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羡鱼》临渊见月

34、034 “不算低，

　　“不算低，却不代表不能换人。底线问题，不能触碰。”推门而入的是孙升阳，“抱歉来迟，局里刚刚开完会。”他看了一眼东大负责人给他留的位置，却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走到两位国际专家的面前，
　　“两位，之前对接过，应当还有印象吧。我是孙升阳，网信办负责人。入乡随俗，这是中国，讲能力，更讲德行。等什么时候国际网安大赛也开始放开在公网上使用病毒了，我们再考虑考虑你们的建议。我不是专家，理解不了你们的技术追求，但我是项目负责人之一，我要对项目负责。在场的人，刚刚不辩驳两位，一是两位作为业内实力的代表之一他们多少要给些尊重，二是两位是我请回来的客人，他们不好赶人。
　　我既然已经来了，希望二位明确一点。我们彼此之间是合作，你们来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是与我们一同完善赛事不是来教我们做人。如果无法做到起码的价值观尊重，那合作属实没有必要。如果你们想质疑我的底气，那我也可以清楚明白告诉你们，在座每一位国内专家都是我的底气，他们不弱甚至更强，不开口是尊重而不是默认或者怯懦。
　　于我个人而言，我实在没资格对你们指手画脚，但眼下，我代表的是赛事项目组，是政府公信力，所以话重了些，两位别往心里去，当然往心里去也没事，实在不行，我们就不合作！”
　　往日清润柔和的声线，彻底褪去温软，变得低沉冷冽，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分嘶吼，却义正辞严，气场凛然。
　　每一句话都沉稳有力，语气郑重而威严，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身上，眼神锐利如刃，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凛然，清冷的眉眼间，满是正色，往日的疏离淡然尽数化作凛然正气，没有分毫戾气，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不容亵渎的威严，明明是动了怒，却依旧端方自持，没有半分失态，只是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愤怒，裹挟着凛然正气，压得人抬不起头。
　　和记忆中阳光下的少年影子重叠，那一回眸，惊散了阳光碎屑中的样子，汪凌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是坐在旁边的谢渊不经意碰触到她的手背，她收敛心神，向上翻了掌心轻抬起手指，碰了下他的手指，顺势抽走他手里攥着的笔起身，拿着资料走到了孙升阳的身边。
　　“这张纸上是刚刚我的团队查的两位近些年的国际成就，我粗略看了下。许多项目走在国际前沿当得起大师和专家称号，但项目多广和是否高大上并不是评判的绝对标准，其中的这一条，对互联网良性发展生态的关注和发声，抵制不正当手段和恶性竞争，反对技术剽窃、安插商业间谍、违反竞业条约等等，两位做了不少努力，充分说明两位不仅有实力，更有底线。我想，东大和科技局从万千人中选择两位也是看重这点，毕竟，技术无顶峰，品德却有底线。我们信你们品德有底线，你们是否也该行事有分寸？合作共赢，我们今天在这的目的，毕竟更多是为求同存异，而不是一方一定要碾压另一方，对吗？”
　　莫比和诺克斯对视一眼，诺克斯先起身，“你叫汪凌。”
　　“对，网络安全大赛联合承办单位临渊公司的项目代表。”
　　莫比也站了起来，确是微微侧首，似乎在回忆，而后眼神一亮，惊喜出声，“玫瑰！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的照片，蔷薇园的玫瑰—”
　　这是汪凌在行业论坛的ID，她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而且居然还能和她对上—
　　“Kelson凯尔森提到过你，漂亮的缪斯，他的女神，他超级喜欢你的。你果然长得很美。”说着还不由自主倾身上前似乎真的在打量一件完美的雕塑作品，跃跃欲试的样子看着好像还想伸手触碰。
　　孙升阳先一步伸出的手被身后不知何时已起身的谢渊挡住，汪凌本能后退一步，正撞到身后谢渊怀里，转头，见他清亮的眼眸骤然敛去所有暖意，瞳色暗沉幽深，“感谢你对她的赞誉，但在临渊，我们习惯先看一个人的工作，再看一张脸。此刻正在会议中，请先专注她的观点和问题。至于外貌——那从来不是我们评价任何一位同事的标准。她的脸上没有答案。我的行为却代表我的态度。”
　　莫比还想辩驳几句，被诺克斯按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在这种场合确实不妥，为此我们表示抱歉。对孙主任和汪总提出的问题我们也考虑过，入乡随俗，讲究伦理道德。但赛事总归是竞技，拼的是实力，我们的方案或许过激，但你们的方案却相当陈旧，上面的题目别说过几年，就是与当下比都算不得新。汪总有句话说的对，全国赛事是风向标是灯塔，如果不能与时俱进，不能走在行列前沿，不能革故鼎新，依旧抱残守缺，吃着老本。那行业不会进步，技术不会进步，你们办这场赛事的目的又何在？费时费力甚至耗费金钱，就为了看无数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来打一场爱的友谊赛？”
　　孙升阳和谢渊同时上前，被李柏林一左一右按住，“诺克斯，我刚刚一直没开口，听我们几个年轻人和你争论，倒不是我躲懒。正是因为你说的，技术创新，要走在前面，所以未来看的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但老话说得好，走得远更要走得稳，还没学会爬就想跑，还没分清楚对错就想要技术登顶，即便未来再成功，那成功都是狭隘的属于个人的成功，不可能反哺后辈，更不可能福泽社会，也就更谈不上你说的行业进步技术进步社会进步。这个观点你认同吗？”
　　诺克斯没表态，李老接着说，“不认同也没事。我就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当比赛结束，我们的冠军走到领奖台从你的手上接过奖杯，而后抬起手，直接给了你一巴掌，你觉得如何？”
　　“他有病吗？”莫比的反应比诺克斯更大。
　　“他有没有病我不知道，但他是依照你们的实力至上标准选出的，技术一定最强。可他不能控制自己，他打你一巴掌是因为眼下他只有打你一巴掌的能力，可如果不正确引导，等他有了更大的能力，他那比旁人强劲的技术实力只会变成更恐怖的武器，它不会带来令人欣喜的技术变革，却会让社会陷入恐惧，譬如三年前的k病毒以及不久前的w病毒。这个你认同吗？”
　　诺克斯依旧没有开口，李老笑了笑，接着道，“还不认同也没事。那我们就按照你的逻辑来，实力为王对吗？这个是你们说的总认同吧？”说吧他走进一步，和诺克斯面对面，脸上依旧是没收起的笑容，“以我的资历，哪怕不说实力，在场的，包括你们，应该都在我之下吧。诺克斯，按照你们的观点，实力为王，此刻我便为王，我说你们有错，你们认同吗？”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汪凌偷偷瞥了一圈在场人的反应，
　　瞠目结舌有之，拍案叫绝有之，
　　一贯低调的李老，
　　时常叫人忘记，
　　他可是中国顶尖学府的学科奠基人，
　　半个中国科技圈都是他的学生后辈，
　　当得起国士无双四个字。
　　可他没有用身份压人，没有用资历压人，即便是最后那一问，更多的也是用对方的逻辑打败他们。
　　诺克斯低了头，李老却按住了他，“汪凌说的求同存异我很喜欢，既然眼下有分歧，不如先放下分歧，探讨共同的部分。比如，茶歇时间到了，大家都饿了，一起用个餐如何？”

　　东大食堂果然名不虚传，对于只吃了半个面包和牛奶，刚刚还经历了一场脑力风暴的汪凌来说，眼前这五花八门精美绝伦又香气四溢的点心简直是救星，谢渊挑了几样，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到她面前，和她自己挑的居然八九不离十，“命题研讨会恐怕不会继续了，只能等下一次双方方案进行修订后再开了。诺克斯不好打交道。”谢渊甚至还替她拿了一份甜品，是银耳，她好像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吃这个也极少吃，他是怎么发现的。
　　“越是不好打交道得到的信息才更有价值，他如果像个大喇叭或者交际花漫天飞撒消息，说出来的话倒反倒要警惕真假和价值了。”汪凌却比他乐观，起身将银耳递给他，“味道不错，你尝一下。”
　　谢渊顺势喝完她剩的半碗，皱眉无奈，“太淡了，不够甜。”
　　“不懂欣赏。”汪凌叹气，然后补刀，“你喜欢的甜度连谢昭都接受不了，小心血糖过高。”
　　谢渊拿起叉子挑走了他刚刚拿过来的盘子里和汪凌给自己拿的那盘不一样的那几样，汪凌看了眼，果然都是那些看起来就齁甜的传统果子，精致漂亮但是腻，果然这几个不一样之所以，是一开始他就是为自己拿的。
　　正吃着，孙升阳拿着酒杯走了过来，眉宇间是舒展不开的担忧，手里还拿着手机，汪凌没想看，但架不住那手机屏幕实在太亮，她和谢渊穿着历经沧桑的西装实在显眼，尤其是她脚下踩着单位那双皮卡丘拖鞋，夺人眼球，再看一眼那个标题，上市公司老总地库遇劫匪霸气护娇妻，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科技公司到底有多黑？
　　这标题胆到底懂不懂谁是受害者？
　　明明他们被匪徒威胁反倒写成他们牟取暴利不法经营惹来报复，真是不疯魔不成活，不狗血无点击—
　　汪凌这时候才打开俞悦发的消息，来东大前交代她处理舆论，虽然压了热搜但某些无良自媒体还在疯转—
　　“扫尾工作做一下。联系一下熟悉的自媒体账号，发一下我们上半年的慈善新闻。”发完消息，孙升阳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
　　“师兄今日表现不错，可圈可点，有理有节—”
　　“你的能力我很清楚，看你的样子也没有受伤。但这种暴力事件，有一便有二，只要犯人没有抓住都不能完全放心。不能总想着万无一失，加强安保固然重要，但堵不如疏，躲不如抓，还是要想办法尽快抓住匪徒—”
　　他转向谢渊，“赛事承办组一直想请你加入专家组，李老也提了几次，但你拒绝了。十年一轮回，我是很希望你能参加，谱一段有始有终的佳话。再考虑考虑如何？你想借赛事为临渊扬名，有什么比十年前大赛冠军如今技术先驱这张名片更亮眼的？”
　　谢渊倒没拒绝对方的碰杯，喝了一口，“时间不够。孙主任应当知道我们和添胜还没谈妥，即便谈妥了，接下来的系统定制化才是大头，观海集团体量太大系统定制化功能要求高，我们现有云海系统想要完全匹配他们要求的功能必须进行深入调试，这是定制版。赛事耗时，李老更是精益求精之人，我没办法保证充足单位时间和精力。”
　　“嘉宾？”孙升阳退一步。
　　谢渊举杯，“这自然可以。但比起我—”他看向汪凌，“全程操办赛事的功臣更有资格，临渊的名片不止谢渊一张。”
　　汪凌此刻已有了六七分饱，起身走到他们俩面前，嘴角还沾着些糕屑，谢渊和孙升阳两人几乎同步下意识伸手，却见汪凌自己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而后一人一只手塞了一块糕点，“味道不错都尝尝。”
　　两人本因为和对方同步的动作处在尴尬间，此刻倒是自然地收了回去，各自塞进嘴里。
　　“今天没看到添胜的代表，他们不也是命题研讨会成员吗？也没看到师父？”汪凌转念一想，试探性开口，“难不成观海集团的项目，他们谈成了？”
　　孙升阳虽不动声色，但无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这举动，他在审度，实在不妙，
　　“观海集团的技术指标要求，短时间内江盛不可能解决，除非他们请外援—”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莫比和诺克斯身上，瞬间明白过来，孙升阳请来的这两位不可能是凭自己的人脉，恐怕是江盛的手笔。
　　“孙主任，京港科技园项目，是地标项目，是科技实力的展示和名片，立项初期的目的是振兴科技，鼓励创新，实现科技自立自强，支持民族品牌，打破国外垄断。在国内技术明明可以达成目的的情况下，引入国外技术，尤其是底层架构的关键部位，把自己的命脉送上门任人拿捏，舍本逐末，当真妥当？”
　　气氛骤然沉凝，方才尚且平缓的交谈随着谢渊的话骤然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