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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祭奠·一 “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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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病床上的人从噩梦中醒来,瞪着眼睛大口呼吸着,胸口像巨浪一样起伏。
陈恪行见状猛地站起,凑到床边,摁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温柔的安慰:“季昕,季昕,没事了季昕。”
季昕挣脱了他的怀抱,一把搂住陈恪行的腰,连吊瓶都被扯了下来,无助地带着哭腔喊道:“别走……别走……”
“不走,我不走。”陈恪行将他揽进怀里,抬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铃声伴着沙哑的电流声在走廊里回荡。季昕不肯松手,陈恪行低头一看,头上的纱布都渗血了。
他有些慌乱地安抚季昕,好不容易才让人重新躺下。
“哥——”季昕抽噎着,声音都变调了,陈恪行握住他的手,眼泪也掉了下来。
就在昨天,季昕经历了一场爆炸,他的双胞胎兄弟死在了他的眼前。
两名护士推着车冲进来,七手八脚地帮季昕处理伤口。陈恪知道自己碍事,想转身躲开,可手却被季昕死死握着。他给了护士一个抱歉的眼神,又向季昕的方向靠了靠。
滞留针在挣扎中掉落,一股血顺着手腕流下来。季昕看见后突然暴起,他弓着身子,抓住陈恪行的小臂,“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季昕。”陈恪行跪下来,他一手托住季昕的脸,另一只手在季昕的后背轻拍。护士见状赶紧去喊医生。地上的呕吐物和鲜血混在一起,陈恪行的黑色棉袄上溅满了黄白色的脏污。
季昕吐完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两下,又昏了过去。
大夫进来后,陈恪行被隔绝在病床之外。他低着头走出病房,拐进隔壁的安全通道。大门关上的那刻他才松懈下来,从兜里掏出两颗薄荷味口香糖塞进嘴里。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这半年的调查成果随着昨天的一声巨响一起化成了灰,他拼命寻找的凶手一直在他身边。而现在,兄弟俩一个变成了尸体躺在法医的处置室内,另一个受了重伤伤,大夫说他的右手腕关节骨折并伴随烧伤,神经和肌腱受损严重,以后可能很难再从事医生的工作了。
陈恪行不知道怎么和季昕解释这一切,他看着窗外,对面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出刺眼的光,他闭上眼,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脑袋和心里都在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口香糖已经没了甜味,只有辛辣冰凉的感觉在口腔回荡。他从另一边的兜里掏出纸巾,吐掉口香糖时,一滴眼泪砸在上面。
陈恪行沉重地叹了口气,用包着糖的手纸擦掉脸颊上的痕迹,他定了定神,推开了安全通道的大门。
住院部人来人往,市局为了保证季昕的安全特意安排了两名刑警轮番值守。陈恪行站在病房门口,通过长方形玻璃窗观察里面的情况。
季昕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旁边的仪器滴答作响,下午的太阳透过窗帘照在被子上。这几个月因为查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着彼此了。
“陈队。”
罗可然站在他身后,盯着陈恪行棉袄上的脏污,“爆炸现场调查有了新反馈。”
陈恪行捏着自己的鼻头,抹了一把脸,转头说:“去车上讲吧。”
滨洲的冬天在东北不算冷,但风格外大。医院门口的厚门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都不用手掀。俩人从缝隙里钻出来,陈恪行叹了口气,一股子白烟在眼前飘散。
市局给他配的桑塔纳就停在医院附近。陈恪行掏出钥匙,连按了三下车灯才亮起来。罗可然拉开副驾驶钻了进去,车里温度低,她裹紧羽绒服打了个哈欠,五官都皱到一起。
“热热车,一会儿就好了。”陈恪行从后车座扯过一件印着滨洲市局标志的羽绒服,他脱下身上那件脏棉袄放到腿上,边穿边问:“有什么发现?”
“我们通过爆炸地点附近的监控找到了绑架季昕和季昀团伙的车,是一辆银色的五菱面包车,虽然车牌号是套用的,但高速的摄像头里拍到了嫌疑人的脸。”
“给我看看。”陈恪行从脏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枚金戒指套在自己中指上,戒指严丝合缝地卡了上去。罗可然把手机递给陈恪行,屏幕上被圈起来的两张脸——一个戴着口罩,一个用头巾把整个上半身都缠了起来,连衣服的牌子都看不清。
“嘶——”陈恪行倒吸一口气,车载空调吹出来的热风有一股霉味,他咳嗽两声,皱着眉说:“文泽怎么说?”
“这已经是常哥修复后的照片了。”罗可然抿着嘴唇,“小王联系了交警部门,我们还在往前追查,除了照片外,我们还查到爆炸地点之前属于长盛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
“长盛?梁长盛?”陈恪行愣了一秒,“他现在应该在省监狱服刑啊。”
梁长盛作为滨洲警方打黑除恶的典型,在零九年被抓捕归案。陈恪行因在“永盛案”中表现突出,被授予个人三等功,后来才升到副支队长一职,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个人。
“这个仓库最早是永盛工程存放废渣土和建筑垃圾用的,后来梁长盛被抓,公司资产被收缴,这个仓库因为地脚偏僻没有流入市场进行买卖。”
“还有呢?”陈恪行显然对这些线索不满意,他一遍遍回想自己冲进去的那个瞬间——季昀压在季昕身上,整个后背被烧得面目全非。
“时间太短了,队里人手不够。勘察组和法医在现场找到了太多碎片,光编号就标了几百个。而且发生爆炸的消息不知道是谁泄露了出去,舆论搞得人心惶惶,马上就要评文明城市了,胡局那边压力很大。”罗可然拍了拍陈恪行的肩膀,宽慰道:“陈队,季医生会没事的。”
陈恪行淡淡地看着前方。
突然,挡风玻璃上落下一片雪。
“下雪了?”罗可然坐起来,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2013年12月23日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滨洲今年的第一场雪。”
今天是季昕的生日,本来两个人约好要一起过的。
“我回局里一趟,先给你送回家。”陈恪行红了眼,他用袖子蹭了蹭脸,“今天先休息。”
罗可然抱着胳膊,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张开嘴。
市局三楼灯火通明。
陈恪行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从换挡杆后面的盒子里掏出一盒新的口香糖,他拿了两粒放在嘴里,偏过头看了眼副驾驶,然后闭上眼睛。
干刑警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的夜,从没有一次这么累。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
雪停了,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一点,但雪花并未停留,随着西北风消融在空气里,只在地面留下深深的水印。
陈恪行拉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大楼,顺着楼梯直奔胡英的办公室。
猪肝红色的大门上有一块金色黑边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副局长”三个大字。陈恪行敲开门,她正在接电话,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她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陈恪行把椅子搬开,他局促地坐了下来,目光凝聚在胡英紧锁的眉头上。
作为副局长,胡英分管刑侦支队,是陈恪行的顶头上司。
而电话内容,是爆炸后的舆论问题。
胡英挂断电话,她站起来给陈恪行倒了一杯热水。纸杯口微微变形,陈恪行双手接过,他喝了一大口,然后安静地等着胡英开口。
“下午文泽来汇报过了。”胡英盯着他,“莽撞!那天你怎么和我保证的?不过三个小时,全城都知道有个仓库炸了!”
“对不起。”
“我不想听道歉,我要解决问题。”胡英用笔在桌子上敲了两下,“陈恪行,我一直对你寄予厚望,这不是你该有的行事风格。”
陈恪行低着头,他看着手上的戒指,细细一圈,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闪着光。
“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不要因为私人情感乱了阵脚。”胡英站起来走到陈恪行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听文泽说你也熬了几天了,今晚回去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明白,胡局。”陈恪行抬头看着胡英,“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情和您汇报。”
西北风吹得厉害,办公室的玻璃框框作响。
常文泽在电脑前看交警大队送来的录像。王柏予则在旁边翻查“梁长盛案”的卷宗。
陈恪行推门进来时两人同时愁眉苦脸地看向他。
“陈队。”王柏予喊了一声,他站起来蹦了两下,“额……”
“怎么了?”陈恪行脱下外套,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有话就说。”
“季大夫怎么样了?”王柏予看了常文泽一眼,试探地说:“他的身体状况能……能简单问话吗?”
陈恪行的拇指摩挲着戒指,叹了口气,“现在不太行,下午醒了之后又晕了。”
“嗯……没事,物证科从现场捡了一堆东西回来,我们先查查看,文泽那边,交警队送来的录像还没看完呢,要我说市政能不能上上心,把不好用的摄像头都换换。”王柏予观察着陈恪行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补了句,“陈队,你别上火。”
“我没事。”陈恪行搓了搓手,“今天先这样吧,都回去休息,最近辛苦了。”
常文泽摇摇头,他摘下眼镜后顺手揉了揉太阳穴,“我今天在局里睡,小予回家吧。”
“我也在这儿睡就行。”王柏予指着办公室上个月新添置的二手沙发,“这几天我都和它处出感情了,不认床。”
“行。”陈恪行站起来,环顾一圈,“大家辛苦了。”
他也累了,可他不想休息,或者说他没有休息的地方。
只要静下来,脑子里就会不断地重复那个场景,重复季昕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手机铃声猝然响起,震动刺激着陈恪行的大腿,他掏出手机,扫了眼屏幕后立刻接了电话。
“陈队,您方便现在来趟医院吗?季昕醒了,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