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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烬 我们对着彼 ...

  •   沈厌走的那天,雪下了整整一天。祝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地上,被人踩碎,变成一滩一滩的污水。她看着那些污水,想到了一句话——雪是天空的骨灰。沈厌说过的。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他现在也变成骨灰了。不是天空的骨灰,是火葬场的。那把火烧了三个小时,把他从一个人烧成了一捧灰。灰是白色的,很细,很轻,像冬天的雪。
      祝来没有去火葬场。她不想去。她不想看到他被推进那个炉子里,不想看到那扇铁门关上,不想看到烟囱里冒出黑烟。她不想知道他是怎么从一个人变成一捧灰的。她只想记住他活着的样子——穿灰色毛衣,围灰色围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抬下巴让她看窗外。那是她记忆里的沈厌。不是骨灰盒里的。
      陈芳去了火葬场。她抱着骨灰盒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睛是肿的,脸是湿的,嘴唇在发抖。她把骨灰盒递给祝来。“他想和你在一起。”陈芳说。祝来接过骨灰盒。很轻,轻到像捧着一团空气。沈厌生前的体重是一百零五斤,烧成灰之后,不到五斤。他把自己从一百零五斤缩减到了五斤,把所有的不舍、遗憾、爱,都压缩进了这五斤灰里。
      祝来把骨灰盒抱回了家,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妈问那是什么,她说是一个同学的遗物,暂时放在她这里。她妈没有多问。祝来把骨灰盒放在书桌上,旁边放着沈厌的照片。不是身份证上那张瘦到脱相的照片,是祝来偷拍的一张——他在天台看日出,侧脸,晨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角微微上翘。那是祝来觉得他最好看的一张。她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相框里,摆在骨灰盒旁边。
      那本笔记本也在书桌上。沈厌的笔记本,画满了她的那本。祝来翻开第一页,是她低头看书的侧脸。第二页,是她跑步时被风吹起的刘海。第三页,是她站在走廊上和人说话的样子。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字不是用铅笔写的,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因为他的手在抖。但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笔尖戳破了纸。
      “祝来,如果我死了,你不要哭。你要笑。笑给我看。我在天上能看到。天上没有雾霾,看得很清楚。你一笑,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就没有白死。”
      祝来的眼泪滴在了那页纸上。蓝色的墨水被泪水洇开,变成一朵一朵的小花。她没有擦,让眼泪流了满脸。她答应过他——他死了,她不能哭太久。哭一会儿就行了。她哭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擦干了眼泪。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天空。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大块没拧干的湿抹布挂在天空。她对着那片天空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的笑。很苦,很涩,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沈厌,你看到了吗?我在笑。你说你会在天上看着我。你现在看到了。我没有哭。我笑了。你说得对,笑比哭难。哭是本能,笑是选择。我选择了笑。因为你让我笑的。”
      一月二十二日,沈厌走的第二天。
      祝来去了学校。她走进教室,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周宁还没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的。那个位置换了新的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认识。沈厌的痕迹已经消失了,课桌被擦干净了,椅子被搬走了,那扇窗户被打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在飘。他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祝来知道他在。他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心里,在她的骨灰盒里。
      上课铃响了。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她在下面听。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因为她答应过沈厌——她要考大学,找工作,过好自己的人生。她在兑现她的承诺。答应他的每一件事,她都会做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祝来站起来,走到走廊上。走廊上有同学在聊天、打闹、追跑。她们的声音很大,笑声很亮,祝来站在她们中间,像一个被透明玻璃罩住的人。她能听到她们的声音,但听不进去。她的耳朵在自动过滤掉所有的声音,只留下一个声音——沈厌的“在”。他在教室最后一排说的那个“在”字。那个字还在她的耳朵里,像一枚钉子,钉在她的耳膜上。拔不出来。
      一月二十五日,沈厌走的第五天。
      祝来去了那间出租屋。房东已经把房子收回去了,换了锁。祝来站在601门口,看着门上那副褪色的春联——上联“平安二字值千金”,下联“和顺满门添百福”,横批“万事如意”。春联的边角翘得更厉害了,像一张即将脱落的创可贴。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副春联。纸是脆的,一碰就碎。她碰了一下,边角就掉了一块。
      “沈厌,你的房子被收回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住过的地方,又少了一个。”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看着那盏灯,想到了沈厌说过的话——“声控灯很可怜,要等有人经过才会亮。没有人经过,它就永远暗着。”他现在也是一盏声控灯,要等她经过才会亮。她在他的记忆里走来走去,他就在她的记忆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会走一辈子的。他就能亮一辈子。
      一月三十一日,沈厌走的第十一天。
      祝来梦到了他。梦里,他站在天台上,面朝东方。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围着那条灰色围巾。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在身后飘。祝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沈厌,你在看什么?”
      “在看日出。”
      “日出好看吗?”
      “好看。因为有你在。”
      祝来伸出手,想握他的手。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像穿过一团空气。他是透明的,像一块玻璃。她能看到他,但摸不到他。他已经不在了,在她的梦里都不在了。他只是她记忆的投影,不是真的他。
      “祝来,你不要难过。我很好。我不疼了。我的血小板正常了,血红蛋白正常了,白细胞正常了。所有的指标都正常了。我是一个正常人了。”
      “那你为什么是透明的?”
      “因为我不在这个世界了。我在你的记忆里。记忆是透明的。”
      祝来的眼泪流了下来。在梦里哭,哭得很伤心。她伸出手,想抱住他。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抱住的是一团空气。他消失了。天台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
      二月四日,立春。
      祝来一大早就起了床,煮了一碗汤圆。她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说立春。立春要吃汤圆。她端着那碗汤圆,走到自己的房间,放在沈厌的照片前。照片里的沈厌在笑,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很温暖。
      “沈厌,立春了。你说你等不到立春。你没等到,我等到了。我替你看。我替你看春天、夏天、秋天、冬天。我替你看完这个世界。”
      她坐在书桌前,吃着那碗汤圆。汤圆很甜,芝麻馅的,咬一口,黑黑的馅流出来,像墨水。她想到了沈厌笔记本上的字,蓝色的圆珠笔,戳破了纸。他的字很用力,像在刻墓碑。
      “沈厌,汤圆很甜。你以前说,你是我的糖。你吃了糖,就不会苦了。你没有吃到我,你苦了一辈子。下辈子,我当你的糖。你一出生就吃到我,一辈子都是甜的。”
      三月十七日,沈厌的十七岁生日。
      祝来买了一个蛋糕,很小,四寸,上面写着“沈厌,生日快乐”。她把蛋糕放在他的照片前,点上蜡烛。十七根蜡烛,插在一个四寸的蛋糕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森林。
      “沈厌,十七岁了。你说你活不到十七岁。你活到了。你在天上过的十七岁。那边的生日怎么过?有没有蛋糕?有没有蜡烛?有没有人跟你说‘生日快乐’?”
      祝来吹灭了蜡烛。烟雾在空气中飘散,像一个小小的、灰色的灵魂。
      “沈厌,生日快乐。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不要再生病了。那边的医院不知道好不好,医生不知道好不好,药不知道苦不苦。你挑一个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不要再受苦了。”
      她切了一块蛋糕,放在他的照片前。然后自己吃了一块。蛋糕很甜,奶油在她的嘴里化开,像一朵甜甜的云。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不想哭的,今天是他的生日,她应该笑。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哭得更厉害了。
      “沈厌,你说过,笑比哭难。我今天试了。你说得对,笑比哭难。哭是本能,笑是选择。我选择了笑,但我没做到。对不起。我下辈子一定做到。”
      四月,清明。祝来去墓地看他。
      他的墓在城北的一座公墓里,很小,很新,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沈厌。出生日期2006年3月17日,死亡日期2024年1月21日。十七岁零十个月。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七年零十个月,五千八百多天。祝来认识他一年零五个月,五百多天。五百多天里,她有三百天在陪他看病。她在他的生命里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但她的重量,占了他的全部。
      祝来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她蹲下来,看着墓碑上他的名字。沈厌——悬崖下的残月边的流浪狗。他现在不是流浪狗了,他在这里,在这块墓碑下面,在这片土地里,在这个公墓里。他有了一个固定的地址,不会再流浪了。
      “沈厌,你在这里冷不冷?我给你带了毛衣。灰色的,M码。你说过,大了可以多穿几年。你穿吧。不用舍不得。穿坏了,我再给你买。”
      她把那件新买的灰色毛衣叠好,放在墓碑前。毛衣上压了一块石头,怕被风吹走。
      “沈厌,向日葵开了。不是你的那盆,是新的。我在花鸟市场买的,已经开了,很黄,很亮,像太阳。你说向日葵是地上的太阳。你是我的太阳。你走了,我的天黑了。”
      祝来在墓碑前坐了一整天,从天亮坐到天黑。她跟他说了很多话——我考了年级前五十,我妈给我买了一双新鞋,白色的,很好看。周宁谈恋爱了,她男朋友很高很帅。食堂的红烧肉没有以前好吃了。她说了很多很多,像在跟一个远方的朋友打电话。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但她知道他在听。他在天上,天上没有雾霾,看得很清楚。
      五月,沈厌走了一百天。
      祝来在网上看到了一句话——“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她把这行字抄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写了一行自己的话:“沈厌,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永远在我心里。你永远活着。”
      她每天都会看他的照片,每天都会跟他说一句话。有时候是“早安”,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今天天气不错”。她把他当成了一个住在照片里的人,他听得到,只是不回答。
      六月,夏天来了。蝉开始叫,知了,知了,知了。祝来站在阳台上,听着那声音,想到了沈厌说过的话——“我想听蝉叫。”她听到了,他听不到了。她替他听。
      “沈厌,蝉叫了。你听到了吗?很大声,很吵,像一台没有关掉的收音机。你不在了,这台收音机还在响。它会响一个夏天,然后死掉。明年的夏天,新的蝉会出来,继续叫。你会听到的。你在天上,天上没有雾霾,看得很清楚,听得很清楚。”
      七月,暑假。祝来去了河边。
      那条河,她和沈厌去过的那条。河水还是那么清,柳树还是那么绿,夕阳还是那么红。她脱了鞋,把脚伸进河水里,水是凉的,凉意从脚趾蔓延到脚踝。
      “沈厌,你上次在这里说,你想当画家。你画了我很多张,画得很好。你可以当画家的。你去了天上,可以在天上画。画云,画星星,画月亮。画一个我。天上的我,不会老,不会哭,不会生病。她永远十六岁,永远穿着白裙子,永远在河边等你。”
      八月,向日葵又开了。不是沈厌种的那盆,那盆已经枯死了。是祝来新买的,放在阳台上,每天浇水,每天跟它说话。它开了,很黄,很亮,像一个缩小版的太阳。
      “沈厌,向日葵开了。你说向日葵是地上的太阳。你是我的太阳。你走了,我的向日葵还在开。它替你做太阳。每天照着我的阳台,照着我的房间,照着我的脸。我不冷了。你在那边也不要冷。”
      九月,开学了。祝来上高三了。她把沈厌的照片放在笔袋里,每天带着去学校。考试的时候,她把笔袋放在桌角,看一眼照片,写一道题。她考了年级第三十名,比上学期进步了二十名。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厌。
      “沈厌,我考了年级第三十。你说过,我要考大学,找工作,过好自己的人生。我在努力。你看到了吗?你在天上,天上没有雾霾,看得很清楚。你看到我的成绩单了吗?我进步了。你在的时候,我退步了。你走了,我进步了。因为你在天上看着我。我不想让你失望。”
      十二月,冬至。祝来炖了一锅羊肉汤,端到沈厌的照片前。
      “沈厌,冬至了。喝羊肉汤。你不是说你最喜欢我炖的汤吗?今年我又炖了。你尝尝,味道和去年一样吗?我尝了,一样。你说过,你喝了我的汤,就不怕冷了。你现在还怕冷吗?天上的冬天冷不冷?有没有暖气?有没有人给你炖汤?你妈有没有去看你?”
      她把那碗汤放在照片前,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她在心里说——沈厌,冬至快乐。你那边冷的话,喝口汤。我炖的,和去年一样。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祝来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在她的手心里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沈厌,你变成雪了。落在我手心里。你说过的,你会变成雪,落在我身上。我每年冬天都在雪里站着。我等到了。你落下来了。你很凉,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碰我的脸。那个人是你。”
      她把手心贴在脸颊上。那滴水珠在她的皮肤上慢慢变干,被体温蒸发,变成水蒸气,飞回天上。他会重新变成雪,再次落下来。每年冬天,每年都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心里,落在她的生命里。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她身边。
      祝来对着天空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的,不是涩的,是甜的。
      “沈厌,你看,我在笑。你说过,笑比哭难。我做到了。我笑了。你也要笑。你在天上笑,我在地上笑。我们对着彼此笑。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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