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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暖 围巾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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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的第二天,祝来去了商场。
她一个人坐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晃了四十分钟,在南城市最大的购物中心门口下了车。商场的广场上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的彩灯还没拆,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圣诞节已经过了一周了,但这棵树还在那里,像一个舍不得脱下戏服的演员。
祝来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那棵圣诞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厌的出租屋里,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没有任何和“节日”有关的东西。他的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面包,他的衣柜里只有三件换洗的衣服,他的床头柜上只有药。
他不过节。
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过节。是因为他没有可以一起过节的人。
祝来攥了攥口袋里那张写着“毛衣,灰色,M码”的纸条,走进商场。
商场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祝来穿着一件薄羽绒服,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出汗。她把拉链拉开,站在一楼的导购图前,找卖男装的楼层。
三楼。男装。
电梯上行的时候,祝来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爬楼梯累的,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她要用什么钱买这件毛衣?
她今天带了那张存折。八千块,从小学到高中攒的所有压岁钱。她妈曾经说过,这笔钱等她上大学的时候可以用。但大学是三年后的事,沈厌的冬天是现在的事。
电梯门开了。
三楼的光线比一楼暗一些,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挂在衣架上的毛衣上,让每一件都看起来很柔软、很温暖。祝来走在那些衣架之间,像一个闯入者——周围全是成年人,有妈妈带着儿子的,有年轻女生陪着男朋友的,有一个人来的中年男人。只有她,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一女生,一个人穿梭在男装区。
她在第一家店停下来。一件灰色的圆领毛衣挂在门口的模特身上,标签上写着“纯羊毛,柔软亲肤”。祝来伸手摸了摸,确实很软,软到像在摸一朵云。她翻了一下价格牌——八百九十九。
八百九十九。
她愣了一下。一件毛衣,八百九十九?她自己的毛衣最贵的也就一百多块。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像被烫了一下。但她又把手伸回去了——因为沈厌值得一件好毛衣。他穿的都是起球的、领口松垮的、洗到发白的衣服。他应该有一件好的。哪怕只有一件。
祝来咬了咬牙,把那件毛衣从模特身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然后她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标签上写着“羊绒混纺,轻盈保暖”,价格三百九十九。
八百九十九加三百九十九,等于一千二百九十八。
祝来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从学校到商场的公交车票是两块钱,来回四块。她今天没吃午饭,省了十五块。她可以把下个月的零花钱预支一部分。只要她少喝奶茶、少买文具、不去学校门口的书店买杂志,应该能撑过去。
她抱着毛衣和围巾走到收银台。收银员是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画着精致的妆,指甲上贴着亮闪闪的水钻。她看了一眼祝来的校服,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毛衣,脸上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给男朋友买的?”
祝来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因为她忽然想到——沈厌算她的男朋友吗?他们之间没有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他们没有牵过手——不,牵过。在天台上牵过,在楼梯间里牵过,在出租屋里也牵过。但他们没有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他们只是——在彼此最黑暗的时刻,相遇了。这算什么呢?算“缘分”吗?还是算“命运”?还是算“命运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祝来没有回答收银员的问题。她把毛衣和围巾放在台上,从口袋里掏出存折。
“这个可以用吗?”她问。
收银员看了一眼存折,愣了一下。“小妹妹,我们这里只收银行卡、现金和手机支付。存折不行的。”
祝来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忘了——存折是不能在商场用的。她需要先把钱取出来,存到银行卡里,或者取成现金。但她的银行卡在她妈那里,她妈说等十八岁以后再给她。
她在收银台前站了五秒,然后把毛衣和围巾放回了架子上。
“不好意思,”她说,“我先不买了。”
她走出那家店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她连一件毛衣都买不起。她连一条围巾都买不起。她连给沈厌一点点温暖都做不到。
她蹲在商场的走廊边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商场角落里哭,在成年人眼里,大概只是一件很常见的事——青春期的少女,大概是被谁甩了,大概是考试没考好,大概是想买什么东西爸妈不给买。没有人会想到,她哭是因为她喜欢的人得了白血病。没有人会想到,她哭是因为她连一件八百九十九块的毛衣都买不起。没有人会想到,她哭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手机震了。
祝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沈厌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
祝来犹豫了一秒,打了两个字。
“商场。”
“哪个商场?”
“万达。”
“去商场干嘛?”
祝来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该说什么?说“我去给你买毛衣和围巾,但我买不起”?不行。太丢人了。说“我就随便逛逛”?也不行,沈厌不会信。他了解她——他知道她不是一个会“随便逛逛”的人。她是那种去超市买东西都会提前列好清单的人。
“给我爸买礼物。他快过生日了。” 她撒了谎。
“你爸什么时候生日?”
“三月。”
“三月还早。现在就买?”
“提前准备不行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祝来。”
“嗯。”
“你在撒谎。”
祝来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没有。”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说‘嗯’的时候把舌头抵在上颚。你发‘嗯’这个音的时候,正常是用喉咙的。但你说谎的时候会用舌头抵住上颚,‘嗯’会变成‘ng’,很短的,几乎听不到。但你打字的时候也会这样打。”
祝来盯着那行字,张大了嘴巴。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发消息时打“嗯”的方式——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打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沈厌知道。
“沈厌,你真的太可怕了。”
“所以你买什么?”
祝来咬了咬嘴唇。她想说实话。她想说——我在给你买毛衣和围巾,但我买不起,所以我现在蹲在商场走廊上哭。她想说——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她想说——我想让你暖和一点,但我连这个都做不到。
但她打出来的是另一行字。
“沈厌,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有。”
“什么?”
“一件新毛衣。”
祝来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不知道她来商场是为了给他买毛衣。他不知道她刚才把那件灰色的毛衣抱在怀里,感受它的柔软,想象他穿上它的样子。他不知道她因为付不起钱而蹲在走廊上哭。但他回答了“一件新毛衣”。
这算是心有灵犀吗?还是命运在嘲笑她——你看,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你给不了他。
“什么颜色?”她问。
“灰色。”
“为什么是灰色?”
“因为你说过,‘灰色不会脏’。”
祝来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她说过这话吗?她在出租屋里说过——“灰色不会脏,这样就不用经常洗。”她只说过一次。一次。他就记住了。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心里。因为“不用经常洗”这几个字,暴露了他的脆弱——他没有力气洗衣服。他没有说出口的脆弱,她都帮他看到了。而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刻进了心里。
祝来从地上站起来,擦干了眼泪,重新走进了商场。
她没有再去那家卖八百九十九块毛衣的店。她去了三楼最角落的一家店,门面不大,灯光也很暗,衣架上的衣服看起来没有那些大牌那么精致,但价格便宜很多。
她在打折区找到了一件灰色的毛衣。不是羊毛的,是棉的,摸起来没有那件八百九十九的柔软,但也不差。标签上写着“原价二百九十九,现价一百四十九”。
一百四十九。
她又在旁边的架子上找到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不是羊绒的,是腈纶的,标签上写着“原价九十九,现价四十九”。
一百四十九加四十九,等于一百九十八。
祝来把毛衣和围巾拿到收银台。收银员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也是学生,大概在做兼职。她扫了一下价签,报了价格:“一共一百九十八。”
祝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两张一百块的纸币。那是她这个月剩下的零花钱——本来打算用来买下个月奶茶的。她把钱递过去,收银员找了两个一块钱的硬币,叮叮当当地落在收银台上,声音清脆得像两声心跳。
祝来把那两枚硬币收好,把毛衣和围巾装进袋子里,走出了商场。
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白天很短,下午五点多就开始暗了。商场的广场上亮起了灯,那棵圣诞树上的彩灯也亮了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在暮色中闪烁,像一个在做最后的谢幕演出的演员。
祝来拎着袋子,站在广场上,忽然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她终于给沈厌买了毛衣和围巾。可能是因为这些东西不贵,质量也一般,但她是用自己的钱买的。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点什么,虽然那点“什么”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很少。祝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袋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它,像抱着一个珍贵的、易碎的、不能让别人碰的东西。
窗外是南城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沈厌在天台上说的话——“我来到这里之后,每晚都会看路灯。它们一排排地亮着,像在等人回家。”
“但没有人等我回家。”他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祝来现在想起来,觉得那句话里有太多的东西——不是悲伤,是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像风湿病一样的孤独,平时不发作,但一到阴天就疼。
公交车上报了一个站名。祝来听到那个站名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给姑姑打了一个电话。
“姑姑,是我。”
“来宝,怎么了?”
“姑姑,你上次说的那个基金,申请表到了吗?”
“昨天到的。我明天给你寄过去?”
“不用寄。姑姑,你能不能帮我把表格拍下来,发给我?我先填着,省时间。”
“行。来宝,你那个朋友——真的不考虑公开募捐?效果好很多,钱来得也快。”
祝来咬了一下嘴唇。“他不愿意。”
“为什么?”
“他不想让别人可怜他。”
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通过电波传过来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来宝,”姑姑说,“有些人的自尊心,比命还重要。你那个朋友,可能就是这种人。”
祝来想说“他不是自尊心强,他是被这个世界伤得太多次了,不敢再向这个世界伸手了”。但她没有说。她说了另一句话。
“姑姑,他的命比他的自尊心重要。如果到最后真的没有办法,我会帮他做决定。”
挂了电话之后,祝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话。“帮他做决定”——她有什么资格帮别人做决定?她没有经历过他的痛苦,没有经历过他的孤独,没有在凌晨三点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吐到天亮过。她有什么资格替他决定,他应该放下自尊,向这个世界求救?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沈厌不愿意伸手,她就替他伸。
如果沈厌不愿意开口,她就替他喊。
如果沈厌不愿意活,她就替他——不。活着这件事,没有人能替别人。她最多只能站在悬崖边上,把绳子扔下去,然后用力拉。但拉不拉得上来,不全取决于她。还取决于绳子那头的他,愿不愿意抓住。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祝来去了沈厌的出租屋。
她提前发了消息:“你在家吗?”
沈厌回了一个字:“在。”
祝来站在601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袋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沈厌今天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一些。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知道是因为休息好了,还是因为知道她要来,特意洗了脸。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又是刚洗完澡。祝来注意到他换了一件卫衣,黑色的,领口没有毛球,看起来比较新。
“你怎么又洗澡?”祝来一边换鞋一边说,“医生说洗澡的时候水温不能太高,时间不能太长。”
“你怎么比医生管得还多?”沈厌靠在墙上,看着她在玄关换鞋。
“因为医生只负责你的病,我负责你的人。”
沈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祝来走进客厅,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沈厌问。
“给你的。”
沈厌看了一眼袋子。袋子上印着商场的logo,白色的底,红色的字。他没有伸手去拿。
“打开。”祝来说。
沈厌伸手把袋子拉过来,从里面拿出了那件毛衣。
灰色的。棉质的。不贵。不精致。但它是一件毛衣。一件崭新的、没有人穿过的、带着商场里那种淡淡的樟脑球味道的毛衣。
沈厌把那件毛衣展开,拎在面前,看了很久。
祝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她在担心——他会喜欢吗?会觉得太便宜了吗?会觉得颜色不好看吗?会觉得——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沈厌问。
“你上次说的,M。”
“我说的你就信?”
“你骗我了吗?”
沈厌没有回答。他把毛衣翻过来,看了看领口内侧的标签。标签上写着“M”和“棉100%”。他的手指在“棉100%”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毛衣叠好,放回袋子里。
“你不试试吗?”祝来的声音有点紧张。
“不试。”
“为什么?”
“因为试了就要脱下来,”沈厌说,“我不想脱。”
祝来的鼻子酸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脱。不是因为毛衣好看。是因为这是别人送给他的礼物。他这辈子收到的礼物,大概屈指可数。每一件,他都不舍得用。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拿到一块面包,舍不得吃。因为他不知道下一块面包什么时候来。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一次吃完了,下一次可能要等很久。很久很久。
“沈厌,”祝来说,“你试一下。如果不合身,我可以去换。”
沈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片羽毛很重,重到祝来的眼眶一瞬间就湿了。
他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脱掉了外面的卫衣。
祝来转过身去。
“你转过去干嘛?”沈厌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非礼勿视。”祝来说。她的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你就当在画室看石膏像。”
“你不是石膏像。”
“那我是什——”
祝来打断了他。“你是沈厌。不一样的。”
她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出租屋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她听到了毛衣套过头顶时发出的窸窣声,听到了棉质纤维在皮肤上滑过的细微声响,听到了沈厌轻轻吸了一口气——可能是毛衣领口有点紧,可能是他的身体在接触到柔软的织物时,产生了一种他不习惯的、陌生的、温暖的触感。
“好了。”沈厌说。
祝来转过身。
沈厌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站在客厅的中央。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件毛衣是深灰色的,不是浅灰,是那种接近炭色的、沉稳的、安静的灰。它不是很合身——肩膀那里宽了一点,袖子长了一点,因为沈厌比他说的尺码还要瘦。但那个“不合身”,反而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件被人精心挑选过的礼物——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标准化的“合身”,是那种带着温度的、有人情味的“将就”。
沈厌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上。
他的手在摸毛衣的袖口。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材质。但事实上他摸过的材质很多——羊毛的、羊绒的、纯棉的、化纤的。他妈妈走之前给他织过一件毛衣,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熊。他不记得那件毛衣的触感了。他记得它的颜色。红色。很红。像血。
“合身吗?”祝来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不合身。”沈厌说,“大了。”
“那我拿去换——”
“不用。”沈厌抬起头,看着她。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睛在光晕里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琥珀。“大了就大了。我可以多穿几年。”
祝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多穿几年。
他说“多穿几年”。一个可能只剩几个月的人,说“多穿几年”。
他不是在幻想未来。他是在给她一个承诺——我会努力活到这件毛衣穿旧的那一天。我会努力活到它起球、褪色、袖口磨破的那一天。我会努力活到——你不再需要给我买新毛衣的那一天。
“还有围巾。”祝来指了指袋子。
沈厌从袋子里拿出那条灰色的围巾。
“这个不用试。”祝来说,“这个谁都能戴。”
沈厌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两端垂在胸前。围巾也是灰色的,和毛衣的颜色很接近,看起来像是一套的。
“像不像情侣款?”沈厌忽然说。
祝来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厌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这件毛衣和这条围巾,颜色一样,看起来像是一套的。所以像情侣款。”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扑在祝来的脸上。他的呼吸比正常人凉,因为他的血氧饱和度低。但那股凉意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干净的、像刚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我没有那个意思。”祝来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但我可以有。”
沈厌伸出手,把围巾的另一端拉过来,绕在了祝来的脖子上。
灰色的围巾,一头在他脖子上,一头在她脖子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厘米变成了十厘米。祝来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那颗痣很小,小到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发现了。因为她凑得太近了。因为他们的脖子上,围着同一条围巾。
“沈厌,”祝来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干嘛?”
“做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什么事?”
沈厌低下头,额头抵住了祝来的额头。
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沈厌的额头是凉的,祝来的是热的。一冷一热贴在一起的时候,祝来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衡——她分不清冷和热的边界了,它们在她的皮肤上融合、交汇、变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温度。那种温度不冷也不热,但它烫。不是皮肤上的烫,是心里的烫。像有一团火在她的胸腔里燃烧,从心脏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眶,从眼眶烧出来——变成了眼泪。
“祝来,”沈厌的声音很近,近到像在她的脑子里说话,“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买毛衣。谢谢你给我买围巾。谢谢你帮我洗碗。谢谢你替我擦鼻血。谢谢你说‘你不许死’。谢谢你喊我的名字。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祝来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她感觉到沈厌的手覆上了她的脸颊。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那层凉意下面,有很烫的东西在流动。不是温度上的烫,是别的什么——是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在她面前崩溃的那种“烫”。
“祝来。”
“嗯。”
“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祝来听到了他的心跳——不是因为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上,是因为他的心跳太大了,大到整个房间都在震。
“我喜欢你。”
四个字。
轻轻的声音。轻轻的呼吸。轻轻的、像雪花落在手心里一样的声音。但那四个字的重量,重到祝来的身体往下沉了一下——不是真的在沉,是她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她在往下掉,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光,但有声音。那个声音在说——
“我喜欢你。”
祝来睁开眼睛。沈厌的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太近了,近到她的视线无法对焦。她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琥珀一样的、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离她只有几厘米。
那口枯井里,有水了。
不是一滴,是很多。是整口井都在往外涌水。那些水是热的,烫的,沸腾的。它们从井底涌上来,涌到井口,溢出来,顺着井壁流下去。那口枯了十六年的井,在她面前,活了。
“祝来,”沈厌的声音在发抖,“你能说一句话吗?你在想什么?”
祝来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也喜欢你”。她想说“从你说‘在’的那一秒开始”。她想说“你是我画框外面的月亮,不,你是我的整个天空”。她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鸟,在她的胸腔里扑腾、撞击、发出无声的鸣叫。
最后她说了一句她没想到自己会说的话。
“沈厌,你能再活一次吗?从你三岁那年开始,重来一次。我想在你妈妈走之前认识你。我想告诉她——你别走,这个孩子我来养。虽然我当时也只有三岁,但我可以和他一起长大。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做化疗,一个人吐到天亮,一个人在医院里看星星。我会在他身边。一直在他身边。”
沈厌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祝来第一次看到沈厌哭。
不是红了眼眶,不是睫毛颤抖,不是忍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的那一滴。是真正的、完整的、像决堤一样的哭。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颧骨,流过鼻翼,和祝来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他的,哪滴是她的。
他把祝来拉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双手环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很瘦,但环住她的时候,那个弧度刚刚好,像是她的身体是按照他的怀抱设计的。
祝来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件灰色毛衣的触感贴在她的脸颊上,棉质的,柔软的,带着商场里淡淡的樟脑球味道。她听到了他的心跳,隔着毛衣,隔着胸腔,隔着皮肤和肋骨。那颗心跳得很快,快到像一个在奔跑的人。它跑得很急,因为它知道自己跑不了多远。它想在停下来之前,跑完这辈子所有的路程。
“祝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嗯。”
“你的毛衣买大了。”
“嗯。”
“但我不会去换。”
“嗯。”
“我会穿到它穿不了的那一天。”
“嗯。”
“然后你给我买新的。”
“嗯。”
“一直买。”
“嗯。”
“买到你不想买了为止。”
祝来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眼泪,鼻尖红红的,嘴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齿印。但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我认了”的笑。
“沈厌,我不会不想买的。我会一直买,买到你老,买到你走不动路,买到你不需要穿毛衣了为止。”
沈厌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祝来从没见过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不是释然,不是温柔,不是破碎。是一种完整的、明亮的、像阳光穿过云层一样的笑。那个笑里有光。那道光不是反射的,不是借来的,是他自己的。是他在黑暗里藏了十六年、从未让任何人见过的、他自己的光。
“祝来。”
“嗯。”
“你买到我不需要穿毛衣的那一天。那一天,是我死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我会好好活着。”
“为你活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条灰色的围巾上。
围巾的一头在他脖子上,一头在她脖子上。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和两颗终于相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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