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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缩 试了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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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生命可以用“天”来计量。但她现在在这样做。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件,名字叫“倒计时”。她没有写具体的天数,因为她不知道确切的天数。她只知道越来越少。一天比一天少。少到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沈厌还在呼吸。
期末考结束了。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祝来从年级四十七名掉到了一百三十八名。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祝来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校服裤腿上有墨水渍,是考试的时候笔漏墨蹭上去的。她没有换,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沈厌身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裤腿上的墨水。
“祝来,你最近怎么了?”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成绩掉得这么快,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祝来说。
“那是什么原因?”
祝来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朋友得了白血病,我在照顾他”。但她没有说。不是因为不能请假,是因为她不想把沈厌的事变成一个“请假的理由”。他不是理由,他是她做这一切的原因。她不想把他简化成“理由”两个字。
“老师,我会把成绩赶上来的。”她说。
陈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一直是乖学生,老师相信你。”
祝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有几个同学在聊天。她们在说寒假去哪里玩——有人要去哈尔滨看冰雕,有人要去三亚晒太阳,有人要在家打游戏。祝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棉花。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们不在同一个世界。她们的世界里有冰雕、有沙滩、有游戏。她的世界里只有沈厌、白血病、血小板计数。她们的世界是彩色的,她的世界是黑白的。不是她不想有颜色,是她的颜色都给了沈厌。他穿了那件灰色毛衣,他的世界就有了灰色。他戴了那条灰色围巾,他的世界就有了灰色。他的世界只有灰色。但灰色也是颜色。总比黑色好。
寒假开始了。
祝来每天都去医院。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走。十二个小时,七百二十分钟,四万三千二百秒。每一秒她都在确认一件事——沈厌还在呼吸。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祝来看得出来。她已经看了太多次了,多到她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他的呼吸是她生命的背景音,像心跳一样自然。但如果有一天这个背景音停了,她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想。
沈厌的状况在变差。不是突然变差,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沙漏里的沙在往下漏。你盯着看的时候看不出来,但过一段时间再看,就会发现少了很多。他的血小板从十五降到了十二,从十二降到了九。他的血红蛋白从八降到了七,从七降到了六。他每天都在输血,血小板、红细胞、血浆。那些透明的袋子挂在输液架上,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那些液体是别人的血,是陌生人捐的。他们在救他,但他们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在画她的肖像。他们是无名的、看不见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一群人。但在祝来心里,他们是神。因为他们给了沈厌继续呼吸的资格。
大年三十那天,祝来早早就到了医院。
她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跟她妈说是带给同学的。她妈问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她说女同学。她不想骗她妈,但她更不想解释。解释起来太长了,长到要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开始讲起。长到要讲那本笔记本、那包纸巾、那个雨夜、那句话、那场病。长到她讲到一半就会哭。
沈厌今天看起来好了一些。不是身体好了,是精神好了。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灰的,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日光,是节日的反光。他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他知道今天是所有人阖家团圆的日子。他知道他在医院里,但有人在陪他。那个人在给他剥橘子。
“今天过年了。”祝来把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
沈厌张嘴,吃了。“嗯。”他嚼了两下,咽了。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沈厌想了想。“你呢?你先说。”
“我问你的。”
“你先说。”
祝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显得很亮,亮到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红色毛衣的女生。这件毛衣是她妈给她买的,说过年要穿红的,喜庆。她穿了。她想把这份喜庆带给沈厌。她的红色毛衣在他的灰色世界里,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我的新年愿望是——你能活到明年过年。”祝来说。
沈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愿望太短了。”他说,“你应该许长一点的。”
“多长算长?”
“比如——活到大学毕业。活到找到工作。活到结婚。活到生孩子。活到老。”
祝来把第二瓣橘子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嘴。
“那你呢?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沈厌嚼着橘子,想了很久。橘子很甜,汁水在他的嘴里爆开,像一个小小的烟花。他很久没有吃橘子了。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吃不下。他的牙龈会出血,橘子太酸会刺激牙龈。但今天的橘子不酸,很甜。是祝来特意挑的。
“我的新年愿望是——你刚才许的那个愿望,能实现。”他说。
祝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厌,你不能把我的愿望当成你的愿望。”
“为什么?”
“因为你的愿望应该关于你自己。你应该许愿自己身体健康,许愿自己考上好大学,许愿自己赚很多钱,许愿自己——”
“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你的愿望实现了,我的愿望就实现了。”
祝来把第三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橘子很甜,但她尝到的味道是咸的。因为她的眼泪流进了嘴里,和橘子汁混在一起,变成了咸甜交杂的味道。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她没有吐出来,因为她不想让沈厌看到她哭了。她在哭,但她在笑。笑着哭,哭着笑。这是她认识沈厌之后学会的新技能。
晚上,医院食堂送来了年夜饭。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菜很普通,但每道菜都有一个吉祥的寓意——年年有余、节节高升、青春常驻、红红火火、紫气东来。祝来把菜摆在小桌板上,把筷子递给沈厌。
“吃。”
沈厌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排骨,排骨有点硬,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祝来看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在数——一块鱼,两块鱼,三块鱼。一块排骨,两块排骨。一口青菜,一口鸡蛋,一口汤。他今天吃了很多东西,比平时多了一倍。他的身体在配合这个节日。他在努力活着。
吃完饭后,祝来把窗帘拉开。窗外是南城的夜景。远处的天空中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的在黑暗中炸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场盛大的、免费的、没有人看的表演。沈厌看着那些烟花,祝来看着他。
“沈厌,好看吗?”
“好看。”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烟花?”
“灰色的。”
祝来笑了。“灰色的烟花?烟花哪有灰色的?”
“有。在心里。”
祝来没有再说话。她和沈厌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升上天空,炸开,然后消失。每一朵的生命只有几秒钟。它们的生命很短暂,但它们很用力。用力地飞上天,用力地炸开,用力地发光。它们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消失,但它们还是用尽了全力。祝来觉得沈厌也是这样。他的生命很短暂,但他很用力。用力地呼吸,用力地吃东西,用力地叫那声“妈”。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消失,但他还是用尽了全力。因为他想在她的记忆里,留下最亮的那一朵烟花。
晚上八点,祝来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来宝,你在哪?不在家?”
“在同学家。”
“哪个同学?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明天?今天过年你不回家?”
“我明天回去。今天同学一个人在家,她爸妈在外地,我陪她过年。”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明天早点回来。”
祝来挂了电话,看着沈厌。沈厌也在看她。病房的灯很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们之间,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你为什么不回去?”沈厌问。
“因为不想回。”
“因为你妈在等你。”
“你也在等我。”
“我不需要等。我就在这。”
“那我就需要等。我等你活着。”
沈厌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祝来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还是暖的。凉和暖贴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在同一个地方相遇。它们不会打架,它们会融合。变成一种不冷不热的、温和的、让人想睡觉的温度。
大年初一,祝来回家待了一天。她给她妈拜年,给亲戚们打电话,吃了一顿饺子。然后她又回到了医院。她坐在沈厌的病床前,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比昨天更凉了。不是因为天气冷,是因为他的血液循环更差了。他的身体在慢慢关闭一些不重要的功能——消化、体温调节、末梢循环。他在节约能量,像一台快没电的手机关闭了蓝牙、WiFi、GPS。只保留最基本的功能——心跳,呼吸,和她说话。
“沈厌。”
“嗯。”
“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多好?”
“还好就是——还活着。”
祝来握紧了他的手。“那就好。活着就好。”
他的指甲发紫,嘴唇发紫,指尖也是紫的。祝来看着那些紫色,想到了一种花——薰衣草。薰衣草是紫色的,很漂亮。但沈厌的紫不是漂亮的紫,是缺氧的紫。他的血氧饱和度在下降,他的肺在衰竭,他的身体在用紫色向她发出最后的信号。她读懂了那个信号,但她没有解码。她假装那是薰衣草。
开学了。高三下学期。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在刷题、背书、考试。祝来也在刷题、背书、考试。但她的大脑只有一半在学习,另一半在医院里。她坐在教室里的时间在想沈厌,走在路上的时间在想沈厌,躺在床上的时间在想沈厌。她的生活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沈厌,另一半是假装没有沈厌。她假装学习,假装考试,假装和同学们一样在为了高考努力。但她知道她不一样。她的高考不是六月,是她不知道的某一天。那一天沈厌会走,她的高考就在那一天。
三月,沈厌的状况更差了。
他的血小板降到了五。正常人的一百到三百,他的五。五是什么概念?是随时可能颅内出血的概念。是不能下床的概念。是连刷牙都要用漱口水、不能用牙刷的概念。他每天都在输血,但输进去的血小板只能维持几个小时。他的身体像一个破了洞的水桶,无论倒多少水进去,都会漏光。医生在考虑给他做脾脏切除手术,因为他的脾脏在疯狂地破坏血小板。但手术有风险——他的血小板太低了,手术中可能大出血。
程医生把祝来叫到办公室。
“沈厌的情况不乐观,”程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的血小板对输注已经产生了抗体,输进去的效果越来越差。如果不做脾脏切除,他的血小板会继续降,降到零。如果做脾脏切除,手术风险很高。他的凝血功能太差了,术中可能大出血。”
“成功率是多少?”祝来问。
“以他目前的情况,手术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十。但如果成功了,血小板有望恢复到安全水平。”
百分之五十。一半的几率活,一半的几率死。祝来站在程医生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医学证书——某某大学毕业、某某医院进修、某某协会会员。那些证书在告诉她,程医生是一个好医生,但他不是神。他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他只能给沈厌百分之五十的机会。
“什么时候手术?”
“越快越好。最好是下周。”
祝来回到708病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厌。沈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灯管还在那里,像两根烧焦的眉毛。他盯着那两根眉毛看了很久。
“你做决定。”他说。
“这是你的命,你不能让我做决定。”
“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你帮我决定。”
“沈厌——”
“祝来,你帮我选。选对了,我们一起活。选错了,我一个人死。”
祝来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她在来的路上跟自己说好了——不能哭,哭了就说不清楚了。但她还是哭了。因为她不想做这个决定。她不想背负“沈厌的命”这个重量。太重了,重到她的脊椎都在响。
“做。”她说。
沈厌看着她,笑了。那是一种祝来从未见过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不是释然,不是温柔,不是破碎,不是明亮,不是他叫“妈”时的那种笑。是一种“我相信你”的笑。
“好。我做。”他说。
手术定在三月十二日。植树节。祝来觉得这个日子很好。植树节是种树的日子,种下树苗,等它长大。她希望沈厌也是一棵树苗,种下去,然后活很久很久。
手术前一天,祝来没有去医院。她去了南城最大的商场,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不是灰色的,是红色的。很红,像血。她要把这条围巾送给沈厌,让他戴着进手术室。红色是生命的颜色,是血的颜鸽,是心脏的颜色。他要做手术了,他要流血了,他的心脏要停了又跳了。她要用红色给他勇气。
手术当天,祝来五点半就到了医院。
沈厌已经醒了,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他的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缕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他看到她来了,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
“紧张?”
“有一点。”
“别紧张。你说的,百分之五十。一半的几率活。一半的几率死。死的那个一半,我不要。我要活的那一半。”
祝来把那条红色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绕在沈厌的脖子上。红色配他的白色病号服,很刺眼。像雪地里的一滩血。但祝来觉得很好看,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有颜色过。
“这是什么?”沈厌低下头,看着脖子上的红色围巾。
“护身符。”
“围巾怎么当护身符?”
“我说是就是。”
沈厌摸了摸围巾的材质。羊绒的,很软,很暖。红色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一个害羞的新娘。
“祝来。”
“嗯。”
“如果我出不来了——”
“你出得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你出得来。你一定要出来。你不出来,我怎么办?谁给我买关东煮?谁给我发‘晚安,来’?谁给我画那些画?谁叫我‘来’?”祝来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你出来。你一定要出来。我在外面等你。等多久都等。你出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活着。活着就行。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睁眼看我。活着就行。心跳就行。呼吸就行。”
沈厌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的血小板太低了,肌肉没有力气。但他还是伸出了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举到她的脸上,用拇指擦掉了她的泪。
“好。我出来。”他说。
早上八点,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祝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条灰色围巾——不是红色的那条,是灰色的那条。她把红色围巾给了沈厌,自己围着灰色的。灰色是她的颜色,灰色是他的颜色。灰色围巾上还有他的味道——蓝月亮洗衣液的味道。她把围巾捂在鼻子上,用力地吸。她要把他的味道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每一个细胞里。这样他就不会走了。他的味道在她的身体里,他怎么走?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祝来在走廊上坐了六个小时。她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上厕所。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条灰色围巾,看着手术室的门。门是白色的,上面亮着一盏红灯——“手术中”。那盏灯亮了六个小时。祝来盯着那盏灯,盯着那行字,盯到眼睛发干、发涩、发疼,但她没有眨眼。她怕她一眨眼,灯就灭了。
下午两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程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祝来站起来。她的腿是软的,软到像两根被煮过的面条。她扶着墙,看着程医生的脸。他的表情——祝来读不懂。不是成功,不是失败,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手术做完了,”程医生说,“脾脏切除了。术中出血比预想的多,但止住了。现在送ICU了。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如果不出意外,他的血小板会慢慢升上来。如果有意外——”他停了一下,“看他的运气了。”
ICU。重症监护室。祝来站在ICU的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沈厌。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有氧气管,手背上有输液管,胸口有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手臂上有血压计的袖带。他的脸是白的,白到和枕头一个颜色。他的嘴唇是灰的,灰到和床单一个颜色。他的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围巾。围巾上有一点血迹,是他的血。祝来看着那点血迹,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沈厌死了,她会做什么?她会哭吗?会。会哭很久吗?会。会忘记他吗?不会。她会用一辈子记住他。记住他的笑,记住他的话,记住他的画,记住他的围巾,记住他的毛衣,记住他的“晚安,来”。她会用一辈子记住他。然后在下辈子,继续找他。
祝来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
玻璃是凉的,她的额头也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没有温度。但她没有离开。她贴着那扇玻璃窗,像一只飞蛾贴着一盏灯。灯是凉的,但光在灯里面。光在沈厌的身体里,在他的心脏里,在他的呼吸里。只要那盏灯还亮着,她就不会离开。
“沈厌,”她在心里说,“你出来。你说好的,你出来。我等你。等多久都等。你不出来,我就一直等。等到这扇玻璃窗长满青苔,等到这条走廊变成废墟,等到这座医院变成历史。等到我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路了。我还在等。你舍得让我等那么久吗?不舍得,就出来。”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祝来不知道的是,沈厌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把那本笔记本交给了护士。他对护士说:“如果我出不来了,把这个交给她。”护士问:“她是谁?”沈厌说:“祝来。来日方长的来。”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手术前的那天晚上写的。字迹很潦草,因为他的手在抖。但他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笔尖戳破了纸。
“祝来,如果我死了,你不要哭。你要笑。笑给我看。我在天上能看到。天上没有雾霾,看得很清楚。你一笑,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就没有白死。”
他不知道的是,祝来后来真的笑了。他死的那天,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护士都来敲门。笑到走廊上的人都听到了。笑到她的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笑。因为她答应过他——他死了,她笑。她做到了。她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她答应他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只有一件事没做到——她没有忘了他。她试了。试了一辈子。没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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