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第二天[刑侦]》柳南

2、祭奠·二 【2012

　　【2012年9月28日】

　　“别怕，小心脚下。”罗可然半搂着一个女孩穿梭在滨洲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走廊里。女孩脸上挂着眼泪，战战兢兢地靠在罗可然身上，手指无助地抓着她的衣角。

　　陈恪行跟在两人身后，皱眉看着大夫给的检查单。女孩是他们最近侦办的□□案的被害人，从昨天到现在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坏人会受到惩罚，但受害人心里的缺口却再难被填补。

　　“你带她进去吧，注意她的情绪。”陈恪行把检查单递给罗可然，“我在这儿等你们。”

　　罗可然点头，护着女孩走了进去。陈恪行找了个角落站着。妇科诊室人来人往都是女性，他一个大老爷们杵在门口不好看。

　　“医院杀人啦！我爹竖着进门横着出啊——无良大夫还我父亲性命啊——”

　　走廊那头是泌尿外科。一位头戴白布的男人抱着一张黑白照片跪在分诊台前。此时正值上午，就医的人格外多，三楼又是医院的主要看诊楼层，很多患者听到声音都围了过来。

　　“滨医无良大夫要我父亲性命——老天爷你看看吧——我的爹啊——爹啊——儿子不孝给你送到杀人犯手里啦——”

　　男人看着人群越喊越来劲，他扫视四周，终于看见一身白大褂，疯了一般飞扑上去，拽住大夫的腿不放，大声哭喊道：“杀人犯你们不得好死——还我爹的命——”

　　陈恪行也凑了过去。医患关系是医院绕不开的问题，他刚毕业那阵儿在辖区派出所工作，每个月都得往医院跑两三回，这样的事见得多了。

　　被拽住的大夫长相清秀，一脸书生样。他一边扶着跪倒在地的男人，一边要把自己的腿抽出来。男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仅不松手，反而嚎得更凶了：“是你！是你和李主任给我爹做的手术！你还我爹的命！”

　　“家属您先起来。”大夫情急之下也喊了出来，“手术本身就有风险，术前已经和您交代过了，我很同情——”

　　“就是你！我要你偿命！”男人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抬手把相框摔在地上，玻璃渣碎了一地，周围的人立马散开了一些。

　　男人瞅准机会，捡起一块较长的尖锐碎片，朝着大夫冲了上去。

　　大夫明显愣住了，他下意识用胳膊挡在自己脸前，玻璃片划过后，一道血痕在白大褂上晕开。陈恪行拨开人群，从男人的身后抱住他，一个抱摔把男人掀翻在地。他半跨在男人的腰上，脚死死踩住他的小臂，“住手！”

　　“啊——”男人吃痛，惊声尖叫，眼睛也变得血红，“多管闲事！老子连你一起杀！”

　　“警察！别动！。”陈恪行对着男人大吼，他抢夺男人手中的凶器扔到一边，然后从腰间摸出警官证，“市局刑侦支队陈恪行，因你故意伤人，现依法对你进行口头传唤。”

　　“我呸！”男人一口吐沫吐在警官证上，瞪着眼嘶吼道：“他们杀人你们警察不管，现在管起老子来了！你们蛇鼠一窝！”

　　陈恪行不和他废话，押着他摁在地上。辖区民警匆匆赶到，及时控制住了男人。陈恪行起身帮忙疏散人群，简单交代两句后起身看着仍旧呆站在一旁的大夫。

　　“谢谢你。”季昀捂着手臂，其实伤口不深，就是太长了，流了一些血。

　　“没事儿，可能需要你要协助调查，一会儿他们会来找你。”陈恪行看着白大褂上的血迹，关心道：“没事儿吧。”

　　“不要紧，消消毒就好了。”季昀笑笑，“我叫季昀，是泌尿外科的大夫。”

　　“你好，陈恪行。”陈恪行伸出手，“以后看见这种情况躲着点，别在这儿傻站着。”

　　“知道了。”季昀握住陈恪行的手，“谢谢陈警官。”

　　“应该做的。”陈恪行回头看着妇科的方向，“我这还有任务，有机会再见。”

　　季昀点点头，他笑着看陈恪行走出去，轻轻地摸了摸小臂的伤口。

　　罗可然带着女孩坐在诊室旁的楼梯处，女孩伏在她的肩膀上止不住地哭。她一边安慰，一边观察前面的动向。听从那边过来的患者说是有人闹事，她知道陈恪行一定是去解决问题了。

　　“查完了？”陈恪行走过来，掏出车钥匙递给罗可然，“你带她先回局里吧，今早医院联系我，说前天送检的采样下午出结果，我正好在这儿等等。”

　　“行。”罗可然抱住女孩，小声说：“别忘了今晚去胡队家吃饭。”

　　陈恪行点点头，把俩人送进电梯。电梯门关了，金属面板上倒映着两名民警和季昀的身影。

　　季昀向警方展示伤口，一边说话一边比划。他余光扫到陈恪行，微微侧头冲他笑了笑。

　　陈恪行没有上前，点点头，转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他站在心血管诊室门口，等待大门打开。

　　里面的患者出来，大夫自然而然地朝门口看了一眼。陈恪行与他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地微笑，站在旁边的医生助理过来开门，邀请陈恪行进来。

　　“张大夫。”陈恪行没坐，他站在桌子边，“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

　　“我今早还说给你发消息。”张大夫看着面前的老旧电脑，调出陈幸华的病例，“下回不用特意过来，老爷子没什么大问题，我看他挺注意个人保养的，这次复查状态不错。”

　　“谢谢张大夫，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倔，也就你说话他能听两句。”陈恪行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检查数据，后面没几个箭头，“您先忙，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行，有事微信联系。”张大夫笑了笑，“年轻人的东西好用哦。”

　　陈恪行挠了挠头，他退出诊室，在门口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陈幸华”三个字上停顿两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陈警官。”

　　陈恪行抬头，季昀就站在他眼前，“今天谢谢你。”

　　“这么想谢我，做个锦旗吧，季大夫。”陈恪行拉着季昀的袖口走到一边，看着他呆呆的表情，打趣道：“我开玩笑的，维护秩序也是我的工作。”

　　“正好午休，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想请您吃饭。”季昀语气平缓，“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

　　“什么耽误不耽误的。”陈恪行看了眼手表，检查报告出来还要一段时间，他拍了拍季昀的肩膀，“我请你吧，肯德基吃吗？”

　　“嗯？”季昀有点意外，“肯德基吗？”

　　滨医在滨洲市中心，两个街道外就是滨洲最大的商圈，就算是工作日，肯德基里也是人头攒动，附近的白领会凑在这儿吃午饭。

　　陈恪行端着餐盘，嘴里喊着“借过”，一路蹭到季昀身边，“幸好有你和我一起，中午的位置可不好抢。”

　　“没想到你喜欢吃这个。”季昀接过餐盘，熟练地打开食品包装，把上校鸡块的盒子盖拆下来，在上面挤上番茄酱。

　　“你不爱吃？”陈恪行拿起田园脆鸡堡，张开大嘴咬了一口，“我从小就爱吃这些，是不太健康昂。”

　　“爱吃，但平时太忙了，总吃食堂。”季昀慢慢拨开汉堡的包装，两只手捏住，像广告片那样送到嘴边，“我弟弟爱吃，他工作总熬夜，我有时候会过来帮他买，当晚饭。”

　　“你弟弟？”陈恪行用手揭去嘴边的酱，“什么工作比你还忙？”

　　“也是医生。”季昀笑笑，“在急诊，比我忙多了。”

　　“你们兄弟俩行啊。”季昀竖起大拇指，他三下五除二地把汉堡塞进嘴里，然后把酸甜酱撕开放在盘子中间，“可乐你要带冰的还是不带冰的？”

　　“不要冰的。”季昀帮忙把薯条往外倒了倒，“我俩是西上村人，后来考到滨洲医科大，读了硕士之后就来滨医工作了。”

　　“好学生，我就不爱读书。”陈恪行撇撇嘴，“我爹都没指望我能成为大夫，他一开始期待我能读个法律，后来发现政法学校的分儿太高了，把我切成八瓣也够不上人家的门槛。幸好有个好身体，最后就上了警校。”

　　季昀看着陈恪行夸张的表情，拿起餐巾纸挡住嘴，笑得咳嗽两声，然后才想起来问：“我看你去了心内。”

　　“昂，我爹被我气得血压常年居高不下，来医院常规检查，我正好路过问一嘴。”陈恪行好像不太想提起父亲，嚼鸡块的速度都变慢了，刚想用个话题岔过去，碰巧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两个月前新买的HTC，屏幕快赶上他半张脸大了，手打滑摔了几次后用起来小心多了，“你几点钟上班啊？”

　　“下午去住院部查房，一点到就行，不过住院部在新院区，路对面那个。”

　　“那还来得及，再吃点什么？”陈恪行看着桌子上仅剩不多地食物，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昂，工作时间吃饭没什么吃相。”

　　“我们平时也这样，能理解。”季昀也拿出手机，“你有微信吗？我能加你好友吗？”

　　“有，有。”陈恪行点开绿色图标，“现在人也不爱用QQ了，都用这个新软件了。”

　　季昀的头像是一座雪山。

　　“昀——”陈恪行重复着季昀的昵称，“和你比我算二货了，超级侦探，那个动画片儿。”

　　“我看过，儿科总放。”季昀拿着薯条，“今天还是谢谢你，陈警官。”

　　“你再说可就真没意思了。”陈恪行佯装警告。

　　“有机会我请你吃饭。”季昀用纸巾擦擦嘴，观察着陈恪行的表情，犹豫了两秒后还是开口道：“不如就‘十一’假期吧，你有时间吗？”

　　“差不多吧，我四号、五号轮休。”

　　“那就四号吧。”季昀把手机收起来，“我提前一天给你发微信。”

　　俩人在新旧院区的岔路口分开，陈恪行小跑起来朝化验科赶。为了抄近道，他准备从急诊上楼。

　　刚到楼梯口，上面正巧下来一个人，他定睛一看，愣了两秒，然后问道：“季昀，你不是去住院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