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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痕  窗外的蝉 ...

  •   七月,真正的盛夏来了。阳光不再是春天那种温柔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抚摸,变成了一种暴烈的、像父亲耳光一样的抽打。蝉叫得更凶了,从早到晚不停歇,像一台被卡住的收音机,只有一个频道,只有一种声音——知了,知了,知了。知道了什么呢?知道了夏天很热,知道了西瓜很甜,知道了祝来很爱沈厌。
      沈厌出院已经一个多月了。他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好。血小板从六十升到了八十,从八十升到了一百一。一百一,正常人的下限。他终于不用再担心随便磕一下就会血流不止了。他可以自己走路,不用人扶;可以自己吃饭,不用人喂;可以自己洗澡,不用人帮忙。他重新变成了一个“正常人”。但祝来知道他不是。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百分之零点三的癌细胞,像一颗埋在土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暑假开始了。
      祝来每天都会去沈厌的出租屋。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十二个小时,七百二十分钟,四万三千二百秒。每一秒她都在做一件事——确认沈厌还在呼吸。他的呼吸很浅,但很稳。不像以前那样浅到几乎看不出来,是正常的、健康的、让人安心的浅。
      今天沈厌说要出门。
      “去哪儿?”祝来问。
      “随便走走。在家待太久了,想出去透透气。”
      他们走在南城的大街上。七月的南城,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上冒着热气,远处的景物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祝来穿着白裙子,裙摆在风里飘。沈厌穿着那件灰色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白白的手臂。手臂上还有化疗留下的痕迹——皮肤比别的地方暗沉,像被烟熏过的。祝来看了一眼那截手臂,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看他的伤口。但她在看。她一直在看。她的眼睛像一台摄像机,把沈厌的每一个细节都录进了脑子里——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快零点几秒,他说话时喜欢在句尾加一个“呢”,他笑的时候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毫米。这些细节她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她还是在录。万一有一天,他不见了,她可以用这些细节,在脑子里重建一个他。
      他们走到了南城河边。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青草的气息。河边的柳树垂下绿色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祝来靠在栏杆上,沈厌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肘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沈厌,你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我走得很慢,不会累。”
      “你以前走快了会喘。”
      “现在不会了。血小板一百一,血红蛋白一百二,白细胞四千五。所有指标都正常。”
      祝来笑了。她喜欢听他说“正常”这两个字。“正常”的意思是——他和别人一样,不用担心,不用害怕,不用每天都活在“他会不会死”的恐惧里。“正常”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是用那场手术、那二十二天移植仓、那无数次腰穿骨穿换来的。他付出了代价,然后得到了“正常”。值吗?她觉得值。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祝来把鞋子脱了,把脚伸进河水里。河水是凉的,凉意从脚趾蔓延到脚踝,从小腿蔓延到膝盖。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你也把鞋脱了。”她对沈厌说。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运动鞋,祝来上个月给他买的。他弯下腰,解开鞋带,把鞋脱了,把袜子脱了,把脚伸进河水里。他的脚很白,白到透明,脚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画在纸上的地图。
      “凉吗?”祝来问。
      “凉。”
      “舒服吗?”
      “舒服。”
      “你以前来过河边吗?”
      “小时候来过。我妈带我来的。”
      “你还记得?”
      “记得一点点。她给我买了一个气球,红色的。我拿着气球在河边跑,跑太快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她把我抱起来,用嘴吹我的伤口。她说‘吹一吹就不疼了’。”
      沈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但祝来知道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他的故事。是他为数不多的、关于妈妈的、温暖的记忆。他把它藏在心里,藏了十三年,藏到快发霉了。今天拿出来晒一晒。
      “你膝盖上的疤,就是那次留下的?”祝来问。
      “不是。那个疤早就好了。膝盖上这个疤是后来磕的。忘了什么时候了。”
      祝来低下头,看着他的膝盖。右腿膝盖上有一块圆形的疤,不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枚褪色的硬币。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疤。沈厌的腿缩了一下。
      “痒?”
      “嗯。疤会痒。”
      “痒的时候怎么办?”
      “挠。挠破了流血。流血了结痂。结痂了又痒。循环。”
      祝来看着那块疤,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沈厌身上有多少疤?手背上有留置针的疤,膝盖上有磕碰的疤,手臂上有化疗留下的色素沉着,胸口上有手术留下的刀口。他的身体是一张地图,每一道疤都是一个地名,记录着他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祝来觉得自己像一个旅行者,在这张地图上行走,从手背走到膝盖,从膝盖走到胸口。她想知道他所有的地名,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疼。不是为了同情他,是为了陪他。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了一片红色的云,像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把火。祝来靠在沈厌的肩膀上,沈厌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河水里,被风吹皱,变成两团模糊的光影。
      “沈厌。”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河面上的夕阳,夕阳在水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金色镜子。
      “没想过。”他说。
      “现在想。”
      “为什么?”
      “因为你有以后了。你以前没有以后,所以不用想。现在你有以后了,所以要想。”
      沈厌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了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太阳的倒影,两个小小的金色圆点在她的瞳孔里燃烧。
      “我想当画家。”他说。
      祝来的心跳加速了。“画家?”
      “嗯。画你。画很多张。画你穿白裙子的样子,画你吃西瓜的样子,画你在河边光脚的样子,画你哭的样子,画你笑的样子。画你所有的样子。”
      “画那么多干嘛?”
      “因为怕忘记。”
      “忘记什么?”
      “忘记你。”
      “你不会忘记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每天都能看到我,不用靠画来记。”
      沈厌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弧度很小,但祝来看到了。那个弧度在说“好”。
      “那我画别的。画风景,画人,画猫,画狗。”
      “画你自己。”
      “我自己有什么好画的?”
      “画你的变化。每年画一张。从十六岁画到一百岁。等你老了,翻出来看,就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小帅哥变成一个老头的。”
      沈厌笑了。那种笑是“你又在说傻话”的笑。但他的眼睛在说“这个主意不错,我接受”。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红色慢慢褪去,变成紫色,变成深蓝,变成黑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幕上,很小,很暗,像一粒被水泡过的米。祝来看着那颗星星,沈厌也看着那颗星星。
      “祝来。”
      “嗯。”
      “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明天还早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再来看夕阳。”
      “好。明天我们还来。”
      “后天呢?”
      “后天也来。”
      “大后天呢?”
      “每天都来。直到你不想来了为止。”
      “我不会不想来的。”
      “那就每天都来。看夕阳,看星星,看月亮。看到你烦为止。”
      “不会烦。”
      “那看到我烦为止。”
      “你会烦吗?”
      “不会。”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河面上飘荡,被风吹散,变成一片一片的碎片,落在水面上,随着河水一起流向远方。
      那天晚上,祝来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给沈厌发了一条消息。
      “沈厌,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明天见。”
      “明天见。”
      祝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因为她觉得日子在变好,沈厌在变好,他们的未来在变好。她不知道的是,沈厌在她离开之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笔记本。他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比以前稳了很多,因为他的手不抖了。但他的心在抖。
      “今天她说我有以后了。她让我想以后的事。我想了。我想当画家。画她。画很多张。画到她老,画到我老,画到我们都不在了。但我的画还在。画代替我们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已经放了很多东西——那包心相印纸巾,那张写着“天冷”的纸条,那份诊断书,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现在又多了一张纸。他的枕头越来越厚了,厚到像一本正在被写满的书。每一页都是她,每一页都是告别。
      七月十五日,沈厌回医院复查。骨穿、腰穿、血常规、肝肾功能、免疫功能。祝来陪他去的,在检查室门口等他出来。门开了,沈厌走出来,脸色有点白——不是因为病,是因为腰穿疼的。
      “疼吗?”祝来问。
      “有一点。”
      “比以前好一点还是差一点?”
      “好一点。以前是十级疼,现在是七级。”
      “那还是在疼。”
      “七级能忍。十级忍不了。”
      祝来握着他的手,没说话。她想说“我不想让你疼”,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她不能让沈厌不疼,她能做的只有在他疼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在”。
      结果要等三天。祝来在等待的三天里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每天晚上都会醒来好几次,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收到医院的消息。屏幕上是空白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有坏消息,医院会打电话。手机一直没有响。三天后,程医生把他们叫到了办公室。
      程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沈厌的检查报告。他的表情——祝来读不懂。不是好消息的表情,也不是坏消息的表情。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残留癌细胞百分之零点一。”程医生说。“比上次的百分之零点三又降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说明移植的干细胞在体内发挥了作用,在清除残留的癌细胞。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再过几个月,残留癌细胞可能会降到零。”
      祝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百分之零点一。不是零,但比零点三好。好三倍。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零点三到零点一,降了三分之二。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个月,真的可能降到零。零是治愈,零是终点,零是她等了一辈子的那个数字。
      “程医生,降到零之后,是不是就不会复发了?”祝来的声音在发抖。
      程医生推了推眼镜。“降到零之后,复发的概率会大大降低。但不是百分之百。还是需要定期复查。”
      祝来点了点头。她不需要百分之百,她只需要一个“可能”。可能是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她也愿意赌。因为沈厌是那百分之一。
      走出医院的时候,祝来拉着沈厌的手,走在阳光里。七月的阳光很烈,晒得她的皮肤发疼。但她没有打伞,没有戴帽子,没有做任何防晒措施。她想让阳光晒她,想让她和沈厌之间的那些黑暗被阳光杀死。
      “沈厌,你今天很开心。”祝来说。
      “嗯。因为残留癌细胞降了。”
      “不只是因为那个。”
      “还因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你今天活着,明天也会活着。每天都会活着。”
      沈厌停下脚步。他看着祝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光。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祝来。”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一直在一起。一直看夕阳。一直吃西瓜。一直活着。”
      祝来握紧了他的手。
      “会。”她说。
      那天晚上,祝来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她的日记本已经写了厚厚一沓了,从认识沈厌的那一天开始写的。每一页都是他,每一页都是爱。
      “残留癌细胞百分之零点一。他在好转。他在活着。我在爱他。”
      她不知道的是,沈厌的笔记本上,也写了一行字。同一时刻,不同的地点,同样的心情。
      “残留癌细胞百分之零点一。她说我会一直活着。我想相信她。她从来不骗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面朝窗户。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人擦干净了的银盘。他看着那轮月亮,想到了一句话——月亮不会发光,它只是反射太阳的光。他也不发光,他只是反射祝来的光。
      月亮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移动,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他跟着那轮月亮,从左边看到右边,从清醒看到入睡。在梦里,他站在河边,祝来在他旁边。河水是金色的,因为夕阳照在水面上。祝来穿着白裙子,裙摆在风里飘。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沈厌,你看,夕阳很美。”
      “嗯。很美。”
      “明天还来看。”
      “好。每天都来。”
      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没有生过病的人。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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