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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夏 她在心里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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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髓移植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十五日。
祝来在日历上把那一天圈了起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很大的圆。那个圆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太阳。她不知道那会是沈厌的重生还是终点,但她知道那是他们共同决定的——他要做移植,她要陪他做移植。不是“我支持你”,是“我们一起”。她把他从手术室推到移植仓门口的时候,沈厌忽然握紧了她的手。
“祝来。”
“嗯。”
“你怕吗?”
“不怕。”
“我有点怕。”
祝来低下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移植仓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到透明。但他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深,像两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那口井里现在有水了,不是泪水,是恐惧。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有点怕”这句话。他从来不说怕,他只会说“没事”“不严重”“习惯了”。今天他说了。因为今天是移植的日子,是他从确诊以来最重要的一天。过了今天,他可能活,可能死。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那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失败率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他怕那把刀落下来。
祝来蹲下来,让视线和他平齐。
“沈厌,你听好了。你怕,是因为你在乎。你在乎能不能活,在乎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在乎能不能听到夏天的蝉叫。你在乎我。你在乎我,所以你怕死。以前你不在乎任何事,所以你无所谓。现在你在乎了,所以你怕。这是好事。怕的人才想活。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沈厌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决心。
“祝来。”
“嗯。”
“如果我——”
“没有如果。你出来。我在外面等你。你出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活着。活着就行。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睁眼看我。活着就行。心跳就行。呼吸就行。”
沈厌没有再说。护士把他推进了移植仓。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咔嗒。那个声音很小,但在祝来的耳朵里像一声惊雷。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来劝她:“小姐,移植过程要好几个小时,你去休息室等吧。”她没有动。她站在那扇门前,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根已经扎进了地板,拔不出来了。
六个小时。三百六十分钟。两万一千六百秒。祝来在移植仓门口站了六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门开,等沈厌出来,等医生说“成功了”。她只是在等。等是她唯一会做的事。从沈厌生病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他好转,等他手术成功,等他移植成功,等他活着出来。她等了一整个秋冬春夏,等过了雪和花,等过了死和生。她还会等下去,等到他不需要等了为止。
门开了。程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顺利。干细胞已经回输到患者体内了。接下来就是等。等干细胞在骨髓里着床,等造血功能重建,等血小板慢慢升上来。这个过程需要两到四周。这两到四周是关键期,要预防感染、排异反应和其他并发症。”
祝来听着程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感染、排异、发烧、腹泻、皮疹、肝功能异常、肾功能异常。她知道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副作用,所有的可能。但她不怕。因为沈厌在里面,他活着,他的身体里现在流着另一个人的血。那是一个陌生人,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在哪里。那个人把自己的干细胞捐给了沈厌,给了沈厌第二次生命。祝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会感激那个人一辈子。因为那个人做了她做不到的事——救了沈厌的命。
沈厌在移植仓里待了二十二天。
祝来每天都来看他。隔着那扇玻璃窗,看着他。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发烧了,三十九度。他的身上起了皮疹,一片一片的红色,像被火烧过。他腹泻,一天十几次。他吃不下东西,靠营养液维持。他呕吐,吐到胃里没有东西了还在吐,吐出来的是黄色的胆汁。他很疼,但他从来不说。他只会对玻璃窗外的祝来笑笑,用口型说:“没事。”
祝来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玻璃是凉的,她的额头也是凉的。她贴着那扇玻璃窗,像一只飞蛾贴着一盏灯。灯是凉的,但光在灯里面。光在沈厌的身体里,在他的心脏里,在他的呼吸里。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她就不会离开。
“沈厌,你今天怎么样?”她用手机给他发消息。隔着玻璃窗,他们用手机对话。
“还好。”
“还好是多好?”
“还活着。”
祝来看着那三个字——还活着。这是她每天最想听到的三个字。比“我喜欢你”好听,比“我爱你”好听,比任何情话都好听。因为“还活着”意味着他还在,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在同一座城市里,在同一栋楼的同一间房间里。他在呼吸,他在心跳,他在活着。这就够了。
四月三十日,沈厌的造血功能重建了。他的白细胞开始长,血小板开始长,生命开始长。像春天的小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脆弱的,但它在长。
五月十五日,沈厌出仓了。他走出移植仓的时候,祝来在门口等他。他瘦了很多,瘦到颧骨突出来了,瘦到锁骨像两把刀,瘦到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琥珀。他穿了一件新衣服——祝来给他买的,灰色的短袖,纯棉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狗。狗的表情很傻,吐着舌头,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你出来了。”祝来说。
“嗯。我出来了。”沈厌说。
两个人对视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祝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她不能哭,今天是他出仓的日子,是他重生的日子。她不能在他的重生礼上哭。
“沈厌,恭喜你。你活过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活过来。”
“不是我让你活过来的。是医生、是护士、是那个捐干细胞的人。不是我。”
“是你。你让我想活。以前我不想活,是你让我想的。”
祝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她忍了一个多月,从手术室门口忍到移植仓门口,从移植仓门口忍到出仓。她忍过了他的发烧、皮疹、腹泻、呕吐。她忍过了每一个“没事”和“还好”。她忍到了他说“你让我想活”。她忍不住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听到了这句话——你让我想活。她做的一切,她说的一切,她忍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句话。她等到了。
五月下旬,沈厌出院了。
他住回了那间出租屋。祝来每天放学后去看他,给他带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他的血小板还是不高,只有六十多,但比住院前的五好太多了。六十是可以活着的数字,六十是可以不用天天输血的数字,六十是可以出门走走的数字。五月三十日,他们去了天台。天台上风很大,祝来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沈厌站在女儿墙边,面朝东方。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一些,短短的,像刚割过的草坪。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住院时好多了。他的嘴唇有了血色,不是那种失血后的苍白,是健康的、淡淡的粉色。
“沈厌,你看,今天的天空是蓝色的。”祝来指着天边。
沈厌抬起头。天是蓝色的,很浅,像被水洗过的牛仔裤。云是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祝来。”
“嗯。”
“夏天是不是要来了?”
“快了。还有二十多天就夏至了。”
“夏至那天,我们来看日出。”
“好。”
“看完日出,去吃早饭。我想吃豆浆油条。”
“好。”
“吃完早饭,去公园走走。我想看看夏天的花。”
“好。”
“看完花,去吃午饭。我想吃凉面。”
“好。”
“吃完午饭,回家睡午觉。睡醒之后,你去买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好。”
“吃完西瓜,去看夕阳。看完夕阳,去吃晚饭。我想吃烧烤。”
“好。”
“吃完烧烤,去河边走走。走累了,坐在河边的台阶上,看星星。”
“好。”
“看完星星,回家。洗澡,睡觉。明天继续。继续吃饭,继续走路,继续看天空,继续活着。”
祝来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等他说“明天继续”,等他说“继续活着”。他终于说了。他终于把“活着”这两个字从“不得不”变成了“想要”。他想要活着,想要和她一起吃饭、走路、看天空。他想要和她一起过完这个夏天,然后下一个夏天,再下一个夏天。每一个夏天。
六月,夏天真的来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从深绿变成了墨绿。蝉开始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像一台没有关掉的收音机。祝来穿着裙子去了沈厌的出租屋,白色的裙子,裙摆很大,风一吹就飘起来。沈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裙摆在风里飘。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你真好看”的笑。
“好看吗?”祝来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花。
“好看。”
“裙子是我妈买的。她说夏天到了,该穿裙子了。”
“你妈说得对。”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夏天要听蝉叫。”
“记得。”
“你听到了吗?”
沈厌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蝉在叫。知了——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大。
“听到了。”他说。
“好听吗?”
“好听。因为有你在听。”
祝来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客厅。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半个西瓜,旁边放着一把勺子。祝来拿起勺子,挖了一勺西瓜中间最甜的那一块,递到沈厌嘴边。
“吃。”
沈厌张嘴,吃了。西瓜很甜,汁水在他的嘴里爆开,像一个小小的烟花。他很久没有吃西瓜了,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吃不起。住院的时候不能吃生冷的食物,会感染。现在他可以吃了,他可以吃所有他想吃的东西了。
“甜吗?”祝来问。
“甜。”
“比关东煮甜?”
沈厌想了想。“不一样的甜。关东煮是咸的甜,西瓜是水的甜。”
“你喜欢哪种?”
“都喜欢。你给的,都喜欢。”
祝来的耳根红了。她低下头,又挖了一勺西瓜,塞进自己嘴里。西瓜很甜,甜到她的牙齿都在发软。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沈厌没有生病,他们现在会在做什么?会在教室里上课,会在操场上跑步,会在食堂里抢座位,会在天台上看日出。会吵架,会和好,会传纸条,会偷偷牵手。会有很长的、很普通的、很无聊的一辈子。但那辈子里有彼此。
“沈厌。”
“嗯。”
“你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一直活着。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吃我挖的西瓜。”
沈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琥珀一样的、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现在全是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是她在他的生命里点亮的,那一簇小小的、倔强的、不肯熄灭的火。
“会。”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南城的夏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散落在黑色的天幕上,像一把被洒出去的钻石。祝来靠在沈厌的肩膀上,沈厌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在夜风里微微发凉。
“祝来。”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说你是我的糖。我吃了你,就不会苦了。”
“记得。”
“你错了。你不是糖。”
祝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是一个笑,很温柔。
“那我是什么?”
“你是月亮。不是画框外面的月亮,是我世界里的月亮。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你一个人。但你在,就够了。”
祝来的眼泪滑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流了满脸。月光照在她的泪水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湿漉漉的画。
“沈厌,你是我的狗。我是你的铃铛。你说了,我响,你就来。你来的那天,我把铃铛挂在你的脖子上。你就再也不会丢了。”
沈厌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红色围巾——不,不是红色围巾,是红色丝带。祝来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条红色的丝带,系在了他的脖子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这是什么?”他摸了摸那条丝带。
“铃铛。没有铃铛的铃铛。你看不到它,听不到它,但它在你脖子上。它在告诉你——你是我的。你走到哪里都是我的。你活着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你是我的人。”
沈厌笑了。那种笑是“我认了”的笑。他认了,他认了她是他的月亮,他认了他是她的狗,他认了这条红色丝带是拴住他的铃铛。他认了这辈子逃不掉了,也不想逃了。
“祝来。”
“嗯。”
“夏天真好。”
“嗯。因为有蝉叫,有西瓜,有裙子,有星星。”
“有你。”
祝来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上。夜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蝉在叫,知了——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爱他,他爱她。知道了他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很久。
祝来闭上了眼睛。她在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沈厌活着,在她身边,肩膀上有他的温度,夜风里有他的气息,月光里有他的轮廓。她想把这一刻冻住,放在冰箱里,永远不会过期。但时间不会停,夏天会过去,蝉会死,西瓜会吃完,星星会消失。沈厌的病会复发。她知道。她在骨髓移植的资料里看过——移植后复发的概率是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不是百分之百,也不是零。那个概率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她假装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诊断书。移植后的第一次骨穿报告,显示残留癌细胞还有百分之零点三。不是零。零点三。一个很小的数字,小到可以忽略。但祝来没有忽略。她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这个数字会变大,还是变小?没有人知道。
沈厌睡着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浅。祝来低下头,看着他的脸。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梦里吃糖的孩子。
“沈厌,”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你会活着。你会活很久很久。你会听到很多个夏天的蝉叫,会吃到很多个夏天的西瓜,会看到很多个夏天的星星。你会的。”
她不知道的是,沈厌的梦是黑色的。在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海边。海是黑色的,天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铃铛的声音。叮铃,叮铃,叮铃。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黑色的海,穿过黑色的天,穿过黑色的风。他循着那个声音走去。走啊走,走到海边,走到浪花打湿了他的鞋子。他看到了一个人,穿着白裙子,裙摆在海风里飘。那个人朝他招手。他跑过去,跑进海浪里,跑进风里,跑进那片黑色里。他跑到了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是祝来。
“沈厌,你来了。”她笑了。
“嗯。我来了。”
“你来了就不许走了。”
“好。我不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很暖,暖到像春天的太阳。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从凉到温,从温到热。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在梦里,他没有病,他没有白血病,他可以活很久很久。和她一起。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祝来没有睡,她听着蝉叫,听着沈厌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三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在心里跟着那个旋律唱——别走,别走,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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