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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醒 “夏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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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不记得自己在ICU门口站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整天,可能是一个世纪。时间在那个白色的走廊里失去了意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医生拿着病历夹经过,病人家属拎着保温桶经过。他们走路的脚步声、说话的声音、叹气的声音,全部变成了背景噪音,像一台收音机被调到了一个没有电台的频率,只有沙沙沙的白噪音。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扇门上。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块正方形的玻璃窗,玻璃窗后面是沈厌。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收拢的扇子。他的脸色白到几乎透明,薄薄的皮肤下面,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画在纸上的地图。
那条红色围巾还围在他脖子上。在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病号服中间,那一点红色刺眼得像一道伤口。祝来看着那点红色,在心里对他说:沈厌,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出来。你说“好”,你说“我做到”,你说“会的”。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不能骗我。你骗了我,我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祝来不知道过了几个轮回。她只知道护士出来进去很多次,每次出来她都会问:“他怎么样了?”护士每次的回答都一样:“还在观察。”三个字。不肯定也不否定,不给人希望也不让人绝望。祝来觉得“还在观察”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词。它让你觉得还有希望,但希望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随时会断。
第二天的傍晚,程医生从ICU里走出来。他的白大褂上有一小块血迹,不是沈厌的,是别人的。这个走廊上每天都有很多人在流血,很多人在死去。祝来已经学会了从医生的表情判断消息的好坏——如果医生面无表情,说明病人还活着。如果医生叹气,说明病人情况不好。如果医生摘下眼镜揉鼻梁,说明——她不知道,她还没有见过这个动作。
今天程医生没有叹气,没有摘眼镜,没有揉鼻梁。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祝来面前。
“他醒了。”
祝来的腿软了。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在忍,忍了一整天,忍了四十八小时,忍到程医生说“他醒了”。她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他了。
“他能说话吗?”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像隔了一层棉被。
“能。但很虚弱。声音很小。”
“我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十五分钟。不要跟他说话太久,他需要休息。”
祝来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ICU门口。门是推拉式的,她在门口站了三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ICU里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各种仪器发出的声音——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呼吸机的嗡嗡声,输液泵的咔嗒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祝来穿过那些仪器,走到沈厌的病床前。
他睁着眼睛。
那双眼睛在ICU惨白的光线下显得很大,大到他整张脸只剩下了眼睛。深棕色的,琥珀一样的,枯井一样的。但那口枯井现在有水了,不是泪水,是光。是看到她之后亮起来的光。
“祝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氧气面罩罩住了他的半张脸,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被关在盒子里的人在说话。
“嗯。”祝来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出来了。”
祝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忍了两天,忍了四十八小时,忍到他说“我出来了”。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但它的重量,重到祝来的膝盖都在发软。她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厌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那种凉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快要熄灭”的凉,现在是“刚刚点燃”的凉。火苗很小,小到随时会灭,但它在烧。它在烧。
“你等了多久?”沈厌问。
“两天。”
“你一直在这?”
“嗯。”
“你没吃饭?”
“吃了。”
“骗人。”
“真的吃了。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
沈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想笑但没力气”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祝来看到了,她一直在看他的脸,看了一整天,看了一整个晚上,看到他脸上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那个弧度是她在黑暗里走了两天之后,看到的第一道光。
“沈厌。”
“嗯。”
“你以后不要再做手术了。我害怕。”
“好。”
“你也不要再生病了。我也害怕。”
“好。”
“你也不要再——不,你会一直生病。你的病好不了。但你会活着。你会带着病活着。活很久。”
沈厌看着她。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力气很小,小到祝来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因为她在等他的回应,等了两天,等了四十八小时,等他的手指收拢的那一瞬间。
“好。”他说。还是那一个字。好。
祝来在ICU里待了十五分钟。她走的时候,沈厌已经睡着了。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均匀。氧气面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他呼出的气息。他在呼吸。他在用自己的肺呼吸,不是靠机器,是靠他自己。他的肺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在努力,你不要放弃我。
祝来走出ICU的时候,腿不再软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黑的,但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大块没拧干的湿抹布挂在天空。但她觉得那片天空很美。因为沈厌在那片天空下面。在同一片天空下面,在同一个城市里,在同一栋楼的同一间房间里。他在呼吸,他在心跳,他在活着。这就够了。
第二天,沈厌从ICU转回了708病房。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很灰,但他醒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灯管已经被换掉了,新的灯管很亮,亮到刺眼。他看着那根新灯管,祝来看着他。
“灯管换了。”他说。
“嗯。你手术那天换的。”
“旧的用了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很久了。灯管两头都黑了。”
“它累了。换一根是对的。”
祝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比昨天暖了一点。不是正常人的暖,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暖。但比以前好。以前是“在冰窖里放了一百年”的暖。
“沈厌,你累不累?”
“累。”
“那你睡吧。我在这。”
“你不走?”
“不走。”
“你上次也说不走。但我睡着了你就走了。”
“这次真的不走。我保证。”
沈厌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信赖。他相信她。他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因为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做到了。她说“我去找你妈妈”,她找到了。她说“我去求居委会”,她求到了。她说“我在外面等你”,她等了。她说“我不走”,她就不会走。
沈厌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祝来看得出来,她已经看了太多次了,多到她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他的呼吸是她生命的背景音,像心跳一样自然。
祝来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睡觉。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她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刻进心里,刻进骨头里。这样就算他走了,她还能记得他长什么样。她不会忘记他,她不会让时间把她的记忆冲淡。她会用全部的力量记住他,就像他用全部的力量活着一样。
陈芳每天都会来。她来的时候,祝来就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陈芳出来。陈芳每次出来眼眶都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在忍。忍了十三年,已经忍成习惯了。她走到祝来面前,说一句“麻烦你了”,然后走掉。祝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穿着那件深蓝色大衣,头发吹过,化了淡妆。她的背影和沈厌的很像——瘦削、单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祝来看着那个背影,想到了一句话——她欠沈厌的,这辈子还不完了。但她还在还。用每天来医院、每天带饺子、每天红着眼眶离开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还。
三月二十日,春分。
沈厌手术后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他的血小板从五升到了二十,从二十升到了三十五,从三十五升到了五十。五十。不是正常人的一百到三百,但比五好。五是会死的数字,五十是可能活着的数字。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下个月可以考虑做骨髓移植。
骨髓移植。祝来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时不觉得害怕。以前听到这四个字,她想到的是风险、排异、死亡。现在听到这四个字,她想到的是希望。移植成功,沈厌就能活。造血功能重建,血小板恢复正常,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上学、考试、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所有正常人能做的事,他都能做。
祝来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厌的时候,他在画画。他坐在床上,面前架着一块画板,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他的手在抖,但线条很稳。稳到像一把手术刀在切割皮肤。
“沈厌,程医生说你可以做移植了。”祝来的声音在发抖,是高兴的发抖。
沈厌的笔停了一下。
“配型找到了?”他没有抬头。
“找到了。上次就找到了。你忘了吗?你住院之前就找到了。中华骨髓库的志愿者,匹配度九个点。那时候你不愿意做,因为没钱。现在基金批下来了,钱够了。你愿意做了。”
沈厌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希望。他终于允许自己有一点点希望了。
“什么时候?”他问。
“下个月。程医生说下个月安排。”
“好。”
又是“好”。但这个“好”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的“好”是妥协——“好,我试试”“好,我见她”“好,我做”。这次的“好”是决定——“好,我要活”。他决定了。他要在下个月做骨髓移植,要重建造血功能,要让血小板恢复正常,要活着。活到看到祝来考上大学,活到看到祝来找工作,活到看到祝来结婚,活到看到祝来的孩子。他要活到不得不死的那一天。
祝来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难过的泪,是高兴的泪。她等这个“好”等了太久了。从她知道沈厌生病的那天开始,就在等。等了几个月,等过了秋天、冬天、春天,终于等到了。
“沈厌,你会活很久的。”她说。
“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你会觉得烦。”
“不会烦。”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就不会烦。”
祝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沈厌的额头上。沈厌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不是发烧的烫,是皮肤的烫。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是正在慢慢恢复的身体。他的白细胞在长,血小板在长,生命在长。像春天的小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脆弱的,但它在长。
“沈厌,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春天。春天来了。窗外的梧桐树发芽了。”
沈厌偏过头,看向窗外。病房的窗户朝南,能看到医院后面的一片居民区。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有一棵梧桐树,枝丫上冒出了一些嫩绿色的芽。那些芽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们在。它们在那根干枯了一个冬天的枝丫上,倔强地、用力地、不知疲倦地冒出来。
“祝来。”
“嗯。”
“夏天的时候,那棵树会变成绿色的。”
“嗯。”
“夏天的晚上,会有蝉叫。很吵。”
“嗯。”
“我想听蝉叫。”
祝来的眼泪滴在了沈厌的额头上。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泪水落在他微烫的皮肤上,像春天的雨落在刚刚解冻的土地上。
“你会听到的。”她说,“夏天很快就来了。”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嫩绿色的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它们在告诉沈厌——春天来了,夏天也不远了。你再等等,等叶子变绿,等蝉开始叫,等祝来穿上裙子。你再等等。活着,就是等。等一个又一个季节,等一个又一个明天,等一个又一个她。
祝来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仰起头,看着天空。今天晚上有星星,很多颗,散落在黑色的天幕上,像一把被洒出去的钻石。她找到了最亮的那一颗,看着它。
“沈厌,你看,今晚有很多星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那颗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想到了一个问题——沈厌移植成功后,他们会有很多个夏天。今年的夏天,明年的夏天,后年的夏天。每一个夏天都会有蝉叫,都会有梧桐树的绿荫,都会有晚风和冰西瓜。每一个夏天,她都会在他身边。
祝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沈厌发了一条消息。
“沈厌,夏天见。”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他也在看星星,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座城市里,同一栋楼的同一间病房里。
“夏天见。”
祝来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南城春天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那是生命的味道。活着的、正在生长的、不屈不挠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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