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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来 她没有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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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这一夜几乎没睡。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屏幕朝下,沈厌发来的那个“好”字像一个烙铁,隔着手机壳烫着她的心口。她翻了三十七次身——她数了,因为睡不着的时候除了数数什么也做不了。上铺的李渔被她晃醒了两次,嘟囔了一句“祝来你有病啊”,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祝来盯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她以前觉得那朵云像一只兔子,现在觉得它像一纸没有写完整的诊断书,缺了最重要的一行字。
五点十分,闹钟还没响,她就起来了。
穿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宿舍的暖气很足——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不断坍塌的抖。她穿了两只袜子才发现穿的是同一只脚,又脱下来重穿。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生脸色苍白,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她看起来像一个病人。不,她看起来像一个陪护——病人的家属都是这个样子的,日夜煎熬,比病人本人还憔悴。
她忽然觉得荒唐。
她认识沈厌不到四个月。四个月前,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四个月前,她的生活里最大的烦恼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做不出来。四个月前,她不知道白血病是什么,不知道化疗是什么,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用“活不过明年夏天”这几个字来形容。
而现在,她站在宿舍的洗手台前,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今天早上吃了吗?他昨晚睡了吗?他的手还凉吗?
她想起妈妈以前说过一句话:“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开始担心他吃没吃饭。”
祝来当时觉得这话毫无逻辑。吃饭是本能,谁会饿着自己?
现在她知道了。妈妈是对的。当你开始担心一个人吃没吃饭的时候,你就完蛋了。不是因为吃饭这件事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你的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你把它交出去了,交给了那个让你担心的人。
五点四十分,祝来到了教学楼楼下。
天还没亮。操场上的草坪结了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像踩在碎玻璃上。她的校服裤腿被霜水打湿了,贴在脚踝上,又湿又冷。
但她没有注意到。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教学楼的天台上。
教学楼的楼顶是一个天台,平时锁着,但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就能捅开。这个秘密是周宁告诉她的——周宁说高二的情侣喜欢在天台上约会,被教导主任抓过好几次,但锁修好了又坏,坏了又修,最后学校也放弃了,只在上面贴了一张“禁止进入”的牌子,像一块写着“禁止游泳”的牌子插在干涸的河床上。
她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有管它,摸着黑上了楼梯。
楼梯间里全是回音。她的脚步声从墙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一层一层地叠加,像一个正在扩大的声音的漩涡。
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听到了一点声音。
是脚步声。不是她的。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比她的轻,比她的慢,像踩在棉花上。
她知道是谁。
她加快脚步,最后几级台阶几乎是跑上去的。
天台的门开着。
沈厌站在天台上,背对着她。
他穿着校服,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在领口里。他的姿势和教室里的如出一辙——面朝东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正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压的人。
天边已经开始亮了。不是太阳出来了,而是光来了。深蓝色的天幕从东边开始褪色,像一块被水浸泡的蓝布,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变浅、变淡。
祝来站在天台门口,没有走过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头发,看着他瘦削的肩膀线条在校服下面若隐若现。
他的肩膀窄了很多。和开学时相比,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部分。不是瘦——是“消融”。像一个雪人站在春天里,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小一点。
“来了?”沈厌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
祝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天台风很大。十二月末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而用力地割着她的脸。她眯起眼睛,看向东方。
天边的那条线正在燃烧。深蓝、浅紫、橘红、金黄——颜色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盒颜料,在天幕上肆意流淌、交融。云层很薄,被光穿透之后变成了一种透明的橘色,像一片片被点燃的薄纸。
“好美。”祝来说。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沈厌没有回答。
祝来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鼻梁、唇线、下颌——每一个轮廓都被光描摹了一遍,像一幅正在被完成的素描。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枯井”一样的暗沉,而是一种被光点燃之后的亮。
他在笑。
没有声音,但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祝来从未见过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给任何人看的,甚至不是给他自己看的。那是一个人在面对某种极致的美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表情。
“你在笑什么?”祝来问。
“我在想,”沈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天上的云,“如果必须死,死在今天也挺好的。”
祝来的胸口像被人揍了一拳。
“为什么?”她的声音发紧。
“因为今天有日出。”他说,“因为你在这里。”
祝来咬着嘴唇,把即将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沈厌,你听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不许死在今天。不许死在明天。不许死在任何一天。”
沈厌转头看她。
晨光把他们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金色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个透明的、发光的屏障。
“你昨天说你要下去接我,”沈厌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陪我走一段很黑的路。”
祝来没有退缩。
“多黑?”
“很黑。黑到你可能看不见光。”
“那你呢?你看得见吗?”
沈厌愣了一下。
“我看不见。”他说。
“那我们就一起摸黑走。”祝来说,“你摸着我,我摸着你。两个人一起摸黑,比一个人摸黑亮一倍。”
沈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更深的笑,像是在笑命运的荒诞——他明明已经做好了孤独赴死的准备,命运却在他出发前的最后一秒,往他身边塞了一个人。
“祝来,”他说,“你这个算法不对。”
“怎么不对?”
“两个人一起摸黑,不是亮一倍。”
“那是亮多少?”
“是亮无数倍。”他说,“因为一个人摸黑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前走还是原地转圈。但有另一个人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往前移动,所以他跟着走就行了。”
祝来眨了眨眼。
沈厌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角。
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很轻,像一个盲人在读盲文。
“你哭了。”他说。
祝来这才发现自己又哭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好像自从认识了沈厌,她的泪腺就坏掉了,变成了一根没有开关的水管,随时都会往外淌水。
“沈厌,”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陪我去医院。今天就去。”
沈厌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
他沉默了很久。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下露出了一丝边缘,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从门缝后面探出半张脸。
“好。”他说。
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在城东,从学校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
祝来跟班主任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她说的不全是假话——她确实身体不舒服,只是不舒服的不是她自己的身体,是别人的。
沈厌也请了假。他没有说理由,班主任也没有问。沈厌请假从来不需要理由,因为他的成绩单就是最好的请假条。
公交车上人不多。祝来和沈厌并排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是刻意的,是祝来坐下来之后沈厌才坐下的,他选择了隔一个座位的位置,像一只谨慎的猫,靠近但不触碰。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南城的大街小巷。祝来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串枯黄的叶子,像一串串风干的标本。路边有一个早餐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有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在等红灯,小男孩背着大大的书包,书包比他的人还宽,像一只壳比本体还大的蜗牛。
“祝来。”沈厌忽然开口。
“嗯。”
“你害怕医院吗?”
祝来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医院里有医生。有医生的地方,就有希望。”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我害怕。”他说。
祝来转过头。
沈厌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那个小男孩,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她以前见过的那种“平静”不一样。以前他的平静是一种“与我无关”的漠然,现在的平静是一种“我在努力不让自己害怕”的克制。
“你怕什么?”祝来问。
“怕医生说,来不及了。”沈厌说,声音很低,“怕他说,上次说的半年,现在变成三个月了。”
祝来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蜷成一个拳头。
“那就别让他说。”她说。
“什么意思?”
“你进去之前,先跟我说——你还有多久。”
沈厌终于转头看她。
祝来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钢铁在炉火中烧红之后的那种亮——烫的、硬的、不屈不挠的。
“你先跟我说,”祝来说,“你想活多久?”
“我——”
“别说‘我想活多久不重要’。重要。你告诉我,你想活多久?”
沈厌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祝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我想活到你不需要我的那天。”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红灯。秒数在跳,六十秒,五十九秒,五十八秒。
祝来盯着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沈厌,”她说,“我永远都需要你。所以你得永远活着。”
沈厌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中间那个空座位的上方伸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是一个邀请。
祝来看了一眼那只手。左手,手背上有一块小小的、圆形的疤——留置针留下的疤。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在她的注视下像是某种古老的、正在被破译的密码。
她把右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
还是凉的。但这一次,祝来没有觉得冷。因为她的手也是凉的。两块冰放在一起,不会让彼此更冷,只会让彼此知道——这个世界上,我不是唯一冷的那个人。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了。
祝来先下车,沈厌跟在她后面。他下车的时候脚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祝来本能地伸手扶了他一下。她的手碰到他的腰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细了。
校服下面的身体,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软塌塌的,没有力气。
“没事。”沈厌站稳了,松开了她的手臂。
祝来收回手,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是那本病历本。她今天早上从沈厌那里拿走的——不,是沈厌主动给她的。她说“陪我去一个地方”的时候,他把病历本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她,没有说一个字。
祝来攥着病历本,指节发白。
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是白色的,很大,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棺材立在城市中央。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很多人,有抽烟的、有哭的、有沉默的。他们的表情都有一种共性——那种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拉扯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纸,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祝来走进去。
医院的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酒精、碘伏、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医院特有的“病”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一种气味,而是所有气味的混合体,像一个用苦、涩、腥、咸调出来的鸡尾酒。
她走到血液科的楼层,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
沈厌坐在她旁边。
这次他没有隔一个座位。他坐在她旁边,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祝来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药味。是一种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那种味道和医院的气味格格不入,像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一群白大褂中间。
“你不进去?”祝来问。
“等一下。”沈厌说。
“等什么?”
“等我做好心理准备。”
祝来看着他。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来,他在咬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速度很快,像一个在加速的节拍器。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沈厌今年十六岁。他一个人做化疗的时候,谁陪着他?他一个人拿到诊断书的时候,谁在他旁边?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的时候,他身边有人吗?
“沈厌。”她说。
“嗯。”
“之前——你一个人来的?”
沈厌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祝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封面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坐在这个走廊上,一个人推开那扇门,一个人听医生说那些话——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做完化疗,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吐到天亮——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无法想象一个人拿到“最多半年”的诊断书,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去学校报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说“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的眼泪又来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沈厌,”她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厌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我不是一个人来医院。你是。”
“我说了我要下去接你。这里是悬崖底下吗?不是。这里只是悬崖中间的半山腰。我还没到你那儿,你别急着把我往外推。”
沈厌看着她。
走廊的日光灯很亮,白得刺眼。在这种光线下,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了——祝来眼角没有被擦干的泪痕,她鼻尖上因为哭过而泛起的红,她嘴唇上因为咬得太用力而留下的齿印。
沈厌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眼角的泪痕。
他的手从她眼角滑过,顺着颧骨,停在她耳垂旁边。
“祝来,”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为我哭的人。”
祝来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
但沈厌的眼神告诉她——是真的。
“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走了,”他说,“我爸在国外,一年见一次。我生病的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管家告诉他之后,他打电话来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
“没有人为我哭过,”他说,“所以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哭。”
祝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知道沈厌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我昨天哭了。”沈厌说,“昨天晚上,在便利店,你说你要下来接我的时候。我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祝来,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想活的人。”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叫了一个名字。不是沈厌的。
祝来和沈厌继续坐在长椅上。
他们之间的十厘米,像一座桥。
桥的两头,各站着一个人。一头是悬崖下的残月边的流浪狗。一头是教室里第一排靠墙位置的乖学生。
他们正在走向彼此。
很慢,很慢,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沈厌。”祝来说。
“嗯。”
“等你从医生那里出来,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你先出来再说。”
沈厌看了她一眼,站起来。
他走到那扇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祝来盯着那扇门。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A4纸,写着“血液科·主任医师”。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像一张即将脱落的创可贴。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
什么都听不到。
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好到像是专门为宣判死刑设计的——让走廊上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哭声。
祝来缩在长椅上,把病历本抱在怀里,像一个孩子抱着一个没有气的救生圈。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成了一公里那么长。
她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数了七个一百的时候,门开了。
沈厌走出来。
他的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平静,克制,没有表情。
祝来站起来,病历本从她怀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她看着沈厌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信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还有多久?
沈厌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走廊的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蜜蜂。
“祝来。”他说。
“嗯。”
“你不是说有一个问题要问我吗?”
祝来张了张嘴。
她想问的问题不是那个。她想问的是:医生怎么说?还有多久?化疗还来得及吗?骨髓移植找到供者了吗?
但她问出口的是另一个问题。
一个她今天早上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才决定要问的问题。
一个她昨天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问题。
一个她知道答案、但她必须亲耳听到他说出来的问题。
“沈厌,你笔记本上那些画——你什么时候开始画我的?”
沈厌看着她。
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远处某个病房里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沈厌开口了。
“开学第一天。”
“你说‘到’的时候。”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很小,很小。”
“但整个教室里,我只听到了你的声音。”
祝来站在原地。
走廊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哭。
她在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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