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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别 他的一生都 ...

  •   八月,南城最热的时候。蝉叫得像疯了一样,从凌晨叫到深夜,中间不带停歇。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边缘发黄发脆,像被火烧过的纸。祝来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沈厌有没有发消息。如果有,她就安心。如果没有,她就会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又流鼻血了?他是不是又发烧了?他是不是又一个人去了医院?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她的脑子里爬,爬得她头皮发麻。但沈厌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早安”,有时候是“今天天气不错”,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他在阳台上种的薄荷,绿绿的,嫩嫩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些薄荷是祝来上个月带给他的,一小盆,放在阳台的栏杆上。沈厌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从几片叶子长成一小丛,从一小丛长成一大片。
      八月七日,立秋。
      祝来在网上看到一个说法——立秋之后,蝉就不叫了。因为蝉的生命只有一个月,夏至前后出生,立秋前后死亡。它们用一个月的时间叫,用一个月的时间□□,用一个月的时间活着。然后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些褪下来的壳,挂在树干上,像一个个被掏空的身体。
      祝来把这个说法告诉了沈厌。
      沈厌正在给薄荷浇水,听到祝来的话,手顿了一下。
      “蝉只能活一个月?”他问。
      “嗯。成虫的寿命只有一个月。”
      “那它们为什么要叫?叫得那么大声,好像在说‘我活着,我活着’。”
      “因为它们在求偶。叫得大声的,才能找到伴侣。”
      “找到伴侣之后呢?”
      “□□,产卵,然后死。”
      沈厌放下水壶,看着阳台上那盆薄荷。薄荷在阳光里绿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在闪闪发光。
      “那它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他问。
      祝来被这个问题噎住了。活着的意义。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觉得活着就是活着,不需要意义。但沈厌需要。他需要知道自己的存在不是偶然,不是错误,不是多余的。他需要知道他活着,对某个人来说是意义。
      “你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意义。”祝来说。
      沈厌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一些,短短的,黑黑的,像刚割过的草坪。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色,清澈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
      “祝来。”
      “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祝来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你不会死的。你说过的,你会活着。你说‘会’的时候,我听到了。”
      “我说的是‘如果’。”
      “没有如果。”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沈厌,你听好了。你不会死。你会活很久很久。你会听到很多个夏天的蝉叫,会吃到很多个夏天的西瓜,会看到很多个夏天的星星。你会和我一起。”
      沈厌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祝来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的病会复发,他看了很多资料,他比她还清楚那些数字。移植后复发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不是百分之百,也不是零。那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他假装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祝来也知道。他们都在假装看不到。
      八月十五日,沈厌在阳台上种了一棵新的植物——不是薄荷,是向日葵。种子是祝来从花鸟市场买来的,小小的,黑黑的,像一粒粒黑色的牙齿。沈厌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水,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向日葵多久能发芽?”他问祝来。
      “一周左右。”
      “多久能开花?”
      “两个月左右。”
      “那就是十月份。十月份能看到花吗?”
      “能。向日葵的花期很长,能开到十一月。”
      沈厌看着那盆土,表情很认真。他好像在跟那粒种子说话——你一定要发芽,一定要长大,一定要开花。十月的时候,我要看到你的花。
      祝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因为他的体重恢复了一点。从九十八斤长到了一百零五斤。七斤,不多,但看得出来。他的锁骨没有那么突出了,手腕也没有那么细了。他在好起来,在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但祝来在害怕。她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一觉醒来沈厌就不在了。害怕他走在路上突然倒下,害怕他流鼻血止不住,害怕他的癌细胞突然爆发。她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敢去数。每一样都是一个噩梦,她每天都会做一个不同的噩梦。
      八月二十日,沈厌说想去学校看看。
      “学校放假了,没人。”祝来说。
      “我知道。就想看看。”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暑假的学校很安静,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的窗户都关着,走廊上空空荡荡。只有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被晒得发黄发脆,在风里沙沙作响。祝来推开大门,走进校园。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回荡,像一个在废墟里找东西的人。沈厌跟在她后面,也走进来。他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六楼的天台。
      “祝来,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去天台,是跟我一起看日出。”
      “记得。那天你问我,‘如果必须死,死在今天也挺好的’。”
      “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你说‘今天有日出,因为你在这里’。”
      沈厌低下头,看着她。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死在今天也挺好的。现在不这么想了。”
      “现在怎么想?”
      “现在我想活着。活到看到向日葵开花。活到看到你穿上大学的校服。活到看到你毕业,看到你工作,看到你嫁人。”
      “看到我嫁人?你不吃醋吗?”
      “不吃醋。因为那个人是我。”
      祝来的耳根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帆布鞋上有一个洞,是大拇指顶破的。她一直没换,因为她没有时间去逛街。她的时间全部用来陪沈厌了。
      “沈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跟你学的。”
      “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你说过。你说‘你是我的狗,我是你的铃铛’。你说‘我值了,你就值了’。你说‘你疼十分,我帮你疼一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祝来的眼眶红了。她不想哭的,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好,沈厌也很好。她不应该哭。但她控制不住,因为沈厌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他记着她的每一句话,就像她记着他的每一个表情。他们都在用尽全力记住对方,好像知道有一天会忘。
      八月底,向日葵发芽了。两片嫩绿色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小小的,薄薄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沈厌每天都会去看那两片叶子,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长大。他给它们浇水,跟它们说话,用手机拍下它们每一天的样子。他把照片发给祝来,每张照片下面都配一句话——“今天又长大了一点”“今天叶子变绿了”“今天好像要长第三片叶子了”。
      祝来看着那些照片,觉得沈厌不是在种向日葵。他是在种希望。他在用一盆花告诉自己——我还有明天,因为花需要我浇水,需要我照顾,需要我活着。
      九月,开学了。
      祝来上高二了。分班了,她选了理科,沈厌也是理科。但他们不在同一个班——祝来在三班,沈厌在一班。一班的教室在三楼,三班的教室在二楼。祝来每天都会在课间的时候跑到三楼,从一班的门口经过,看一眼沈厌。沈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以前一样。他在听课,在做题,在看窗外的天空。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以前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他的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祝来的名字。祝来看到那张便利贴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把她的名字贴在桌角,每天看着,就像她每天看着他。他们不在同一个教室,但他们的心在同一个地方。
      九月中旬,向日葵长出了第四片叶子。沈厌说照这个速度,十月份肯定能开花。
      “花是什么颜色的?”他问祝来。
      “黄色的。很黄,像太阳。”
      “太阳是黄的,花也是黄的。那向日葵就是地上的太阳。”
      “你说的对。向日葵是地上的太阳。你是我的太阳。”
      沈厌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温柔。那种温柔像秋天的风,凉凉的,轻轻的,不刺骨,但能吹进骨子里。
      “祝来,你是我的月亮。月亮反射太阳的光。我的光是你给的。”
      祝来低下头,看着那盆向日葵。它站在那里,小小的,绿绿的,稚嫩的。它不知道自己是地上的太阳,它只是努力地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九月末,沈厌说他最近有点累。
      “可能是开学了,课业太重了。”他说。
      祝来看着他。他的脸色比以前白了一点,不是苍白的白,是那种没睡好的白。他的嘴唇有一点干裂,不是失血后的灰白,是秋天的正常干燥。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以前是冰窖里的凉,现在是秋天的凉。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祝来的直觉在告诉她——不对。
      “沈厌,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问。
      “没有。就是有点累。可能是换季了,身体在适应。”
      祝来想相信他,但她的直觉在尖叫。那个声音很大,大到她的耳膜都在震——不对,不对,不对。但她没有说出来。她不想做那个总是疑神疑鬼的人,不想做那个每次都说“你是不是又生病了”的人。她想做那个相信他、支持他、让他安心的人。
      十月初,向日葵长出了花苞。
      小小的,圆圆的,绿色的,像一个握紧的拳头。沈厌蹲在花盆前,看着那个花苞,笑了。那种笑是“我等到了”的笑。他等了两个月,从一粒种子开始等,等到它发芽、长叶、开花。他等到了。就像他等祝来,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开始等,等到她说“到”,等到她给他纸巾,等到她说“我在悬崖上面”。他也等到了。
      “祝来,你看,花苞。”他指着那团绿色的东西。
      祝来蹲下来,和他并排。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看着那个花苞。
      “什么时候能开?”她问。
      “快了。再等几天。”
      “开了之后呢?”
      “开了之后,我把它拍下来,发给你。你在教室也能看到。”
      “我想亲眼看到。”
      “那你就来。每天早上来我家,看完花再去学校。”
      “好。每天早上来。”
      十月中旬,向日葵开了。
      黄色的花瓣,一圈一圈的,像一个小太阳。花盘很大,比沈厌的手掌还大。它朝着太阳的方向,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转动。沈厌把开花的照片发给了祝来,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太阳开了。”
      祝来在教室里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在上数学课。她盯着那行字,“太阳开了”,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同桌周宁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但教室里没有沙子,有的是一个叫沈厌的男生。他说“太阳开了”。他把一朵向日葵叫做太阳。他把她叫做月亮。他把他们的爱情种在花盆里,看着它发芽、长叶、开花。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在,我还在,我还会在很久很久。
      十月底,沈厌又开始流鼻血了。
      第一次是在家里。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给向日葵浇水,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他用手一摸,是血。不多,很快就止住了。他没有告诉祝来。
      第二次是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课桌上。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帮他叫了老师。班主任带他去校医室,校医说可能是天气太干燥了,鼻黏膜破裂。沈厌说可能是。他知道不是。他的血小板在降。那个数字从一百一降到了九十,从九十降到了七十。他在心里记着这个数字,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第三次,祝来发现了。
      她在沈厌的出租屋里,看到他放在垃圾桶里的纸巾。纸巾上有血,不是一滴两滴,是一小摊。触目惊心的红色,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罂粟花。
      “沈厌,这是什么?”她拿着那团纸巾,手在抖。
      沈厌看了一眼那团纸巾,表情很平静。
      “流鼻血了。天气太干了。”
      “你上次流鼻血是什么时候?”
      “上周。”
      “几次了?”
      “两三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担心。”
      “你现在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祝来,我的血小板在降。我查过了,从一百一降到了七十。”
      祝来的心脏像被人从胸口挖了出来。七十。不是五,不是十五,是七十。七十是正常人的下限,七十不会死,七十不会自发性出血。但七十在降,从一百一到九十,从九十到七十。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个月,就会降到五十、三十、十。然后回到原点,回到那个“随时可能大出血”的数字。复发——这个词像一把刀,插在祝来的胸口上。她以为它不会来了,她以为他们已经把它甩掉了。但它来了,在向日葵开花的时候,在沈厌说“太阳开了”的时候,在她以为一切都变好了的时候。它来了。
      那天晚上,祝来没有回家。她坐在沈厌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暖了一点,但祝来知道那层暖意下面,是正在降温的身体。他的生命在慢慢熄灭,像一根燃烧了很久的蜡烛,烛泪流了一桌,火苗忽大忽小,在风中挣扎。
      “沈厌。”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复发。”
      沈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梧桐叶,沙沙作响。蝉已经不叫了,立秋之后它们就死了。它们的生命只有一个月。沈厌的生命比蝉长,但长不了多少。
      “怕。”他说。
      祝来握紧了他的手。“我也怕。但我们一起怕。两个人一起怕,怕就变少了。”
      “变少多少?”
      “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一半是——你的怕是一百,我的怕也是一百。加在一起是两百。但我们分享之后,你的怕变成五十,我的怕也变成五十。分享比分担好。分担是减少,分享是分摊。”
      沈厌看着她,在黑暗中笑了。那种笑是“你又在说傻话”的笑。但他的眼睛在说“你说得对,我们一起怕”。
      那盆向日葵还在阳台上开着。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一个沉默的月亮。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开多久,它只知道朝着光的方向转动。祝来也是。她不知道沈厌还能活多久,她只知道朝着他的方向走。他活着,她就走。他走了,她还在走。走了一辈子,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花开花落,走到自己也老了,走不动了。她还在走。因为她的心里有一条路,路尽头是沈厌。他在等她。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落了。一片,两片,三片,像一只只在风中挣扎的蝴蝶。
      秋天来了。
      祝来不知道的是,沈厌在那天晚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刻墓碑。
      “祝来,向日葵开了。你说它是地上的太阳。我同意。太阳不会死,向日葵也不会死。它会变成种子,明年继续发芽。我也会。我会变成你心里的种子,明年继续发芽,后年继续发芽,每一年都发芽。你看到花,就是看到我。”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已经放了太多东西了——那包心相印纸巾,那张写着“天冷”的纸条,那份诊断书,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那张写着“祝来,如果我死了,你不要哭”的纸。他的枕头越来越厚了,厚到像一本被写满的书。
      书里全是她。
      书外也是她。
      他的一生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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