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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散 他在,她的 ...

  •   祝来每天早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变成了看沈厌的血常规报告。不是医院出的那种正式报告,是沈厌自己手写的。他把每天的数字写在一张纸条上,贴在冰箱门上——血小板、血红蛋白、白细胞。三个数字,三条线,像三根正在被拉直的绳子。血小板:七十、六十八、六十五、六十。每天降一点,不多,但稳。像沙漏里的沙,你盯着看的时候看不出来,但过一段时间再看,就会发现少了一大截。
      十月底,沈厌又开始脱发了。不是化疗那种大把大把地掉,是一小撮一小撮地掉。早上起床的时候,枕头上总有几根黑色的短发,像被折断的羽毛。祝来每次看到那些头发,都会趁沈厌不注意偷偷收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去厕所冲掉。她不想让他看到。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看到自己的头发在掉,他就会知道——病在复发。他在骗自己——没事的,只是换季,只是压力大,只是没睡好。祝来陪他一起骗。他们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走在一条通往悬崖的路上。他们都知道前方是悬崖,但谁也不说。他们只是牵着手,慢慢地走。
      十一月,向日葵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掉在阳台的地砖上,黄黄的,干干的,像一张张被揉皱的纸。沈厌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瓣,站了很久。
      “祝来。”
      “嗯。”
      “花谢了。”
      “嗯。明年还会开的。”
      “明年的花,不是今年的花了。”
      祝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比以前更凉了,不是因为天气冷,是因为他的血液循环更差了。他的身体在慢慢关闭一些不重要的功能——消化、体温调节、末梢循环。他在节约能量,像一台快没电的手机关闭了蓝牙、WiFi、GPS。只保留最基本的功能——心跳,呼吸,和看她。
      “花不是原来的花,但种子是原来的种子。”祝来说,“你把种子留下,明年它还会长出同样的花。”
      沈厌低下头,看着花盆里那些凋谢的花瓣。它们躺在泥土上,黄黄的,皱皱的,像一个个在睡梦中老去的人。
      “我没有种子。”他说。
      “你有。你在我心里。你就是那颗种子。”
      沈厌转过头,看着她。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一种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决心——那种“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的决心。
      “祝来,你真的不害怕吗?”他问。
      “怕。但怕也没用。你还是要走。我只能在你走之前,多看你几眼。”
      沈厌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我不会走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他会走,她只是把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事实说了出来。
      十一月十五日,祝来陪沈厌去医院复查。骨穿、腰穿、血常规、微小残留病灶检测。祝来在检查室门口等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条灰色围巾。围巾已经很旧了,起球了,边角也磨破了,但她还在用。因为围巾上有沈厌的味道,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越来越淡了,因为沈厌已经很久没有用那个洗衣液了。他住院的时候用的是医院统一的洗衣液,味道不一样。祝来不喜欢那个味道,太陌生了,像别人的味道。她把围巾捂在鼻子上,用力地吸,想找到一点点残存的、属于沈厌的气息。找到了,很小,很小,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火苗在风中挣扎,忽明忽暗,但它还在烧。
      门开了。沈厌走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因为腰穿疼的。
      “疼吗?”祝来问。
      “有一点。”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比以前好一点还是差一点?”
      “差不多。”
      祝来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凉和暖贴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在同一个地方相遇。
      结果要等三天。祝来在这三天里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每天晚上都会醒来好几次,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收到医院的消息。屏幕上是空白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有坏消息,医院会打电话。手机一直没有响。
      三天后,程医生把他们叫到了办公室。
      程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沈厌的检查报告。他的表情——祝来读懂了。她读了一年的医生表情,从陌生读到熟悉,从熟悉读到本能。程医生的表情在说——坏消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向下,眼神里有不忍。那是一个医生在告诉病人坏消息之前,会做的心理准备。
      “微小残留病灶,百分之二点三。”程医生说。
      祝来的脑子嗡了一下。百分之二点三。上次是百分之零点一。涨了二十多倍。二十多倍——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算。零点一到二点三,涨了二十三倍。从四月到现在,七个月。七个月的时间,癌细胞从几乎消失,长到了百分之二点三。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个月,就会涨到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然后——然后——她不敢想了。
      程医生还在说。“复发了。需要重新化疗。这次要用更强的方案。副作用更大,效果不一定比上次好。如果化疗效果不好,需要考虑二次移植。二次移植的风险比第一次更高,成功率更低。”
      祝来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复发了。复发了。复发了。那个词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头顶上,砸得她的脑浆都在晃。
      沈厌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什么?祝来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见过沈厌抖成这样。他的手指在颤抖,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的零件,快要散架了。
      “程医生,如果不做化疗,我还有多久?”沈厌问。
      祝来的心脏停跳了。
      程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如果不做任何治疗,预计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九十天到一百八十天。祝来和沈厌认识了一年零两个月。四百二十多天。四百二十多天里,他们有三百天在跟病魔战斗。现在,病魔赢了。它用了三百天,把他们打得体无完肤。还剩九十到一百八十天。那是他们最后的、仅剩的、快要被风干的时光。
      走出医院的时候,祝来没有哭。她拉着沈厌的手,走在阳光里。十一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像一个温柔的人在抚摸你的脸。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她的身体里全是冰。从心脏到指尖,从指尖到脚尖,全是冰。
      “沈厌。”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怕吗?”
      “不怕。”他说,“你呢?”
      “不怕。”
      他们在说谎。他们都在说谎,为了不让对方更难过。
      那天晚上,祝来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她没有发出声音,她不想让她妈听到。她妈在客厅看电视,不知道她的女儿在房间里哭。不知道她的女儿喜欢的人快要死了。不知道她的女儿的心正在被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切开。她什么都不知道。祝来觉得她妈是幸福的。因为不知道,所以不痛。
      祝来哭完之后,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齿印。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花瓣掉了,叶子黄了,茎也弯了。但她还活着。她还在呼吸。她还要去见沈厌。
      第二天,祝来去医院看沈厌。他已经开始化疗了。红色的药水通过输液管流进他的血管,杀死癌细胞,也杀死好细胞。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比昨天更灰了,手比昨天更凉了。他在枯萎,像一个被摘下来的花,插在花瓶里,水每天都在换,但它还是在枯萎。不是因为水不好,是因为它被摘下来了。它的根不在土里,它在半空中。没有根,活不了。
      “祝来。”沈厌叫她的名字。
      “嗯。”
      “你昨天哭了。”
      “没有。”
      “你哭了。你的眼睛是肿的。”
      祝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忍了一整天,从听到程医生说“复发了”的那一刻开始忍,忍到现在。
      “我哭了。”她说,“哭了一个小时。”
      “为什么哭?”
      “因为你快死了。”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道歉。又不是你想死的。”
      “但我让你难过了。”
      “你让我难过,我不怪你。我怪的是这个病。是病让你生病,是病让你疼,是病让你快死了。不是你。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运气不好。”
      沈厌的眼眶红了。他从来不在祝来面前哭,他只会红了眼眶,红了鼻尖,红了耳根。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肚子里,咽了十六年,从三岁开始咽。咽到他妈走,咽到他爸不管他,咽到他生病、化疗、移植、复发。他咽下了所有的苦,没有吐出来过一口。但今天,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说“你只是运气不好”。他终于听到了这句话。不是“你怎么不早点治疗”,不是“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不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你只是运气不好”。她没有怪他,没有怨他,没有觉得他做错了什么。她知道,他只是运气不好。
      十二月,第一场雪来了。
      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像天空在下头皮屑。但沈厌很高兴,因为他以为自己看不到今年的雪了。他以为他会死在夏天,死在向日葵开花之前。但他没有。他活过了夏天,活过了秋天,活到了冬天。他看到了雪。不是病房窗户里看到的雪,是真正的、落在手心里的、会融化的雪。
      祝来推着轮椅,带他到医院的花园里。花园里有一个小亭子,亭子的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白的,像一顶帽子。沈厌坐在轮椅上,伸出右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六角形的,透明的,像一个微型的艺术品。它在他的手心里停留了三秒,然后融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祝来,你看,雪。”
      “看到了。很白。”
      “它化了。”
      “嗯。手太热了。”
      沈厌看着手心里那滴水珠,水珠在他的掌纹里滚动,像一颗小小的眼泪。
      “我的身体也很热。三十六度五。雪花碰到我的皮肤,就会融化。就像我碰到这个世界,也会融化。这个世界太热了,我太冷了。冷和热碰到一起,我会化掉。”
      祝来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沈厌,你不是雪花。你是一个人。你不会化掉。你会变成水蒸气,飞到天上,变成云,变成雨,变成雪。然后落下来,落在我身上。”
      沈厌看着她,笑了。那种笑是“你又在说傻话”的笑。但他的眼睛在说“你说得对,我会变成雪,落下来”。
      “那你每年冬天都要在雪里站着。不然落不到你身上。”
      “好。每年冬天都在雪里站着。等你落下来。”
      十二月十五日,沈厌的头发掉光了。不是一小撮一小撮地掉,是大把大把地掉。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他用手一摸头,头发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簌簌地往下掉。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光头,白皮肤,大眼睛。像一个外星人,不像地球人。
      祝来看到他的光头,愣住了。她不是没想过他的头发会掉,她见过他化疗后头发稀疏的样子。但光头不一样。光头是“我在化疗”的标志,是“我病得很重”的标志,是“我快死了”的标志。她不想看到这个标志,因为它太刺眼了。
      “丑吗?”沈厌问。
      “不丑。”祝来说,“好看。像——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沈厌笑了。“鸡蛋?你把我比作鸡蛋?”
      “嗯。白白的,圆圆的,很可爱。”
      “你是第一个说我可爱的。”
      “那就对了。我要是第一个说你好看的人,又是第一个说你可爱的人。所有的第一次都是我的。”
      沈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光溜溜的,滑滑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头。
      “祝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说我好看。谢谢你说我可爱。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觉得我丑的时候,说我是剥了壳的鸡蛋。”
      祝来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光溜溜的,滑滑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她的手在他的头皮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收回来。
      “你的头很滑。”她说。
      “像什么?”
      “像——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河边的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变得很滑很滑。”
      “那我是河边的石头。你是水。你把我磨平的。”
      祝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是水。我是另一块石头。两块石头在一起磨,才能都变滑。”
      沈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石头贴在一起。它们在互相磨,磨掉棱角,磨掉尖刺,磨掉所有的刺。磨到最后,它们变成了两块光滑的、圆润的、可以永远贴在一起的石头。
      十二月二十日,沈厌说他想回家。
      “医院待太久了,想回去住几天。”他对程医生说。
      程医生看了看他的检查报告,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但要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不要感染。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回医院。”
      祝来帮他收拾东西。洗漱用品、换洗衣物、那本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了,像一个被翻了很多遍的老书。祝来把它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沈厌。”
      “嗯。”
      “回去之后,你想做什么?”
      “想睡觉。在自己的床上睡。医院的床太硬了,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吃你做的饭。医院的饭太难吃了。”
      “然后呢?”
      “然后在阳台上晒太阳。晒一下午。”
      “然后呢?”
      “然后等你来。你来了,一天就完整了。”
      祝来笑了笑。她喜欢他说“完整”这个词。她的到来可以让他的日子变得完整。她是他缺失的那一块拼图,没有她,他的世界就是缺了一块的。有她,才完整。
      他们回到了那间出租屋。六楼,没有电梯。沈厌已经走不动楼梯了,祝来扶着他,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每爬一层,他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肺在化疗中受损了,氧气交换效率很低,稍微动一下就会喘。
      “沈厌,你还好吗?”祝来问他。
      “还好。”
      “还好是多好?”
      “还活着。”
      祝来扶着他,继续往上爬。三楼,四楼,五楼,六楼。终于到了。沈厌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祝来从他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冷。一个月没住人,暖气也停了。墙上那副春联还在,边角翘得更厉害了,像一张快要脱落的创可贴。茶几上还有上次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阳台上那盆向日葵已经枯死了,干枯的茎歪在花盆边缘,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人。
      祝来帮沈厌脱掉外套,扶他躺在床上。他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床垫里,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沉下去,沉到最底部。
      “冷。”他说。
      祝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
      “还冷吗?”
      “还冷。”
      她又拿了一床被子,盖在上面。
      “还冷吗?”
      “好一点了。”
      祝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凉和暖贴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在同一个地方相遇。沈厌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轻到祝来要把耳朵凑到他鼻子前面才能听到。他在呼吸,她在听。她听了一整夜,听到天亮,听到鸟叫,听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白,白到透明。但他的嘴唇有一点血色,淡粉色,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花快要谢了,但它还在开。开得很用力,开得很倔强,开得让人心疼。
      祝来一夜没睡。她趴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的嘴唇。她想把这一刻冻住,放在冰箱里,永远不会过期。但时间不会停,沈厌会走。他走的那一天,她的世界会塌。但她不怕。因为塌了可以重建。她会用他留给她的那些画、那些话、那些记忆,一块砖一块砖地重新建起来。建一座塔,很高很高的塔。她站在塔顶,就能看到他。他在天上。天上没有雾霾,看得很清楚。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一年中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祝来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块羊肉、一把葱、一块姜,回家炖了一锅羊肉汤。她端着保温桶走到沈厌的出租屋时,天已经快黑了。冬至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就开始暗了。
      “沈厌,冬至了。喝羊肉汤。”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羊肉汤的热气冒出来,带着葱姜的香味,在寒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沈厌靠在枕头上,看着那锅汤。“你炖的?”
      “嗯。炖了一上午。”
      “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跟我妈学的。她说冬至要喝羊肉汤,喝了就不怕冷了。”
      沈厌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放进嘴里。汤很烫,他的嘴唇被烫了一下,红红的,像被人亲了一口。
      “好喝吗?”祝来问。
      “好喝。很好喝。”
      “比医院食堂的呢?”
      “好一百倍。”
      祝来笑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沈厌喝汤。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一个在品尝美食的美食家。他喝了半碗,然后把勺子放下。
      “喝不下了。”
      “再喝一口。”
      沈厌又喝了一口。
      “再喝一口。”
      他又喝了一口。
      “最后一口。”
      他又喝了一口。一共喝了三口。祝来在心里数着——半碗,加三口。比昨天多。昨天他只吃了两口粥。
      “沈厌,你今天很棒。吃了很多东西。”
      “你做的,当然要吃。”
      “以后我天天做。”
      “好。”
      “天天做,你天天吃。”
      “好。”
      “吃到我做不动为止。”
      “好。”
      祝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想哭的,今天是冬至,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她不想在冬至这天哭,因为眼泪会结冰。冰会划伤她的脸,她不想带着伤过完这一年。但她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温热的泪水滑过冰冷的脸颊,像两条小小的河流。
      “祝来,你别哭了。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沈厌。”
      那天晚上,祝来没有走。她睡在沈厌的旁边——不是折叠椅,是他的床。她躺在他的左边,他躺在她的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厌。”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冬至过了,白天就会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你会看到更多的光。”
      沈厌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那种凉意让祝来觉得安心。因为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传给他。她在把他捂热,像一个母亲把一个冻僵的孩子抱在怀里。
      “祝来。”
      “嗯。”
      “谢谢你陪我过了冬至。这是我最暖和的一个冬至。”
      祝来在黑暗中笑了。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像一大块没拧干的湿抹布挂在天空。但祝来不需要月亮,她的月亮在身边,在这张床上,在这个拳头大小的距离里。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呼吸声就在她耳边,他的心跳声就在她手心里。他在,她的月亮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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