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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烬(续) 祝来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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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在墓碑前坐了一整天。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说了他的十七岁生日,说了向日葵开了,说了她考了年级第三十名。她说了很多很多,像是在写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她知道这封信不会有人签收,但她还是要写。因为不写,她会忘记。忘记自己要跟他说什么,忘记他还在她心里,忘记她答应过他的每一件事。
天黑了。公墓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一盏一盏的,像一个个漂浮在黑暗中的萤火虫。祝来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进双腿。墓碑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像沈厌的手。他的手也是凉的,永远是凉的,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她从来没有摸过他温暖的手。他留给她的最后一点触感,是凉的。
“沈厌,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墓碑。墓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上面刻着的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沈厌,2006-2024。十七年。她和他认识一年零五个月。这一年零五个月,是她生命中最长的时光。不是因为时间变慢了,是因为她在这段时间里活得太用力了。每一秒都在用力地活,用力地爱,用力地哭。所以时间被拉长了,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走出公墓的时候,门口有一个卖花的老太太。老太太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各种花——菊花、百合、康乃馨。祝来走过去,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姑娘,给谁买的?”老太太问。
“给我爱的人。”
“他还活着吗?”
祝来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在我心里。”
老太太看了看她,没有再说。她把花包好,递给她。祝来接过花,抱在怀里,走进夜色里。
七月中旬,祝来接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考上了南城大学,中文系。不是最好的大学,但也不差。她妈很高兴,说要摆酒席庆祝。祝来说不用了,简单吃个饭就行。她妈说行,那就家里吃,把你姑姑叫上,把你舅舅叫上。祝来说好。
吃饭那天,亲戚们都来了。姑姑从上海回来了,带了一瓶红酒。舅舅一家从城东过来了,带了一只烤鸭。祝来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坐在餐桌前,像一个被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亲戚们夸她漂亮,夸她懂事,夸她考上了大学。她笑着应和,但她的目光一直在看自己的房间。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放着沈厌的照片和骨灰盒。她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她在这里吃烤鸭、喝红酒、听亲戚们说恭喜。她觉得自己很残忍。
“来宝,你怎么不吃?”她妈给她夹了一块烤鸭。
“吃呢。”她把烤鸭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烤鸭很香,但她尝不出味道。她的味蕾在沈厌死的那天就坏掉了,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个味道——没有味道。
吃完饭,祝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沈厌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在笑,晨光落在他脸上,很温暖。
“沈厌,我考上大学了。南城大学,中文系。不是最好的,但也不差。你说过,让我考大学,找工作,过好自己的人生。我考上了。你看到了吗?你在天上,天上没有雾霾,看得很清楚。”
她没有哭。她答应过他,不能哭太久。哭一会儿就行了。她已经哭过了。在他死的那天哭过了,在他的葬礼上哭过了,在他的墓碑前哭过了。她不能再哭了,再哭就是对承诺的背叛。
九月,祝来去大学报到了。
南城大学在南城的西边,离沈厌的墓地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祝来在宿舍里铺好床,把沈厌的照片贴在床头。室友看到那张照片,问:“这是谁?好帅。”祝来说:“我朋友。”室友说:“男朋友吧?”祝来笑了笑,没有说话。男朋友——他是她的什么?同学?朋友?爱人?家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只知道,他是她这辈子最想见的人。但他已经不在了。她只能在照片里见他。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不一样。课少了,自由多了,没有人管你了。祝来的室友们每天忙着参加社团、逛街、谈恋爱。祝来每天忙着上课、去图书馆、去墓地。她每周都会去看沈厌一次,风雨无阻。周六早上坐公交车去,在墓碑前坐一下午,天黑之前回来。她的室友觉得她很奇怪,问她每个周末都去哪儿。她说去看一个朋友。室友问什么朋友,她说很重要的朋友。室友没有再问。
十月,祝来在图书馆里看到了一本书。书名叫《死后的世界》,是一个美国人写的,讲的是濒死体验。她借了那本书,带回宿舍,一页一页地看。书里说,死后的世界是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回到母亲的子宫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病。祝来看着那些字,想到了沈厌。他在那片光里吗?他暖和吗?他还疼吗?
“沈厌,我在书里看到,死后的世界是一片光。你在那片光里吗?冷不冷?疼不疼?你告诉我。我在这本书里找答案。找不到,我就找下一本。下一本找不到,就找下下一本。一直找到为止。”
十一月,祝来在梦里见到了沈厌。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向日葵花田里。向日葵很高,比他的人还高。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沈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长出来了,黑黑的,密密的,在风里轻轻飘动。他的脸上有血色了,嘴唇是粉色的,眼睛是亮的。他没有病。他好了。
祝来站在花田的边缘,看着那个方向。
“沈厌!”她喊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到了她。他笑了,那种笑是“你来了”的笑。
“祝来,你来了。”
“你在哪?”
“我在向日葵花田里。你说向日葵是地上的太阳。这里是太阳的故乡。”
“你过得好吗?”
“很好。没有病,没有疼,没有药。每天看日出,看夕阳,看星星。画画,画很多张。画向日葵,画天空,画你。”
“你画我了吗?”
“画了。在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女孩,白色的裙子,长长的头发,站在河边,脚伸进水里。画得极好,好到像照片。
“好看吗?”他问。
“好看。很好看。”
“我每天画一张,等你来了,给你看。”
“你等我?”
“嗯。等你。等很久很久。等到你来为止。”
祝来朝他走过去。她穿过向日葵,穿过阳光,穿过风。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脸,像穿过一团空气。他还是透明的,像一块玻璃。她能看到他,但摸不到他。
“沈厌,你为什么还是透明的?”
“因为我在你的梦里。梦是透明的。”
“你能不能不透明?我想摸你。”
“你摸不到。但你能感觉到。我在这里,在你的梦里,在你的心里,在你的记忆里。你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我。”
祝来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了。他在她身边,很近,近到能听到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风。
“祝来,我要走了。”
“去哪?”
“回我的世界。你在你的世界,我在我的世界。两个世界隔着一堵墙。墙很高,翻不过去。但你能听到我,我也能听到你。你在墙这边叫我,我在墙那边应。”
“你应什么?”
“应‘在’。和第一天一样。你说‘到’,我说‘在’。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祝来睁开眼睛。花田消失了,沈厌消失了,阳光消失了。她躺在床上,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室友在睡觉,宿舍里很安静。她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翻到沈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去年——“夏天见。”
她打了两个字:“沈厌。”发送。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不,没有已读。他的手机已经停机了,头像变成了灰色的默认图标,对话框永远停在了那句“夏天见”。他不会再读了,不会再回了,不会再对她说“晚安,来”了。
祝来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沈厌,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你在吗?你在的话,应一声。”
房间很安静。窗外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那是他的回答吗?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是的。他在风里,在树叶的沙沙声里,在她每一次呼吸里。
十二月,冬至。祝来炖了一锅羊肉汤,装在保温桶里,坐公交车去了墓地。公墓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冬天风很大,吹得她的脸像刀割一样疼。她走到沈厌的墓碑前,蹲下来,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羊肉汤的热气冒出来,带着葱姜的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沈厌,冬至了。喝羊肉汤。去年我给你炖的,你喝了三口。今年你多喝点。喝完就不冷了。”
她舀了一勺汤,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汤渗进土里,冒着热气,像大地在呼吸。
“沈厌,你喝到了吗?好喝吗?我今年多放了姜,你说姜驱寒。你那边冷,多喝点姜。”
她又洒了一勺。
“沈厌,我今年考了年级第三十名。你说过,让我考大学,找工作,过好自己的人生。我在努力。你看到了吗?”
又一勺。
“沈厌,向日葵今年没有开。因为我没有种。我不敢种。我怕看到它,就想起你。你种的那盆,枯死了。我没有扔掉,放在阳台的角落里。它还在那里,干干的,黄黄的,像一个在睡梦中老去的人。我每天看它一眼,跟它说一句话。它不说话,但它在听。它是你留下来的。你留下来的东西,我都会好好保存。”
又一勺。
“沈厌,我很想你。每天都想。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想你的时候,我会笑。笑完了,会哭。哭完了,继续笑。你说过,笑比哭难。我每天都在练习。练了一年了,还是没练好。我会继续练的。练到我老了,练到我走不动了,练到我见到你的那一天。到时候我笑着去见你,让你看看我的练习成果。”
保温桶空了。祝来把盖子盖好,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扶着墓碑站了一会儿。墓碑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像沈厌的手。她想到了第一次握他的手——在教室里,她给他递纸巾,他们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那一点凉意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皮肤里,一直扎到现在。他没有拔出来,她也没有拔。那根针在她的身体里,提醒她——他在,他来过,他爱过。
“沈厌,我走了。下周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沈厌,你在吗?”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你在吗?你在的话,应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她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他在说“在”。和开学第一天一样。她从第一排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里,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在。”
只有一个字。
祝来笑了。眼泪流了满脸。
“沈厌,我听到了。你说‘在’。你会一直在。在我心里,在我记忆里,在我每一次呼吸里。你不会走。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会的’。你从来没有骗过我。这次也不会。”
她走出公墓的时候,门口那个卖花的老太太还在。老太太认出了她。
“姑娘,又来看他了?”
“嗯。”
“你每周都来。他对你很重要吧?”
“他是我的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桶里抽出一束白色的雏菊,递给祝来。
“送你的。不要钱。”
祝来接过那束花,抱在怀里。
“谢谢你。”
“姑娘,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他会希望你过得好。”
“我知道。我会过得好的。为了他。”
祝来走在回家的路上。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抱着那束雏菊,走在自己的影子上。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沈厌没有生病,他们现在会在做什么?会在教室里上课,会在操场上跑步,会在食堂里抢座位,会在天台上看日出。会吵架,会和好,会传纸条,会偷偷牵手。会有很长的、很普通的、很无聊的一辈子。但那辈子里有彼此。
他没有一辈子。她也没有。她的一辈子在他死的那天就结束了。剩下的日子,只是他在她心里的倒计时。她会用这些日子记住他,用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小时、每一天去记住他。记住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记住他抬下巴让她看窗外,记住他说“晚安,来”,记住他说“夏天见”。记住他的一切。
祝来回到家,把雏菊插进花瓶里,放在沈厌的照片旁边。照片里的他在笑,晨光落在他脸上,很温暖。雏菊是白色的,很小,一朵一朵的,像星星。
“沈厌,今天有人送了我一束花。白色的雏菊,很漂亮。她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她说你会希望我过得好。她说得对。你会希望我过得好。我在努力过得好。为了你。”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下了一行字。
“沈厌,你走的第一年,我学会了笑。不是真正的笑,是假装的笑。假装久了,就变成真的了。我现在会笑了。你看到了吗?”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已经放了很多东西——他的照片,他的围巾,他的笔记本。她把它们放在那里,每天晚上枕着它们睡觉。她在梦里能见到他。在梦里,他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穿着白衬衫,朝她招手。她走过去,走得很慢,因为她知道走快了会醒。她要慢慢走,慢慢靠近他,慢慢伸出手。她要摸到他。哪怕一次也好。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祝来闭上了眼睛。
在梦里,她走到了他面前。她伸出手,摸到了他的脸。这一次,不是透明的。他是真实的。他的脸是暖的,他的手是暖的,他的笑是暖的。他活着,在她的梦里活着。
“沈厌,你终于不是透明的了。”
“因为你在梦里。梦是你的,我是你的。在你的梦里,我是真实的。”
“你能不能不要走?”
“我不走。我在这里。在向日葵花田里。你来,我就在。”
祝来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的,不是涩的,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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