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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筹 祝来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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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决定。不是因为她想保密,而是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这个决定对不对。它像一颗刚刚埋进土里的种子,她不知道它会发芽还是腐烂,她只知道——她必须把它埋下去。
晚上十点半,宿舍熄灯了。
祝来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她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打开的网页——一个众筹平台。她在搜索栏里打出了“白血病”三个字,页面上瞬间弹出了几十个筹款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有一个标题,标题的格式都差不多:“花季少女与病魔抗争,请大家帮帮我”“单亲爸爸身患白血病,三个孩子等他回家”“救救我的丈夫,他才三十二岁”。
祝来一个一个地点开看。
每一个项目里都有照片。有人在病床上笑的,有人在输液时哭的,有人剃了光头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的。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段文字,文字里都有同一个词——“恳请”。
恳请大家帮帮我。
恳请大家伸出援手。
恳请大家转发扩散。
祝来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恳请”——把“恳”字拆开,是“心”和“艮”。艮在八卦里代表山。心上一座山。她忽然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不是“请求”,是“心上一座山”。开口求人的时候,心上是压着一座山的。
沈厌不愿意开口,不是因为他骄傲。是因为他心上的那座山太重了,重到他宁愿被压死,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被压着的样子。
祝来关掉了众筹平台。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办法不行。是因为她知道沈厌不会同意。他不会让任何人在网上看到他的照片、他的名字、他的故事。他宁可让那些画烂在抽屉里,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
可是——除了众筹,还有什么办法能弄到五十万?
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资产。她的全部身家就是压岁钱存折里那八千块钱。八千,距离五十万,还差四十九万两千。
她翻了无数个网站,看了无数个帖子,把“高中生赚钱”这五个字在各种搜索引擎里搜了无数遍。答案都差不多:发传单,一天八十;做家教,一小时五十;奶茶店兼职,一小时十五。她算了一笔账,就算她每天放学后做三小时兼职,周末做八小时,一个月最多赚两千。五十万,要赚二十年。
她没有二十年。沈厌只有四到六个月。
祝来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两道裂缝,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她的视线在那两条裂缝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转动——牙齿咬住,必须转。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她姑姑。
祝来的姑姑叫祝敏,是她爸爸的妹妹,在上海一家投资公司工作。具体做什么工作,祝来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姑姑很有钱——过年的时候给的红包是别人的十倍,家里的车是奔驰,朋友圈里发的是香港、东京、巴黎的定位。
祝来和这个姑姑不亲。事实上,她整个家族的人她都不太亲。她从小就是一个不会主动联系别人的人,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玩手机,亲戚问她话她回答不超过三个字。不是因为她冷漠,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跟人建立关系。她花了十六年才学会跟周宁做朋友,跟沈厌——那是例外中的例外。一个她至今没有搞明白的奇迹。
但现在,她需要这个姑姑。
她翻出姑姑的微信,对话框是空白的。上一次聊天是去年春节,姑姑发了一条“来宝新年快乐”,她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的表情包。没有表情包了。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犹豫要不要往下看。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姑姑,你睡了吗?”
发送。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祝来盯着屏幕,那行字孤零零地待在对话框的左边,像一个被扔进空房间里的孩子。
屏幕亮了。
“还没呢,怎么了来宝?”
祝来咬了咬嘴唇。她该怎么开口?直接说“姑姑我需要五十万”?不行。太直接了,像一个骗子。
“姑姑,我想问你一个事情。”
“说。”
“如果有人需要五十万做手术,但没有钱,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谁需要做手术?”
祝来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五秒。她不能说沈厌的名字。姑姑不认识沈厌。如果她说“我同学”,姑姑会问“什么同学”“什么病”“为什么是你来问”——问题会像雪崩一样滚下来,把她埋住。
“一个朋友。”她说。
“什么病?”
“白血病。”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祝来的心跳在沉默中加速,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不知道身后是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来宝,”姑姑发了一条语音。祝来把手机贴在耳边,姑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干练和直接,“这个朋友对你很重要?”
祝来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上来。
不重要。她应该说“不重要”。说了“不重要”,姑姑就不会追问了。说了“不重要”,这件事就结束了。说了“不重要”,她就不用再想了。
但她做不到。
“重要。”她打出了这两个字。没有“很”,只有一个“重”字和一个“要”字。重,是有重量的重。要,是必要的要。两个字加在一起,是她能给沈厌的、最重的形容。
姑姑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几个字,但祝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发酸。
“行。我知道了。你先别急,我来想办法。”
祝来握着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但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一耸一耸地颤。上铺的李渔翻了个身,祝来立刻停止了颤抖,像一台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
她没有资格哭。沈厌一个人做化疗的时候都没有哭,她有什么资格哭?
祝来用枕巾擦了脸,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
“姑姑,谢谢你。”
“别谢。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对了来宝,你说的那个朋友,有保险吗?”
保险。
祝来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想起来了——沈厌说过,他父母离婚了,妈妈走了,爸爸在国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祝来现在想起来,那平淡下面藏着的东西,深得可怕。
“我不知道。”她回复。
“明天问一下。如果有医保,能报销不少。另外,学校有买学生意外险吗?很多学校的意外险包含大病医疗。”
祝来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成绩好,不惹事,会照顾自己。但此刻她忽然发现,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医保是什么,不知道意外险是什么,不知道一个白血病患者从确诊到治疗的全部流程。她十六年的人生经验,在“救命”这两个字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沈厌应该睡了吧。他今天在医院,明天应该会回学校。她明天再问他。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脑子没有停止运转。
五十万。保险。医保。姑姑。沈厌的病。他的画。他说“我试试”时嘴角的弧度。他在天台上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时眼睛里的光。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在她的脑子里转动,一格一格地,不停。
凌晨两点,祝来还没有睡着。
她爬起来,披着外套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冬天的夜风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在领口里。
天上的星星很少,只有零散的几颗,像谁在天幕上戳了几个洞,光从洞后面漏出来。
她想起了沈厌给她发过的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夜晚,他在医院的天台上拍的。照片里只有天空和一颗星星。他用修图软件在那颗星星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今晚只有一颗星星。但它很亮。像你的眼睛。”
祝来当时没有回复那张照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难过。因为他在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一个人抬头看星星,一个人在修图软件上打那些字,一个人把它们发给她。
她只能做一个被动的接收者。接收他的孤独,接收他的病,接收他的“没有明天了”。她什么都不能做。她不能替他疼,不能替他化疗,不能替他在半夜吐到天亮。她连替他付医药费都做不到。
祝来站在阳台上,握着阳台的栏杆。铁栏杆是冰的,她的手也是冰的。但她在用力握,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一定要做到。”她对自己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到像是在起誓。
第二天,祝来六点十分到了教室。
沈厌没有来。
他的座位空着,课桌上什么都没有。祝来看着那个空座位,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像那个座位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像沈厌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像她和他的所有交集都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来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祝来盯着“已读”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在看手机。他看到了她的消息。他没有回复。为什么?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不想来?还是——不愿意面对她?
她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可怕的猜测。每一种猜测都比前一种更可怕,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倒下,后面所有的都跟着倒。
“他病情恶化了。”
“他不想拖累我了。”
“他走了。”
“他——”
手机震了。
“来。第三节课。”
祝来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憋了多久,吐出来的时候胸腔都在疼。
“好。”
第三节课是英语课。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沈厌走进来。
他穿着校服,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比昨天更长了,刘海几乎遮住了整个额头。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和墙上那层白漆几乎一个颜色。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祝来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他右手手背上多了一块纱布。白色的,用胶布固定着。纱布不大,但她注意到他把校服袖子拉得很长,遮住了那块纱布的一部分。
他今天又抽血了。或者——又输液了。
祝来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英语课本上。课本上的单词她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字母在她的视线里变成了无意义的符号,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把手机藏在课桌下面,低头看了一眼。
是沈厌发来的消息。他们就隔着七米的距离,在同一个教室里,用手机对话。
“别回头。”
祝来没有回头。
“我怕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会哭。”
祝来的眼眶酸了。她把课本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不会哭。”她回复。
“骗人。”
“真的。”
“那你昨天在便利店为什么哭?”
“那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你今天也会哭。”
“不会。”
“会的。”
“赌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赌一顿关东煮。”
祝来在课本后面无声地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又哭了。她真的不争气。他说得对,她今天也会哭。她每天都会哭。自从认识沈厌之后,她的泪腺就坏掉了,变成了一根没有开关的水管,随时随地都会往外淌水。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继续打字。
“好。输了给你买。”
“你肯定会输。”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说‘不会哭’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泪光。是你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会发光。但你每次眼睛发光的时候,眼眶都是湿的。所以你从看到我的那一刻就在哭了。”
祝来把课本立得更高了,整个人几乎都藏在了课本后面。
他是怎么看到的?她明明没有回头。她一直在看黑板,一直在看课本。他坐在最后一排,她坐在第一排。中间隔了七米,隔了四排课桌,隔了几十个同学的后脑勺。他是怎么看到她的眼睛在发光的?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沈厌没有在看黑板。他一直在看她。
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的后脑勺。他看到她拿出手机,看到她低下头打字,看到她用袖子擦眼睛,看到她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他什么都看到了。
祝来的耳根开始发烫。
“沈厌,上课不许看手机。”她发了一条。
“你先看的。”
“我是为了给你发消息。”
“我也是。”
“你不听讲会考不了第一的。”
“不听讲也是第一。”
“你太狂了。”
“你第一节课就没听。P8的课文,你一直在翻P12。”
祝来低头看了一眼——课本确实翻在P12。
她的脸更烫了。
“沈厌。”
“嗯。”
“你真的很讨厌。”
对面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用符号拼出来的笑脸。沈厌从来不发颜文字,这是他第一次。
那个笑脸很简单::)
祝来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久到英语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都没听见。周宁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才猛地站起来。
“祝来,这道题选什么?”英语老师看着她。
祝来低头看了一眼课本。P12。定语从句。她根本不知道讲到哪一题了。
“选B。”她随便蒙了一个。
英语老师挑了挑眉:“正确。坐下吧。”
祝来坐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选B蒙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站起来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是散的,手在发抖。这四样同时出现,说明你在紧张。你在课堂上紧张只有一个原因——你不知道答案。”
祝来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她不想再跟他发消息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太了解她了。他像一本翻开了的关于她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秘密,而她甚至不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时候出版的。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祝来没有动。
她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她走到最后一排。
沈厌还坐在那里。他把校服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背上的纱布。他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放在桌上,但没有背起来。
祝来站在他的课桌前面,低头看着他。
教室里的阳光很好。十二月末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萤火虫。
“手。”祝来说。
“什么手?”
“你手背上那个。”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袖子滑下去了一点,露出了纱布的边缘。他又把袖子拉上去了。
“没事。抽血。”
“抽血为什么要包纱布?”
“抽完血都要包。”
“你上次抽血没有包。”
沈厌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了透明琥珀色,清澈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祝来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嘴唇有点干。看起来不太好。
“上次抽血,”沈厌说,“抽的是指尖血。这次抽的是静脉血,抽完之后没按好,流了一点血。护士怕感染,包了一下。”
“流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祝来,你什么时候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了?”
“从你开始撒谎的时候。”
沈厌沉默了。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光带里的灰尘还在飞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小的生命。
“很多。”沈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祝来能听见。“抽完之后止不住,按了十五分钟还在流。护士说,血小板太低了。”
血小板太低了。
祝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昨天晚上查了一整晚白血病的资料。血小板太低意味着凝血功能下降,意味着止不住血,意味着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伤口都可能要命。
“然后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打了一针升血小板的药。现在没事了。”
“你疼吗?”
沈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但比有泪水更让他难受。因为她在忍。她在用全部的力气忍住不哭,忍得嘴唇都在抖。
“不疼。”他说。
“骗人。”
“真的。打针不疼。”
“我不是说打针。”
“……”
“我是说——你疼吗?”祝来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在问“抽血的针眼疼不疼”,不是在问“打针疼不疼”。她是在问——沈厌,你活着疼吗?
沈厌听懂了。
他听懂了祝来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架没有琴弦的竖琴,在风里发出空洞的声响。
“疼。”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他十六年来所有的疼。妈妈的离开、爸爸的冷漠、一个人的化疗、半夜吐到天亮时的孤独、看到诊断书时的绝望、把所有恐惧咽进肚子里假装没事的每一天——全部压缩进那一个字里,从嘴里吐出来。
祝来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沈厌的头上。不是摸头,不是拍头,是把整只手覆盖在他的头顶上,像一把伞。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发丝在她的指缝间滑动,很细,很软,比她想象的要细得多,软得多。
“那我也疼一下。”她说,“你疼多少,我疼多少。分我一半。”
沈厌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头顶上,温热,干燥,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那种香味不是任何大牌的香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他妈妈走之前用的就是那种洗衣液。
他不记得妈妈的味道了。他已经十三年没见过妈妈了。三岁时的记忆早就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但此刻,祝来手掌上的洗衣液味道,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一个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家。
“祝来。”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头上的洗衣液是什么牌子的?”
“蓝月亮。”
“以后别换了。”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我想记住这个味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祝来没有去食堂。
她去了图书馆。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有一排电脑,是学校给学生们查资料用的。祝来走到最角落的那台电脑前,坐下来,打开了搜索引擎。
她把沈厌的病历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她今天早上从沈厌那里“借”的,说“借”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她没有还的意思。
病历本上写着他的医保号。
祝来在网上查了南城市的医保政策。职工医保和居民医保的报销比例不一样。沈厌没有工作,应该参加的是居民医保。居民医保的住院报销比例是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但有很多限制——进口药不报,自费药不报,某些治疗项目不报。白血病化疗和骨髓移植用的大部分都是进口药和自费药,实际能报销的比例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四十。
五十万的手术费,报销百分之四十,还要自费三十万。
三十万。不是五十万了。但她依然没有。
祝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的掌心贴着额头,额头是凉的,手是凉的,整个人都是凉的。图书馆的暖气在她身后嗡嗡地响,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姑姑说的话——“有保险吗?”她没有问沈厌关于保险的事。不是忘了,是不敢问。因为她怕沈厌告诉她——没有。没有医保,没有商业保险,没有任何可以报销的东西。那样的话,五十万就是五十万,一分都不会少。
她怕那个答案。
所以她选择不问。
像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的就不存在。
祝来抬起头,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一行行的医保政策条文。那些条文用宋体五号字印在白色的背景上,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看懂了就意味着要面对,面对了就意味着要做决定,做了决定就意味着——
她要把沈厌的病,变成她的生活的全部。
她站起来,把病历本塞进书包里,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上有人来来去去,有的去食堂,有的回宿舍,有的去操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祝来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叫“正常”。正常的十六岁高中生,在放学后考虑的问题是晚饭吃什么、今晚的作业多不多、明天穿什么衣服。他们不用考虑五十万的问题,不用考虑白血病的问题,不用考虑“一个人还能活多久”的问题。
祝来忽然觉得她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层东西。
不是墙。是一层透明的膜。她在这边,他们在那边。她能看到他们,他们看不到她。她说话他们也听不见。不是因为他们聋了,是因为她说的语言他们听不懂了——“血小板”“化疗”“骨髓移植”“排异反应”“五年生存率”——这些词她已经能像说母语一样流畅地说出来了。而她学这门新的语言,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排长椅边,坐下来。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已经开始暗了。操场上最后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在暮色中变成了移动的影子,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不规律的心跳。
她拿出手机,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
“姑姑,你说的那个事,有进展吗?”
姑姑回复得很快:“来宝,我帮你问了一下。我有个朋友是慈善基金会的理事,专门做大病救助的。她说像你朋友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基金的救助,最高能到十万。但需要提供病历、诊断证明、身份证、户口本这些材料。”
十万。
加上医保报销的二十万,是三十万。距离五十万,还差二十万。
祝来的手在发抖,但她还在打字。
“姑姑,基金申请需要多久?”
“审核周期一到两个月。”
一到两个月。沈厌还有四到六个月。如果基金申请顺利,两个月后钱到位,再准备手术一个月,就是三个月后。还来得及。应该还来得及。
“姑姑,怎么申请?”
“我让朋友把申请表发给你。来宝,这个朋友——你真的想好了?这不是一笔小钱,也不是一件小事。你一旦开始做了,后面的事情会很复杂。你要陪他看病,要帮他跑手续,要面对很多你这个年纪不该面对的东西。”
祝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她想说“我想好了”。但她没有说。因为“想好”这个词太大了,大到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好”了。她只是知道——她没有选择。不是因为沈厌需要她,是因为她需要沈厌。
她需要他活着。需要他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需要他抬下巴让她看窗外。需要他发消息说“晚安,来”。需要他在天台上说“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她需要他。
这个“需要”不是因为她是好人。是因为她是自私的。她自私地希望沈厌活着,因为沈厌活着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因为沈厌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存在”而是“活着”的人。
祝来打了两个字。
“我想。”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她靠在长椅上,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暗,像一粒被水泡过的米。
她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沈厌,你看,今晚有很多星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那颗了。”
祝来没有看到的是,在教学楼四楼的走廊上,有一个人正靠在栏杆边,低头看着她的方向。
沈厌站在那里。
他今天下午没课——事实上他今天下午请了假,本应该直接回医院。但他没有走。他去了图书馆,看到祝来坐在电脑前,看到她把脸埋进手心里,看到她站起来走出图书馆,看到她坐在长椅上打电话。
他没有走近。
他站在四楼的走廊上,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着她。
风从北边吹来,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但他没有走。
他看着她仰起头看星星,看着她的嘴唇动了动,看着她在说什么。
他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但他猜到了。
因为他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不是祝来发来的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厌先生您好,这里是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您有一个中华骨髓库的供者配型已确认,请尽快来院进行移植前评估。移植手术的预计费用为五十至八十万元。如有经济困难,可联系医院社工部申请救助。”
沈厌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了,又按灭了。反反复复了五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长椅的方向。
祝来还坐在那里。她已经不看星星了,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她在为他忙。
她在为他的命忙。
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本应该在操场上跑步、在食堂里吃饭、在被窝里看小说、和同桌讨论喜欢的明星——她在为他的命忙。
沈厌闭上了眼睛。
走廊的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吹过他的头发、他的脸颊、他手背上那块白色的纱布。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角有一滴水。
不是眼泪。是风太大了,把眼睛吹出了水。他这样对自己说。
但他知道不是。
“祝来。”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你是不是傻?”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祝来发来的。
“沈厌,你现在在哪?”
他打了两个字,发送。
“医院。”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去?”
“明天要抽血,今晚要空腹。”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沈厌看着祝来发来的消息,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一种“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的笑。
“面包。牛奶。”
“又吃这些!沈厌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好好吃了。面包是碳水,牛奶是蛋白质,营养均衡。”
“你这是歪理。”
“歪理也是理。”
“你等着,明天我给你带饭。”
“好。”
沈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过去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久到像是这条楼梯没有尽头。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拿出来看。
祝来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关东煮,鱼豆腐、墨鱼丸、海带结、萝卜,在白色的汤里冒着热气。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这次先欠着。等你好了再给我买。”
沈厌站在一楼的走廊上,盯着那碗关东煮的照片。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走出教学楼。
冬天的风迎面扑来,他没有缩脖子,没有加快脚步。
他走在操场上,走在黑暗中,走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他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
天上有很多星星。不是一颗,是很多很多颗。
“今晚有很多星星,”他对天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那颗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沈厌从未有过的笑。不是因为好笑,不是因为苦涩,不是因为他要走了。是因为他忽然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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