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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火  笑得像那 ...

  •   祝来从沈厌的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地上的积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书包里装着沈厌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口袋里装着那本深蓝色的小本子,本子上新添了一行字:“沈厌的生日:3月17日。”
      她在街角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
      透过玻璃门,她看到了店里的关东煮炉子。白色的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在玻璃门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雾。她想起了她和沈厌的赌约——那顿还没有兑现的关东煮。
      她推开门,走进去。
      “要一份关东煮。”她对店员说。
      “要什么?”
      “鱼豆腐、墨鱼丸、海带结、萝卜。”她顿了顿,“双份。”
      店员把两份关东煮装进两个纸杯里,盖好盖子,放进一个袋子里。祝来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店。
      她没有回学校。元旦假期,学校已经空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想回去。她想去找沈厌。但她不能——她刚从他的出租屋出来,如果现在回去,他会觉得她太黏人。
      祝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袋子里的两份关东煮。
      一份是给沈厌的。一份是给自己的。但她忽然不想一个人吃了。她拿出手机,给沈厌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你家楼下的便利店。下来。”
      对面秒回了。
      “你不是刚走吗?”
      “我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关东煮买多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买了两份?”
      “嗯。”
      “另一份是给谁的?”
      “给一条狗的。”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禁响了。
      祝来抬起头,看到沈厌站在六楼的窗户边,朝她挥了挥手。他的身影在窗户里显得很小,像一个纸做的人偶。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走进了楼道。
      这一次,楼道的灯好像比下午亮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提前把坏掉的灯泡换了。
      祝来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601门口。门已经开了,沈厌站在门口,头发已经干了,但换了一件衣服——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狗呢?”他问。
      “什么狗?”
      “你说的那条狗。关东煮的另一份不是给狗的吗?”
      祝来把袋子举到他面前。“这条狗。姓沈名厌,身高一七八,体重未知,年龄十六岁,特征——喜欢看天空,喜欢画人,喜欢说丧气话。”
      沈厌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两个纸杯。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下来?”
      “因为你是一条听话的狗。”
      沈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笑意,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纵容。他侧身让她进去,祝来换了一双新的拖鞋——粉色的,毛绒的,鞋面上有一只兔子的耳朵。不是他的尺码,是专门给她准备的。
      祝来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沈厌说。
      “你怎么知道我鞋码?”
      “你上次穿我的拖鞋,大了一截。我猜你穿三十六。”
      祝来的脚是三十六码。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是怎么猜到的?靠目测?靠她穿他拖鞋时多出来的那一截?靠他观察她走路时脚掌落地的角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厌观察她的方式,比她想象的要细致一万倍。
      她穿上那双兔子拖鞋,走到客厅。茶几上已经收拾干净了,泡面碗不见了,杂志和纸巾被码得整整齐齐。茶几中央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插着一枝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梅花——红色的,小小的,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簇燃烧的火。
      “梅花哪里来的?”祝来问。
      “楼下摘的。”
      “偷的?”
      “摘的。楼下那棵梅花树长在公共区域,不属于任何人。”
      “你倒是会找理由。”
      祝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沈厌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们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祝来从袋子里拿出那两杯关东煮,打开盖子,把一杯推到沈厌面前。白色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扩散,把他们的脸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吃。”祝来说。
      沈厌拿起竹签,扎了一块鱼豆腐,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祝来观察他吃东西的样子,发现了一个规律——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看她。不是不看,是不敢看。好像他觉得自己吃东西的样子不好看,好像在害怕被她看到某种不完美。
      祝来也扎了一块萝卜,咬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吃,”沈厌说,“又没人跟你抢。”
      “你不是人吗?”
      “我不跟你抢。”
      “为什么?”
      “因为你的东西,我不会抢。你给我的,我才要。”
      祝来含着那块萝卜,嚼了两下,咽下去。
      “沈厌。”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早一点认识——比如小学,或者初中——会是什么样?”
      沈厌把竹签上的墨鱼丸咬下来,嚼了嚼,咽下去。
      “小学的话,”他说,“我可能会在你的课本上画画。画你翻白眼的样子,画你被老师骂哭的样子,画你在操场上摔跤的样子。然后你会追着我打。”
      “初中呢?”
      “初中我可能不会跟你说话。”
      “为什么?”
      “因为初中是我最讨厌自己的时候。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更不想让你看到我。”
      “为什么初中最讨厌自己?”
      沈厌没有回答。他把竹签插进汤里,搅了搅,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那个漩涡转了三四圈,然后消失了。
      “因为初中是我妈走了之后,我第一次意识到,她真的不会回来了。”他说,“小学的时候,我还抱着希望。觉得她可能在外面过得不好,觉得她可能想我了,觉得她可能有一天会回来。但初中之后,我不想了。我接受了她不会回来的事实。但我接受的方式不是原谅她,是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
      “恨自己不够好。不够好到让她留下来。”
      祝来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
      “沈厌,你妈妈的离开,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在怪自己。”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
      祝来放下竹签,转过身,看着沈厌。她的目光很直接,直接到沈厌不得不抬头看她。
      “沈厌,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妈妈的离开,不是你的错。你爸爸的不闻不问,不是你的错。你生病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不是真的。你只是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你不知道被好好对待是什么感觉。所以你觉得自己不配。”
      沈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是悬崖下没人要的狗。但你不是狗。你是那个一直站在悬崖下面、等着有人来找你的人。你等了十三年。你等到的不应该是‘你不够好’这个答案。你等到的不应该是‘不配’这两个字。”
      祝来伸出手,指着茶几上那枝梅花。
      “你看那枝梅花。它长在楼下,被雪压着,被风吹着。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没有人跟它说‘你要好好长大’。但它开花了。开得那么红,那么用力。它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到它,它不在乎。它就是想开。”
      “沈厌,你就是那枝梅花。”
      沈厌看着茶几上那枝梅花。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
      “我不是梅花。”他说,“梅花不怕冷。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沈厌的声音低下去,“我怕疼,怕死,怕孤单。我怕我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我。我怕我画的那些画,最后被别人当垃圾扔掉。我怕——”
      他停了一下。
      “我怕你对我好。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祝来听了这句话,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这个傻瓜”的笑。
      “沈厌,你不需要还。”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好,不是在做交易。不需要你等价交换。不需要你还我什么。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你会还。”
      沈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祝来读不懂的东西——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有一种快要溢出来但被死死压住的、柔软的、滚烫的东西。
      “祝来,”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说我‘值得’的人。”
      “我知道。”祝来说,“而且我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后会有很多人说你值得。你的医生会说,你的护士会说,你未来的朋友会说。但第一个说的人,是我。这个‘第一’,你别想赖掉。”
      沈厌低下头。
      祝来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哭。
      沈厌在哭。这个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人,这个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的人,这个说“没有人为我哭过”的人——他在哭。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个正在经历地震的房子,墙壁在晃,屋顶在颤,随时都会塌。
      祝来没有说“别哭了”。她也没有递纸巾。她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把沈厌的头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头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重。好像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那些十六年来积攒的、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重到他自己都快被压垮的东西,全部压了过来。
      祝来没有动。她让他靠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成了一种淡淡的、冷冷的蓝色。
      “沈厌。”祝来轻声说。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肩膀上传来。
      “你刚才说,你怕没有人记得你。”
      “嗯。”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记得你。就算全世界都忘了你,我会记得你。我记得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记得你看天空时眼睛里的光。我记得你笔记本上那些画。我记得你说‘晚安,来’时的每一个标点符号。我记得你。”
      沈厌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还说,”祝来的声音也有一点抖了,但她努力让它保持平稳,“你怕你画的那些画被别人当垃圾扔掉。”
      “嗯。”
      “那我告诉你——那些画不是垃圾。它们是情书。是写给我的情书。我会把它们好好收着,等我老了,给我的孙子孙女看。我会跟他们说——看,这是奶奶十六岁时收到的情书。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情书。”
      沈厌从她的肩膀上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了,鼻尖红了,嘴唇也在抖。他的脸上全是泪痕,那些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祝来,”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你不要说这些。你再说下去,我会不想死了。”
      “那就不要死。”
      “我不能保证。”
      “不用你保证。你只要——试试。试一下,好不好?”
      沈厌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月亮,有星星,有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是她自己发出的。像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亮的那一瞬间,发出全部的光和热。
      他忽然伸出手,把祝来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祝来整个人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面被敲响的鼓。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浅,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祝来。”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谢谢你活到了十六岁。谢谢你在高一开学那天说了‘到’。谢谢你没有带饭卡的那个中午。谢谢你在我流鼻血的时候给了我纸巾。谢谢你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没有直接走。谢谢你看到我的画之后没有跑掉。谢谢你在我跟你说‘我没有明天了’的时候,没有说‘别开玩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谢谢你帮我洗那个泡面碗。谢谢你给我买关东煮。谢谢你记得我不吃青椒。谢谢你计划给我买灰色毛衣和围巾。谢谢你今天来我家。”
      “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也没那么糟糕。”
      祝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卫衣是棉的,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她手上那款洗衣液的味道一模一样。蓝月亮。她昨天在超市买的那瓶。
      “沈厌,”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像一个被棉被捂住的孩子在说话,“你换了洗衣液。”
      “嗯。”
      “蓝月亮?”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记住这个味道。”
      祝来把脸更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因为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哭得稀里哗啦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厌也没有看她。因为他也在哭。两个人在黑暗中抱着彼此,哭得像个傻子。没有人递纸巾,没有人说“别哭了”,没有人说“没事的”。他们只是抱着。用力地抱着。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激流中抓住了彼此的手,不知道能不能活,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祝来从沈厌的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了,鼻头红了,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但她不在乎。
      “沈厌。”
      “嗯。”
      “明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嗯。”
      “我们一起跨年吧。”
      “好。”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祝来想了想。“天台。”
      “好。”
      “看日出。”
      “好。”
      “看完日出之后呢?”
      沈厌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看完日出之后,”他说,“我跟你去医院。”
      祝来愣住了。
      “去医院?”
      “嗯。你不是说要我‘试试’吗?”沈厌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试。申请基金也好,做移植也好,化疗也好。所有的疼,所有的苦,所有的副作用——我试。”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回荡,像一个迟到了很久很久的回答。
      “祝来,我试。”
      祝来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笑了。
      笑得像那枝梅花一样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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