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羡鱼》临渊见月

37、037 开口的是原

　　开口的是原本坐在不远处代表凯斯比的诺克斯，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餐桌旁，张延谨自然是认得他的，即便原先不熟悉，但这次江盛引进的技术外援就是他和莫比，私下恐怕早都吃过不知多少顿饭了，结果张延谨一个皱眉，连起身都没有，直接开口，“你是谁？”
　　汪凌......
　　这个震撼比看到张延谨留着张延之给他发的偷拍照片还要大，她甚至开口的时候都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你不认识他？”
　　张延谨的眼神没有说话，但写满了你是傻子吗？他甚至眼珠子都没转过来，只是余光瞥了汪凌一眼，但比起对眼前诺克斯的反应，那简直不要友善太多，他甚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诺克斯好几遍，最后盯着人家的袖子，说了一句，“领带歪了。”
　　他甚至都不看人家的领带，但那匆匆一瞥，完全能够让人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嫌弃！
　　非常明显地嫌弃，
　　他觉得那条领带丑到不忍直视！
　　汪凌长期负责临渊的公关业务，从业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够无差别的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不舒服，即便他全程一个字都没有说，也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能够将嫌弃和不屑分化出千奇百怪的展现形式，甚至超越语言，超越国境，无差别激荡起别人的怒火。
　　“我是凯斯比风投的项目评估师，也是这次受邀参加中国网络安全大赛筹备的国际专家，诺克斯。”他说完，张延谨点了点桌子，然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沙发，“那又怎样？这里没位置了，请坐到对面去。”
　　诺克斯......
　　如果此刻怒火有形状，那诺克斯的脸上应该腾起一条五彩巨蟒，光芒万丈。汪凌觉得刚刚自己在会场的对话此刻看来还是过于委婉和保守。
　　依旧站着的诺克斯，他甚至还真的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然后一把拽了下来，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fuck！”
　　汪凌......
　　周璐......
　　依旧淡定的张延谨，甚至还不经意地踢了一下垃圾桶，行胜于言，终于把人气走了。
　　气氛安静了五分钟，周璐和她面面相觑，她咳嗽了一声，“我吃饱了，还有事，我先走了。”
　　汪凌一把拉着她坐下，“不，你没有事。坐下！”
　　“你凶她做什么？”张延谨伸手要去拉汪凌，手还没有伸过去，被姗姗来迟的谢渊握住，“你想做什么？”
　　张延谨......

　　“所以，因为添胜担心我们的业务承受能力和现金流，好意来提醒我们退出竞争，可凭什么？”谢渊脚尖轻轻碾了碾地面，鞋底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在给这莫名的场面打个节拍，而后抬起脚，放到了另一只膝上，侧着身子靠在身后的椅子上，而面前正襟危坐坐的笔直颇有就餐仪式感的张延谨被衬托地反倒像个交完作业等待老师批改出成绩的学生。
　　“你确定要拖着整个临渊为你的一时之气付出代价？你和我争这口气，即便赢了又如何？观海集团的体量再大，毕竟只是一个试点，即便你们成功拿下了，后期推广的时候，京港科技园还是可以通过竞标将你们换掉。”
　　张延谨将桌上的餐盘往前一推，“菜就这么多，想吃的人你以为只有我一个吗？临渊从来不是在和添胜一家公司竞争，郭永霖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利益之争，从来不限于会议桌、商务局、谈判室，惹急了，也要有承受非常手段的心理准备。”
　　真是难得能听到张延谨开口说这么多话，看来他是真的破防了。
　　但他提出的一个观念汪凌却是认同，扩张速度过快，确实主动甚至被动挤压到了其他公司的生存空间，临渊树敌不少甚至有些敌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她公关方面的失误，回去就让俞悦梳理一下这几年合作的企业名单和业务，整理一份名单出来，分时间段有重点的进行关系维护以及危机预防。
　　“行业发展，从来不是靠一门一户，但自身的发展，靠的却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的积累，打铁还需自身硬。若自身没有实力，即便我让了一单，让了两单，让了无数单，也终究还会有别的人把你踩下去。桌上的菜的数量是有限，上桌的人也有限，总会有上不了桌的人，要嘛自掏腰包去别的桌，要嘛饿着肚子回家自己煮，只要有心，终究是能吃上饭的，用不着喊打喊杀，在别人餐厅里撒野，我说的对吗？”谢渊直接将张延谨推过来的餐盘推了回去，“张总既然上了桌，端了菜，不想着趁热吃，却总想着把菜搅浑弄的人下不了筷何必？”
　　指桑骂槐，
　　含沙射影，
　　汪凌和周璐的视线在空中一对视，同时叹了口气。
　　“智能家居生态系统收到W病毒攻击，责任认定问题协商中，添胜已经做出了让步，在后续的维护费上提高了百分比。观海集团的项目，你们当真不知道我们的诉求是什么吗？”张延谨伸手按住他推过来的盘子，“是我想将菜搅浑，还是谢总你拦着不想让菜上桌？”
　　“那你现在吃的是什么？”谢渊反唇相讥，“添胜是提高了后续的维护费，那是建立在我们承担了一半的损失的前提下。再换句话说，为什么郭永霖设计我要选在你们添胜的车库，为什么临渊的合作伙伴那么多拿下的项目那么多，W病毒偏偏只选择攻击你们添胜的智能家居生态项目，张总，你真的觉得这些都是冲着我谢渊，冲着临渊来的吗？你们添胜难道就不是靶子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说我们扩张速度过快，挡了别人的财路，添胜这些年迈的步子可也不算小，你觉得你就没有得罪的人吗？江盛引进国际专家做外援架设底层架构，等于把自己的命脉送到别人手里，但这只是他的业务中的一个项目，大不了后续它们终止和添胜的合作。但添胜呢？智能企业生态项目是你们集团后续的拳头项目，是你用来占领市场的重点项目，你们投了多少钱，甘心这样被卡脖子？后续如果江盛撒手，你们再更换底层合作商，容易吗？费用不大吗？我就问你一句，比起后续可能的支出，你真的觉得临渊出的价格高到你无法忍受吗？”
　　张延谨没说话，可短短几秒后，他便松开了手。原本紧盯着桌面的视线缓缓抬起，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
　　“说个实价。”张延谨抬起头，对上谢渊的视线，“项目剩下时间不多，如果你的价格没有诚意，那便真的不必谈了。”
　　“原价。”谢渊答，语气是不容置疑。
　　“你！”张延谨手边是杯子，汪凌甚至怀疑他想丢过来，直到——
　　“原价，后续维护费半年谈一次，如果你们能给出让人满意的业绩，临渊能从体量上弥补利润空间，维护费可以讨论再定。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谢渊先他一步拿走他手边的杯子，倒了杯半杯热水给他，“水满则溢，生意本就该慢慢谈。”
　　“谢渊，你刚刚问我凭什么来指点临渊的业务？现在我也想问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条件我会接受？”
　　“凭你今天愿意出现在这里，凭我迟到了一个小时，你却依旧等在这里。”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张总，我们约的是四点。”
　　又指了指对方手上的表，
　　“而现在已经是五点了。”
　　汪凌此刻才明白过来，
　　今早来前，谢渊对她说的那句话，
　　添胜是底，观海是顶，
　　保底争顶。
　　能冲则冲，不能冲则退，
　　他永远在身后。

　　“出来。”
　　张延谨定住脚步，从西装裤口袋里抽回手，“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黑夜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朦胧的月光撒在他的脸上，映着那压低的帽檐，也衬出他胸前那大大的W标记。
　　“张延谨，别来无恙，你看起来过得真不错。还记得昔日好友？”
　　“入侵添胜的智能家居生态系统，是你干的？”
　　对方挑衅地勾起嘴角，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拳头就已经伸了过去，张延谨的动作很快，但对方显然很熟悉他的路数，握住他的拳头，往后退了一步，“延谨，别忘了，我们可是一起在纽约街头打过架的。真动手，我受伤，你也讨不到好。”
　　张延谨另一只手解开领带，抬腿就是一脚，飞踹，对方也同时伸出脚，两人都没躲，同时被踢中，往后倒下，张延谨很快爬起来，解开自己的衬衫袖子的纽扣，力气太大，袖扣直接飞奔出去，西装外套在撕扯中变形，肩线扭曲，衣摆翻折，原本笔挺的线条此刻乱成一团，而那件写着W的T恤此刻也皱成一团。
　　“我警告过你，不要动添胜。”
　　“你他妈警告的东西还少吗？不能动你弟妹那两个废物，不能动你老子，不能动周璐，不能动添胜，你倒是说个能动的！”W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眼眶挨了一拳，有些青了，这会看着张延谨都带了重影，“张延谨，西装穿久了真忘了自己是什么货色了？现在的一切怎么来的，你不会忘了吧？你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闭嘴！”
　　此刻若是有人在场，恐怕会惊慌失措，
　　惊慌失措于这场单方面的碾压，更惊慌失措一向优雅克制的张延谨此刻的模样，
　　举起的拳头终究没落下，整个人压制在W身上的张延谨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低头俯视，语气却异常平静，“杂碎，别逼我送你下地狱！”
　　倒在地上的男人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声音沙哑却仍不忘挑衅：“行。地狱无门，等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