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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月 鼓面上全是 ...

  •   那天的午休,祝来没有吃饭。
      她坐在座位上,面前的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从热变凉,从凉变冷。油花凝结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像冬天湖面上结的第一层冰。
      沈厌也没有吃。
      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同样凉透了的饭菜。但他没有在看她。他看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他们之间隔着七米的距离,和一句话的重量。
      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
      “怕你还没爱上我,我就走了。”
      祝来把这十二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嚼出不同的味道。有时候是酸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梅。有时候是苦的,像咽了一口中成药。有时候是涩的,像嚼了一片生柿子皮。
      但没有一遍是甜的。
      因为那个“走”字,怎么嚼都是苦的。
      他不是在说“离开”。他是在说“死亡”。祝来知道这一点,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确定。沈厌不是那种会为了押韵而夸张的人。他说“没有明天了”,就是真的没有明天了。他说“要走了”,就是真的要走了。
      可是——
      走去哪儿?
      为什么走?
      什么时候走?
      这些问题像一把碎玻璃,被她攥在手心里,每想一次就割一次手,但她就是放不下。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砸睡觉的学生,准头极好,号称“人肉投石机”。
      祝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黑板上那些关于加速度的公式,脑子里只有一个加速度的问题——如果一个人从她的生命里加速离开,她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他拉住?
      她不知道答案。
      因为她没有学过这个公式。
      物理课下了之后是化学课。化学课下了之后是英语课。
      祝来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神游。她的身体在教室里,灵魂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周宁叫她三次她都没听见,最后周宁用笔尖戳了戳她的胳膊肘。
      “祝来,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祝来说,“昨晚没睡好。”
      周宁看了她一眼,显然不相信,但没有追问。周宁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这是祝来喜欢跟她做同桌的原因之一。
      但祝来没注意到的是,整个下午,沈厌都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一眼就转开的看。是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像在盯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的看。他的目光从最后一排投射过来,穿过七米的空间,穿过四排课桌,穿过空气中浮动的粉笔灰和阳光中的微尘,落在祝来的后脑勺上。
      那目光很重。
      重到祝来虽然没有回头,但整个后背都在发烫。
      她觉得自己的肩胛骨之间像被人用手指摁着,那根手指是凉的,但摁久了之后,那块皮肤开始发烫。她不知道这是真实的触感还是她的想象,但她没有回头去看。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那些问题就会从嘴里跑出来,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往外冲。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听答案。
      晚自习的时候,祝来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问清楚。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知道答案的痛苦,比知道答案的痛苦更大。至少前者是一种确定的痛苦——刀子已经落下来了,她知道自己被砍了。而后者是一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刀子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这种等待比死亡本身更难熬。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
      大部分学生都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开始收拾东西,书包拉链的声音像一场小型的交响乐。祝来没有动。她坐在座位上,把面前那本物理练习册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做了三遍同样的事。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
      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个在不断死而复生的人。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祝来在第一排。
      沈厌在最后一排。
      他们之间隔着七米的距离,和一整晚的沉默。
      祝来站起来。
      她的膝盖碰到了桌沿,桌上那支笔滚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人开了一枪。
      她弯腰捡起笔。
      然后她转过身。
      沈厌已经站起来了。他把书包搭在肩上,正看着她的方向。走廊上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祝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等她开口。
      她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的那些问题——你是不是生病了?你生了什么病?有多严重?你要去哪儿?你什么时候走?你还能留多久?——全部卡在喉咙里,像一堆被洪水冲到闸门口的树枝,纠缠在一起,谁也过不去。
      最后她说了一句她没想到自己会说的话。
      “沈厌,你饿不饿?”
      沈厌在黑暗中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祝来看不清他的笑,但她听到了——那是一种很轻的笑,像冰块在威士忌里融化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饿。”他说。
      他们去了学校门口的便利店。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开在学校旁边的居民楼一楼,门面窄窄的,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姓吴,学生们都叫她吴阿姨。吴阿姨的店里卖各种零食、饮料、泡面、关东煮,冬天的时候还会在门口支一个炉子烤红薯。
      祝来走进去的时候,吴阿姨正在看电视剧。手机架在收银台上,屏幕里一个女人在哭,声音外放得很大。
      “小祝来啊,”吴阿姨头都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晚?”
      “刚下晚自习。”祝来说。
      她走到关东煮的炉子前面,拿起一个纸杯,开始挑。鱼豆腐、墨鱼丸、海带结、萝卜——她每挑一样都会顿一下,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沈厌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动,没有伸手去拿纸杯,甚至没有看关东煮。他看着祝来的后脑勺,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没有任何装饰。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店里有暖气,很暖和。她在抖,是因为她在紧张。她在紧张什么?紧张挑关东煮?不。她在紧张接下来的对话。
      祝来挑好了两杯关东煮,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沈厌的胸口。
      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祝来能看到他校服第二颗扣子上的线头——那颗扣子松了,只剩下最后一根线连着,随时会掉。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吃。”
      沈厌接过去。祝来注意到他换了一只手接。他平时是右撇子,但这一次,他伸出了左手。
      他的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东西。
      沈厌接过纸杯,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鱼豆腐、墨鱼丸、海带结、萝卜——和他平时会挑的一模一样。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买过关东煮,但她知道他会挑什么。
      因为他中午吃饭的时候,会先把不喜欢的菜吃完,把最喜欢的留到最后。他最喜欢的菜是鱼豆腐。
      “你怎么知道的?”沈厌问。
      “知道什么?”
      “我喜欢吃什么。”
      祝来没有回答。她端着关东煮走到店门口那排高脚凳前,坐下来,用竹签扎了一颗鱼豆腐,塞进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
      沈厌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店里的电视剧还在放,那个女人哭得更凶了。吴阿姨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骂了一句:“这男的真是个畜生。”
      祝来和沈厌并排坐着,面对着玻璃门外面的街道。
      南城的冬天,晚上十点,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了。路灯把光铺在地上,橘黄色的,像一层薄薄的蜂蜜。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在玻璃门上划出一道流动的光。
      “沈厌。”祝来先开了口。
      “嗯。”
      “你手上的疤,是什么时候留的?”
      沈厌拿着竹签的手顿了一下。
      祝来没有看他。她盯着玻璃门外面那盏路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透过灰尘变得模糊不清,像一个近视眼看到的世界。
      “今年。”沈厌说。
      “今年什么时候?”
      “九月。”
      “开学之前?”
      “嗯。”
      祝来咬了一口萝卜。萝卜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
      “你为什么来南城?”她问。
      “转学。”
      “我知道是转学。为什么转学?”
      沈厌沉默了。他把关东煮的纸杯放在膝盖上,竹签在汤里搅了搅,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因为不想待在原来的地方。”他说。
      “为什么不想待?”
      “因为原来的地方,”他顿了顿,“有太多认识我的人。”
      祝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厌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安静。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鼻尖微微翘起,像一个正在瞄准的箭头。
      “认识你不好吗?”祝来问。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认识。”
      “什么意思?”
      沈厌把竹签从汤里拿出来,在纸杯边上磕了磕,把上面的汤水磕掉。
      “祝来,”他说,“你听过‘活着的死人’这个说法吗?”
      祝来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没有。”她说。她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那个“没”字的尾音翘起来了,像一个快要哭的孩子。
      “我之前待的那个城市,”沈厌说,“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事。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沈厌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一只眼睛照得亮亮的,另一只眼睛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他在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是看一个已经在倒计时的人的眼神。”他说。
      祝来手里的竹签掉在了地上。
      竹签落地的时候弹了一下,滚到凳子底下,停住了。
      “倒计时?”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倒计时?”
      沈厌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的那一刻,祝来看到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本病历本。
      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历本。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说明它被翻开过很多次。
      沈厌把病历本放在他们之间的凳面上。
      祝来的手伸过去了。
      她的手悬在病历本上方,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犹豫要不要往下看。
      “你看吧。”沈厌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祝来翻开了病历本。
      第一页。患者姓名:沈厌。年龄:十六岁。性别:男。就诊日期:八月十五日。
      八月十五日。暑假。开学前半个月。
      她翻到第二页。
      上面有医生的字迹。医生的字通常很难辨认,但这一页的字迹她每一个都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医生的字写得好,而是因为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诊断结果: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祝来的眼睛盯在那几个字上,像钉在了上面。
      白血病。
      她知道这个词。这个词出现在电视剧里,出现在小说里,出现在新闻里。它总是和“光头”“化疗”“骨髓移植”“捐款”这些词一起出现。它总是带着一种模糊的、遥远的悲伤,像看一部和自己无关的电影。
      但现在,这个词出现在沈厌的病历本上。
      沈厌。十六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左手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疤。每天看天空,因为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祝来,别怕。怕你还没爱上我,我就走了。”
      她的眼泪落在病历本上。
      一滴,两滴,三滴。蓝色的墨水被泪水洇开,像一朵朵正在开放的花。
      她翻到后面。
      治疗方案:VDLP方案诱导化疗。已完成为期四周的第一阶段化疗。疗效评估:部分缓解。建议:尽早进行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供者筛查中。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医生写的。
      是沈厌自己写的。用铅笔,字迹很轻,像是怕太用力会把纸戳破。
      “今天见到她了。”
      “她叫祝来。来日方长的来。”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
      “半年够不够认识她?”
      “不够也够了。毕竟我本来连半年都没有。”
      祝来合上病历本。
      她的手在剧烈地发抖,病历本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没有去捡。
      她坐在高脚凳上,面朝玻璃门外面的街道,眼泪流了满脸。
      沈厌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病历本,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过了不知道多久,祝来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沈厌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说,“如果明天化疗把头发全掉光了,你看到一个光头,会吓到。”
      祝来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们都知道。
      他想说的是——因为我再不告诉你,我怕没机会了。
      但他没有说。
      他没有说,是因为他看到祝来哭得太厉害了。他不想让她哭得更厉害。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还是心相印,三块钱一包的那种,一百二十张——抽出两张,递给她。
      祝来没有接。
      她伸出手,抓住了沈厌的手腕。
      她抓得很紧。紧到她的指甲陷进了他手腕的皮肤里,留下四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印子。
      沈厌的手腕很细。细到一个女生的手就能整个握住。祝来握着那个手腕,感受着桡动脉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在告诉她,他还活着,他还在这里,他还不是病历本上那些冷冰冰的字。
      “沈厌。”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说的那个悬崖下的残月边的流浪狗——”
      “嗯。”
      “那条狗,”祝来说,“如果它不想死了呢?”
      沈厌没有说话。
      “如果有人在悬崖上面等它呢?”
      沈厌闭上了眼睛。
      祝来看到了。
      他的睫毛在颤抖。不是那种因为冷而颤抖,是一种更细微的、像蝴蝶翅膀在风中扇动的那种颤抖。
      他在忍眼泪。
      沈厌,那个把自己的名字拆成“悬崖残月流浪狗”的人,那个用嘲讽的笑把自己和全世界隔开的人,那个说“我没有明天了”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的人——
      他在忍眼泪。
      祝来握着他的手腕,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加速。一下比一下快,像一个正在奔跑的心脏。
      “沈厌,”她的声音像一条快要断掉的弦,“我要你在悬崖上面。”
      沈厌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红了。那双深棕色的琥珀一样的眼睛,此刻像被泡在了水里,所有的光都在里面折射、碎裂、重组。
      “祝来,”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在倒计时。”
      “我知道。”
      “我可能活不过明年夏天。”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祝来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店里的吴阿姨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都知道。你的病,你的倒计时,你说的没有明天——我都知道。但那又怎样?”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不抖了。
      “你说了,厌字是悬崖、残月、流浪狗。你想爬上来,你说你想爬上来看看我。”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在悬崖上面。我就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你爬不上来,我下去接你。”
      店里的电视剧还在放,那个女人已经不哭了。吴阿姨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手机,店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过管道的声音。
      沈厌看着祝来。
      他看了很久。
      久到祝来觉得自己脸上的眼泪都快干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释然的苦笑,不是那种稍纵即逝的笑。是一种祝来从未见过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出现了两条细细的纹路。他的嘴唇抿着,但嘴角是两个向上的弧度。他的整个脸都亮了,像一个一直待在黑暗里的人,忽然被人拉开了窗帘。
      那道光太强了。强到他的眼睛承受不住。
      眼泪从他左眼滑下来,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过鼻翼,停在人中那里。
      他抬起手——那只被祝来握着的手腕从她的掌心里滑出来,翻了个转,反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祝来感觉到那层凉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像一个被冰层覆盖的火山,冰是凉的,但冰下面的岩浆是烫的。
      “祝来。”他说。
      “嗯。”
      “你说你要下来接我。”
      “嗯。”
      “那你接住了。”
      祝来握紧了他的手。
      “接住了。”她说。
      那天晚上,祝来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熄灯了。
      她摸黑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从便利店到宿舍的路上,她的眼泪没有停过。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像是身体内部有一个水龙头没拧紧的、细水长流的哭法。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本病历本上的字。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最多还有半年。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黑暗中。宿舍里没有光,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
      她想起了自己握住沈厌手腕时的那种触感。太细了。一个男生的手腕,不应该那么细。
      她想起了他说“我可能活不过明年夏天”时的那种平静。一个十六岁的人,不应该对死亡那么平静。
      她想起了他说“你看吧”时把病历本递过来的样子。一个把病历本藏了三个月的人,忽然把它拿出来——那不是信任。那是一种“我放弃了伪装”的决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凉的。她把手掌贴在墙上,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肘部,像一种缓慢的麻醉。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沈厌说他的第一轮化疗在八月份就做完了。现在是十二月底。中间隔了将近四个月。四个月里,他没有提过这件事,没有请过长假,没有表现出任何“化疗病人”该有的样子。
      他放弃了治疗。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从她的头顶凿进去,一路凿到心脏。
      他不是“没有明天了”。
      他是自己选择“不要明天了”。
      祝来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枕巾,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宿舍里另外三个女生都在睡觉。她们不知道她们的室友正在经历什么。她们不知道“白血病”这三个字刚刚进入了她们的生活。她们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祝来哭累了之后,拿出手机。
      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眼睛疼。她打开了和沈厌的短信对话框。
      上一轮对话还停留在昨天晚上。
      她发的:“晚安,厌。”
      他发的:“晚安,来。”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一起去天台看日出。”
      发送。
      手机很快就震了。
      “好。”
      她又打了一行:
      “看完日出之后,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医院。”
      对面沉默了很久。
      祝来盯着屏幕,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跳。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终于震了。
      “去干嘛?”
      “去问医生,你能活多久。”
      “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那个数字,变成一辈子。”
      对面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祝来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她准备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的时候,屏幕亮了。
      “祝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今晚第二次了。他说这句话。
      “我知道。”
      “你在跟一个可能只剩半年的人说一辈子。”
      “半年也是一辈子。谁说一辈子一定要很长?有些人活到八十岁,一辈子也是空的。你只有半年,但你的半年里全是我。这样算下来,你的一辈子比那些活八十年的人还满。”
      这一次,对面秒回了。
      只有一个字。
      “好。”
      祝来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沈厌在医院旁边的出租屋里,把手机放在心口上,也闭上了眼睛。
      他的胸腔里,那颗被癌细胞侵蚀的心脏,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着。
      像一面很久没人敲过的鼓,忽然被人重重地捶了一下。
      鼓面上全是灰。
      但那一声,响彻了整个空荡荡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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