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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守  那个人是 ...

  •   十二月最后那几天,沈厌几乎不出门了。他的身体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尖锐的噪音。肺在喘,心在跳,骨头在疼。他不说,但祝来看得出来。他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的皱,是一种被动的、无法控制的皱——疼痛在他体内像一只困兽,不停地撞击他的骨骼和肌肉,他的眉头是那扇关着兽的门,门在震动,但没有开。
      祝来每天都会来,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她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保温桶、水果、书、充电宝、毛毯。她把自己的生活搬到了这间出租屋里,像一个正在迁徙的鸟,把巢里的每一根树枝都衔到了新的地方。她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觉,在这里哭,在这里笑。她在这里活着,因为沈厌在这里活着。
      十二月三十日,沈厌说他想看日出。
      “明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我想看今年的最后一个日出。”他靠在枕头上,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过地面。
      祝来看了看窗外的天。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能看到日出。
      “好。明天我陪你看。”
      “在哪看?”
      “你想在哪看?”
      “天台。”
      祝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天台。六楼,没有电梯。沈厌现在连从床上走到卫生间都要歇两次,他怎么可能爬六层楼?
      “沈厌,你现在走不动楼梯了。”
      “我知道。但你背得动我。”
      祝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期待。他期待看到今年的最后一个日出,期待在天台上看,期待她背他上去。他把自己交给她了,像把一个易碎的、珍贵的、不可替代的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
      “好。我背你。”
      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五点,祝来到了出租屋。
      沈厌已经醒了,穿好了衣服。不是病号服,是他自己的衣服——那件灰色毛衣,那条灰色围巾。他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像一个要去赴约的人。事实上他确实是要去赴约,赴一场和日出的约会。他穿上了祝来给他买的毛衣和围巾,他想让祝来看到——你给的东西,我用了。在这个可能是最后一个日出的早上,我穿着你给我的衣服。
      祝来蹲下来,背对着他。“上来。”
      沈厌趴在她背上。他很轻,轻到祝来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又瘦了。上次背他是两个月前,从医院门口背到病房。那时候他已经很轻了,但现在比那时候更轻。他的身体在消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每天少一点,每天轻一点。
      她背着他,走出门,走进楼道。
      楼梯很窄,灯光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大半。祝来背着沈厌,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不是往上,是往下。一楼,二楼,三楼。沈厌的出租屋在六楼,天台的入口也在六楼。她先下到一楼,再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到六楼。
      下楼梯的时候,沈厌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很轻,很浅,像一个在梦呓的人。
      “祝来。”
      “嗯。”
      “重不重?”
      “不重。你很轻。”
      “骗人。我很重。我是你的包袱。”
      “你不是包袱。你是我的——”
      祝来停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你是我的什么”。他是她的同学、朋友、喜欢的人、爱的人、家人。她不知道该用哪个词,因为每一个词都不够重。她想找一个最重、最重、最重的词。
      “你是我的命。”她说。
      沈厌没有说话。但祝来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环住了她的脖子。
      下到一楼,开始上楼梯。上比下难多了,因为重力在往下拉。祝来的腿在发抖,她的肺在烧,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面被敲响的鼓。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沈厌要看日出,今年的最后一个日出。她答应他了。她答应他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这件事也要做到。
      四楼,五楼,六楼。
      祝来推开了天台的门。
      天还没有亮。天边有一线光,很淡,很浅,像一个人在水面上画了一条线。沈厌从她背上滑下来,扶着女儿墙,慢慢地走向那个他们经常站的位置。祝来跟在他后面,伸出手,随时准备扶他。他走到了那个位置,停下来,面朝东方。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在身后飘,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祝来,你看。”他指着天边。
      祝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天边的那线光在变宽、变亮、变红。深蓝色的天幕从东边开始褪色,像一块被水浸泡的蓝布,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变浅、变淡。紫色,粉色,金色,橘色——所有的颜色同时涌出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箱颜料。云层被光穿透,变成了一种透明的橘色,像一片片被点燃的薄纸。
      太阳出来了。先是一小段弧线,金色的,像一根正在燃烧的头发。然后弧线变大,变成半圆,变成整圆。它从地平线下挣脱出来,像一个被困了很久的囚犯,终于获得了自由。光在一瞬间炸开,照亮了整座城市——楼房、街道、河流、树木。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像一幅被重新上色的老照片。
      沈厌看着那轮太阳,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日出的倒影,两个小小的金色的太阳,在他的瞳孔里燃烧。
      “祝来。”
      “嗯。”
      “明年的日出,我不能陪你看。”
      祝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沈厌——”
      “你让我说完。我想在今年的最后一天,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不然没机会了。”
      祝来咬着嘴唇,眼泪流了满脸。
      沈厌转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了一种透明的、像瓷器一样的颜色。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告别。他在跟她告别,用最温柔、最残忍的方式。
      “祝来,谢谢你陪我看了今年的最后一个日出。谢谢你陪我看了一整年的日出。谢谢你在每一个清晨,推开门,走进我的生命。你是我的第一个观众,也是最后一个。以后我看不到了,但你会替我看。你会替我看很多个日出,很多个夕阳,很多个星星。你会替我看完这个世界。”
      祝来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她哭得很大声,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她不想哭的,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她不想在这一天哭。但她忍不住了,因为沈厌在跟她告别。他在说他看不到了,他在说她是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观众。他在把所有的“以后”都交给她一个人。
      沈厌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伸出手,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祝来,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坏人。是我让你哭的。”
      “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是命运的错。”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命运没有错。命运只是把该发生的事发生了。我生病不是命运的错,是我自己的基因突变了。我妈走了不是命运的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爸不管我,也不是命运的错,是他不愿意负责任。这些都不是命运的错,是人的错。人错了,然后命运背了锅。”
      祝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这是他在河边说过的话,一模一样。他把那些话又说了一遍,像是在提醒她——不要怪命运,命运没有错。是人错了。
      “沈厌,你恨吗?”
      “恨什么?”
      “恨你的病,恨你的命。”
      “不恨。如果没有这个病,我不会认识你。”
      “你宁可生病也要认识我?”
      “嗯。你是这个病给我的唯一的礼物。没有病,就没有你。所以我不恨病,我感谢它。”
      祝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感谢他的病,因为病让他认识了她。他把她看得比命还重,重到愿意感谢那个快要杀死他的东西。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空上,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刚刚出炉的烧饼。风小了,云散了,天蓝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要来了。
      “祝来,新年快乐。”沈厌说。
      “新年快乐,沈厌。”
      “明年这个时候,你不要来天台看日出。”
      “为什么?”
      “因为你会冷。一个人看日出太冷了。你在被窝里看,手机上有天气预报,可以看到日出时间。日出的时候,你在心里跟我说一句‘新年快乐’。我听得见。”
      祝来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一月,沈厌再次住进了医院。
      这一次,他的状况比任何一次都差。血小板降到了八,血红蛋白降到了五,白细胞降到了零点五。他的身体像一座被围困的城市,粮草断了,兵力散了,城墙塌了。癌细胞在城内横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的免疫系统已经投降了,他的造血系统已经崩溃了,他的各个器官在慢慢关闭。他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看她。这是他仅存的、最后的、快要耗尽的能量。
      祝来每天都会来,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她坐在他的病床前,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睡觉。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每天大概能清醒两三个小时,有时候更少。在那两三个小时里,他会跟她说几句话——“今天天气不错”“你吃饭了吗”“你瘦了”。然后他会闭上眼睛,继续睡。他的生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像沙漏里的沙,你快看不到它在流,但它确实在流。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一月中旬,沈厌的呼吸开始困难了。不是因为肺里有痰,是因为他的肺在衰竭。癌细胞侵入了他的肺部,像藤蔓缠绕一棵大树,越缠越紧,越缠越密。他的氧气面罩换成了高流量的,他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他的血氧饱和度越来越低。他在挣扎,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拼命扑腾。他知道自己会沉下去,但他还在扑腾,因为岸上有人在等他。那个人是祝来。
      祝来每天晚上离开医院的时候,都会在病房门口站一会儿。她看着沈厌的脸,在心里说:“沈厌,我走了。明天见。”她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他,但她每天都会说“明天见”。因为她相信,只要她说“明天见”,他就一定会活到明天。
      一月二十日,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祝来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带着一锅鸡汤。她妈炖的,加了枸杞和红枣,红色的枸杞在黄色的鸡汤里浮浮沉沉,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
      沈厌今天醒着,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窗外下雪了,不是大雪,是小小的、细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它们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白的,亮亮的。
      “祝来,外面下雪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祝来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到。
      “看到了。很美。”
      “你出去看看。在雪里站一会儿。雪落在脸上的感觉,很凉,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碰你的脸。”
      “我不去。我去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你在外面看雪,我在里面看雪。我们看的是同一场雪。”
      祝来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六角形的,透明的,像一个微型的艺术品。它在她的手心里停留了三秒,然后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祝来看着那滴水珠,想到了沈厌说过的话——“雪花碰到我的皮肤,就会融化。就像我碰到这个世界,也会融化。这个世界太热了,我太冷了。冷和热碰到一起,我会化掉。”他现在在融化,一天一天地融化,像那朵雪花在她的手心里。
      “看到了吗?”沈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到了。很凉,很轻,像有人在用手指碰我的脸。”
      “那个人是我。”
      祝来转过身。沈厌在笑,很轻的笑,像雪花落在地面上。祝来走过去,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很凉,脸颊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沈厌,大寒了。”
      “嗯。大寒之后呢?”
      “立春。”
      “立春之后就暖和了。”
      “嗯。花会开,草会长,树会绿。”
      “祝来。”
      “嗯。”
      “我等不到立春了。”
      祝来的心脏停跳了。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她一直在做准备。但当她真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脑子还是嗡了一下。
      “沈厌,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活不到立春了。”
      “沈厌——”
      “你让我说完。我想在走之前,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祝来咬着嘴唇,眼泪流了满脸。
      沈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告别。他在跟她做最后的告别。
      “祝来,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在开学第一天说了‘到’。谢谢你给了我纸巾。谢谢你看到了我的画。谢谢你没有跑掉。谢谢你说‘我在悬崖上面’。谢谢你陪我去医院。谢谢你帮我申请基金。谢谢你找到我妈妈。谢谢你陪我看日出。谢谢你给我买毛衣。谢谢你给我买围巾。谢谢你给我买关东煮。谢谢你给我炖羊肉汤。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也没那么糟糕。”
      祝来哭得说不出话。
      “祝来,你听好了。我走了之后,你不要哭太久。哭一会儿就行了,哭太久伤身体。你不要一个人看日出,太冷了。你找一个能陪你的人。你不要把我的画扔掉,那是我的心血。你可以把它们收起来,放在柜子最里面。等你老了,拿出来看看。你会想起我。想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画了很多很多张你。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沈厌——”祝来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祝来,我爱你。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沈厌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浅到祝来要把耳朵凑到他鼻子前面才能听到。他在呼吸,她在听。她听了一天一夜,听了一整个大寒,听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沈厌的呼吸越来越弱了。祝来趴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没睡。她的眼睛肿了,嘴唇干了,手指麻了。但她没有动,她怕一动,他就会走。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厌的脸上。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白,白到透明。但他的嘴唇有一点血色,淡粉色,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花快要谢了,但它还在开。开得很用力,开得很倔强,开得让人心疼。
      “祝来。”
      祝来猛地抬起头。沈厌睁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她。她的倒影在他的瞳孔里,小小的,很清晰。
      “我在。我在这。”
      “祝来,夏天——夏天到了吗?”
      祝来的眼泪决堤了。“到了。夏天到了。窗外有蝉叫,你听。”
      沈厌侧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没有蝉叫,因为是一月,蝉还在土里。但祝来说有,就是有。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蝉叫,一声一声的,知了,知了,知了。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爱他,他爱她。知道了他们要分开了。知道了分开之后,她还会继续爱他。爱一辈子。
      “祝来,夏天真好。有你真好。”他说。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像两扇门在缓缓关闭。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光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从瞳孔里消失,从眼白上消失,从他的脸上消失。那盏灯灭了。沈厌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祝来趴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胸口还有余温,但他的心跳已经停了。她听着那片寂静,那片从未有过的、绝对的、完全的寂静。她听了一辈子。
      “沈厌。”她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沈厌。”她又叫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沈厌——沈厌——沈厌——”
      她叫了无数遍,叫到嗓子哑了,叫到眼泪干了,叫到护士进来把她拉开。她被两个护士架着,拖出了病房。她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她抓不到。他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盖到了下巴。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笑。他在笑什么?她在想。他在笑——我终于不疼了。他在笑——我听到了她说“夏天到了”。他在笑——我带着她的爱走的。
      祝来在走廊上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答应过他的——他死了,她不能哭太久。哭一会儿就行了。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擦干了眼泪。她走到病房门口,看了他最后一眼。他的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围巾,红色配他的白色脸,很刺眼。像雪地里的一滩血。但祝来觉得很好看,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有颜色过。
      祝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倒计时的数字停留在零。她看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沈厌,倒计时结束了。你不用再数了。你自由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医院。
      外面在下雪。很大的雪,鹅毛一样的,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她的手心里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她看着那滴水珠,想到了沈厌说过的话——“雪花碰到我的皮肤,就会融化。就像我碰到这个世界,也会融化。”他融化了。在她手心里,在她的生命里,在她的记忆里。他变成了一滴水,滴进了她的心里,再也没有流出来。
      祝来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天空。
      “沈厌,下雪了。你看到了吗?很白,很美。像你。”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轻轻的,像有人在用手指碰她的脸。
      那个人是他。他说过的——“那个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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