上。
陈恪行抱住他,手轻抚着他的后背,渐渐地也抖了起来。
“哥——”季昕倒在陈恪行身上,“以后只有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