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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犬 冬天,是真 ...

  •   祝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学楼的。
      她的记忆在那之后变成了一段一段的碎片,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记得自己蹲下去捡那本笔记本。
      她记得沈厌走过来,比她先一步捡起了它。
      她记得他的手和她的手同时触到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也是。两双冰凉的手碰在一起,像两块冰在冬天相遇——谁也不比谁更冷。
      她记得她抬起头看他,夕阳从他身后涌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两盏在风中摇晃的烛火。
      她记得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然后她跑了。
      她跑了。她祝来,一个从不惹事、从不逃跑、永远把自己缩在壳里的乖学生,在那一刻跑了。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操场,跑过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一直跑到学校旁边那条河的桥上,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冬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她的肺像被灌了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脑子里全是那本笔记本。
      几十页的画,每一页都是她。
      那些画——那些画不是随便画的。她看过那些线条,每一笔都有来处,每一根线都有重量。那不是出于好奇画的,不是出于打发时间画的。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呼吸一样自然又像溺水一样绝望的东西。
      她想起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段话。
      “厂是悬崖,月是残月,犬是流浪的狗。”
      “但我想爬上去。”
      “爬上去看你。”
      祝来蹲在桥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害怕。她害怕的不是沈厌,她害怕的是自己看到那些画时的反应——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恶心,不是尴尬,不是“离我远点”。
      她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像有人在她心口上开了一个洞,所有的风都灌进来,冷得她发抖。
      她心疼他画了那么多张,却从来不敢让她看到。
      她心疼他在笔记本上写那些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心疼他——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自己比成悬崖下的残月边的流浪狗。
      谁让他觉得自己只配做一条狗?
      谁让他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祝来在桥上蹲了不知道多久。
      天黑透了。河两岸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成一闪一闪的碎片。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进双脚。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她不知道是谁。她的手机里只存了爸妈和班主任的号码,连同桌周宁的号都没存。
      短信只有一行字:
      “到家了给我回个消息。”
      祝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个号码是谁的,但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除了沈厌,没有人会在乎她有没有安全到家。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好几个版本的消息——
      “你是谁?”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还好吗?”
      “那些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你刚才说的‘没有明天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一个地打出来,又一个一个地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
      一个字。
      “嗯。”
      发送。
      手机很快就震了。
      “晚安,来。”
      祝来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桥上,看着河面上破碎的灯光。
      晚安。
      来。
      他叫她“来”。
      不是祝来,不是“同学”,不是“那个谁”。
      是“来”。
      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像她是他的什么人。
      祝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在黑暗中按亮,又按灭,又按亮。反反复复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她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沈厌,你画的很好。”
      发送。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一句。不是回应,不是回答他的问题,不是问她想问的那些问题。但她觉得她必须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让他知道,她看到了那些画,她没有觉得恶心,她没有觉得害怕。
      她只是——
      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手机又震了。
      “你是第一个说我画得好的人。”
      祝来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哭了。
      因为她是第一个。
      她不知道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夸奖,居然是从她这里得到的。这让她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自己很重要,而是因为他活了十六年,好像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地、认真地、温柔地对待过。
      她想起他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她想起他坐在操场台阶上看天空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走不动了”时的那种平淡。
      她想起他说“我没有明天了”时的那种平静。
      那种平静是不正常的。一个十六岁的人,不应该对“没有明天”这件事这么平静。除非——
      除非“没有明天”对他来说,不是一个新消息。
      除非他早就知道了。
      祝来站在桥上,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什么不祥的东西正在靠近的冷。
      她想起了很多细节。
      那些她一直告诉自己“不关你事”的细节。
      他的鼻血。他流了二十分钟的鼻血,校医让他去大医院检查,他没有去。
      他的体重。她那天扶他的时候,他的重量轻得不像一个一米七八的男生。
      他的手背上的疤。那个疤的形状不像烫伤,像——
      像留置针留下的痕迹。
      留置针。
      她在电视剧里见过。
      在医院里长期输液的人,手背上会留下那种疤。
      祝来的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像有无数只蜜蜂同时振动翅膀。
      她想起来了。
      有一次,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早上。她去得特别早,五点半就到了教室。沈厌已经到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校服袖口拉得很长,遮住了整只手。她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她忽然想起来,那之后的连续好几天,他都穿着那件校服外套,明明天气还没冷到那个程度。
      他在遮什么?
      他在遮那个疤?
      那个疤是新的?
      祝来站在桥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盯着沈厌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晚安,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
      她想问。
      她想问:沈厌,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想问:你那天说的“没有明天了”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但她没有发出去。
      因为她害怕。
      不是害怕知道答案。是害怕答案会把她推向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地方。
      她最终发了三个字:
      “晚安,厌。”
      发送。
      然后她关了手机,把它塞进口袋最深处,像是在藏一件危险的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沈厌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右手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她发来的那条消息。
      “晚安,厌。”
      他看了很久。
      久到护士进来量体温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女朋友啊?”护士笑着问。
      沈厌没有回答。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闭上了眼睛。
      但护士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确实在上翘。
      护士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跟同事说了一句:“703房那个小孩,今晚好像心情不错。”
      她的同事叹了口气:“心情不错有什么用,又活不长。”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703房的门口。
      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沈厌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外没有月亮。
      南城的冬天很少有月亮。
      但他看得那么认真,像是能从黑暗的天空里看出什么来似的。
      第二天,祝来去得比平时更早。
      五点半起床,洗漱,下楼,穿过操场。天还没亮,操场上的草皮结了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像一个人形的烟囱。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跑步。从宿舍到教学楼只有三百米,她不可能跑出这种心率。
      是因为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她在紧张推开那扇门之后,会看到什么。
      如果沈厌在,她该说什么?
      如果沈厌不在,她该想什么?
      那些画,她要不要提?
      那句话,“我没有明天了”,她要不要问?
      她站在门口,做了三次深呼吸。
      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两声。
      然后她推开了门。
      沈厌在。
      他坐在最后一排,和往常一样。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等她。
      他们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那天的天还没有亮透,教室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沈厌的脸在那种光线下显得很柔和,轮廓不那么锋利了,看起来不像一把刀了。
      他先开了口。
      “早。”
      一个字。平平淡淡的。
      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那本笔记本不存在。好像他没有说过“我没有明天了”。
      祝来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她想说“早”。
      她想说“昨天的事我们谈谈”。
      她想说“沈厌你到底怎么了”。
      她最后说的是——
      “今天的天是什么样的?”
      这是他们之间那个沉默的仪式。他抬下巴,她看窗外。今天他没有抬下巴,所以她替他问了。
      沈厌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祝来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天空是一种很浅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牛仔裤。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橘色的光,正在慢慢地扩散,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火势在缓慢地蔓延。
      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来了。
      “今天的天,”沈厌说,“是你校服的颜色。”
      祝来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
      蓝色。那种很浅的、被洗了很多次的蓝色。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
      “胡说,”她说,“校服哪有这么浅。”
      “那是因为你的校服洗太多次了,”沈厌说,“你妈洗衣服很用力,对吗?”
      祝来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她确实跟妈妈说过,校服不用搓那么用力。但她妈说,不搓不干净,你天天在桌子上蹭,领子黑得跟碳似的。
      “你领子上总是有搓洗的褶皱,”沈厌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在同一片位置,说明每次洗衣服都在同一个地方用力。”
      祝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
      是因为——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的领口。那种别人根本不会看一眼的细节。他看到了,而且记在了脑子里。
      “沈厌。”她说。
      “嗯。”
      “你观察我多久了?”
      教室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到祝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在敲门的陌生人。
      沈厌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水了。
      “从你说‘到’的那天。”他说。
      祝来眨了眨眼。
      “哪天?”
      “开学第一天。老师念花名册,念到你的时候,你说‘到’。”他顿了一下,“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到。”
      祝来不记得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那天有没有说“到”。她每天都说“到”,这是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但她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她第一次听到沈厌的声音。
      他在教室最后一排,说了那个“在”字。
      “你记得我说‘在’?”沈厌问。
      祝来点了点头。
      沈厌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稍纵即逝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完整的、从嘴角蔓延到眼睛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祝来发现他的眼睛不是纯黑的,是深棕色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琥珀。
      “那就扯平了,”他说,“我记得你的‘到’,你记得我的‘在’。从此以后,这两个字就是我们的了。”
      从此以后。
      他说“从此以后”。
      好像他们有很多个“以后”。
      祝来想问他,你昨天说的“没有明天了”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
      因为她怕问了以后,连“今天”都没了。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翻开。
      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中午,祝来照例带了两份饭。
      她走到沈厌桌前,把饭放下。沈厌抬头看她,她低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两个餐盒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是什么?”沈厌问。
      “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青菜。”
      “我不吃青椒。”
      “今天没有青椒。”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餐盒。确实没有青椒。
      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青椒?”
      祝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她知道答案。因为她观察过他。每次食堂有青椒炒肉的时候,他会把青椒一片一片地挑出来,放在餐盒盖上,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他不是挑食,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可以自己做选择。
      祝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吃饭。她坐下来,打开餐盒,拿着筷子,没有动。
      她在等他先吃。
      每次都是他先吃的。他先吃第一口,她才开始吃。不是因为她要等他——是因为她要确认他吃了。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确认“沈厌在吃饭”这件事,变成了她一天里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沈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了嘴里。
      嚼了几下。
      然后他忽然呛住了。
      不是噎住。是真的呛住了。他侧过头去咳了两声,用手背捂住嘴。
      祝来站起身。
      “你没事吧?”
      沈厌摆了摆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捂在嘴上。
      他放下纸巾的时候,祝来看到纸巾上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血。
      又是血。
      沈厌的动作很快,快到她几乎没看清——他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他晚了一步。
      祝来已经看到了。
      她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手里还拿着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比沈厌的还白。
      “沈厌,”她的声音很小,像开学第一天说“到”时那样小,“你是不是生病了?”
      沈厌没说话。
      教室外面有人在走廊上跑过,脚步声咚咚咚的,像一连串的鼓点。
      “你上次说的‘没有明天了’,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沈厌还是没说话。
      “沈厌。”
      “……”
      “求你,说话。”
      沈厌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祝来。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祝来第一次看到了恐惧。不是对她的恐惧,是对“说出真相”这件事的恐惧。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知道跳下去会死,但不跳下去——不跳下去又能怎样?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祝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看天空吗?”
      祝来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祝来的胸口。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想走过去。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沈厌看着她,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嘲讽,不是苦涩,不是释然,不是那种稍纵即逝的、像雪融化的笑。
      那个笑容是——
      温柔的。
      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像一个人看着一朵就要被风吹散的花,像——
      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看着一个自己最放不下的人。
      “祝来,别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还没爱上我,我就走了。”
      教室里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色,像一盏灯被人调暗了。
      祝来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他哭?是为自己哭?是为那句“还没爱上我,我就走了”里包含的所有来不及哭?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厌坐在阳光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里,脸上带着那个温柔的、残忍的、像在说再见的笑容。
      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冬天,是真的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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