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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回 。他一直都 ...

  •   陈芳第二天真的来了。她站在708病房门口,手里又提着一个保温袋——还是饺子,还是猪肉白菜馅的。她换了一件衣服,深灰色的,头发重新吹过了,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还是遮不住。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努力想站直,但根已经松了。
      祝来正坐在床边,给沈厌削苹果。她削苹果的技术很差,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剪成很多段的绳子。沈厌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削。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一种“你看你连苹果都削不好”的无奈。
      “进来吧。”祝来对门口的陈芳说。她没有问沈厌要不要让她进来,因为她知道沈厌不会说“让她进来”。他只会沉默。沉默是他的“是”,也是他的“不是”。你永远不知道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因为他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咽了十三年。
      陈芳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已经放了三个保温袋了——昨天的、今天的,还有昨天祝来从学校食堂带来的饭盒。柜子很小,放不下这么多东西,但没有人去清理。因为它们代表有人在关心沈厌。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他的床头柜从来没有这么满过。就像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想进来过。
      “今天好些了吗?”陈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沈厌没有看她。他看着祝来手里的苹果。苹果皮终于断了,掉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好一些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他在回答。他在回答她的话。祝来的手顿了一下。沈厌在回答他妈妈的话。不是沉默,不是“你走吧”,是“好一些了”。这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有主语,有谓语,有宾语。他在用语言告诉她——我看到了你,我听到了你,我在回答你。这个发现让祝来想哭,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陈芳面前哭。这是沈厌和他妈妈之间的时刻,她的眼泪会变成多余的注释。
      陈芳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在忍。忍了十三年,已经忍成习惯了。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互相绕着圈。那个动作和沈厌的一模一样——他紧张的时候也会这样,十指交叉,拇指绕圈。祝来看着那两双手,一双年轻的、苍白的、手背上有留置针疤痕的手;一双年长的、粗糙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的手。它们在空气中做着同一个动作,像一个在照镜子的人,和镜子里的自己隔着一层永远打不破的玻璃。
      祝来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递给沈厌。沈厌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又拿了一块。他一共吃了五块。祝来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吃过这么多东西了。他的身体在告诉她妈妈:“我在努力。”他在用吃苹果这件事告诉陈芳——我在努力活着。你来看我,是对的。
      陈芳看着沈厌吃苹果,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那是一个很小的、稍纵即逝的笑,像春天最后一片雪融化时的声音。那是一个母亲看到儿子吃饭时,本能的笑。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铺垫。就是看到他在吃东西,就觉得安心。
      “苹果是你买的吗?”陈芳问祝来。
      “嗯。楼下水果店的。”
      “你每天都来吗?”
      “差不多。”
      “你不用上课吗?”
      “请假了。”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祝来的校服,看着祝来校服上“南城一中”的校徽,看着她袖子上那块洗不掉的墨渍。她看了很久。
      “你是一个好孩子。”陈芳说。
      祝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好孩子,她只是沈厌的——什么?同学?朋友?喜欢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只知道她必须来。如果不来,她会在教室里走神,会在食堂里发呆,会在宿舍里失眠。她会变成一个空的壳子,所有的内脏都被掏走了,只剩下皮肤和骨头。沈厌是她的内脏。没有他,她活不了。
      下午,陈芳走了之后,沈厌把祝来叫到床边。
      “祝来,你帮我把那个保温袋拿过来。”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袋。
      祝来拿过去。沈厌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那盒饺子。饺子还是温的,陈芳来之前刚煮好的,怕凉了,用保温袋装着。沈厌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困难的事。祝来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下去了。
      “好吃吗?”祝来问。
      沈厌没有回答。他又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又夹了一个,又咽了。他一共吃了六个。然后他把筷子放下,把饭盒盖上,放回保温袋里。
      “六个。”祝来说。
      “嗯。”
      “你上次说三岁的时候能吃十五个。现在只能吃六个了。”
      “三岁的时候没生病。”
      祝来没有说话。
      沈厌低着头,看着保温袋上的卡通图案。保温袋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手里拿着一罐蜂蜜,笑得很开心。沈厌看着那只熊,看了很久。
      “祝来。”
      “嗯。”
      “你说她明天还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的妈妈。”
      “她抛弃过我。”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沈厌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已经有四个保温袋了——两个是陈芳的,一个是祝来的,一个是医院食堂的。四个保温袋排成一排,像一支小小的军队。它们是来救他的。但每个保温袋的兵力都太弱了,弱到连他一个小时的营养都供不上。它们只能提供“有人在乎你”这个事实。而这个事实,比营养更重要。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有人在乎他”了。
      那天晚上,祝来没有走。她睡在折叠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蓝色条纹的毯子。沈厌睡在床上,面朝她的方向。两个人都没有睡着。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上护士走路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祝来。”沈厌在黑暗中叫她。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天她来了。给我带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吃了六个。不是十五个。但我吃了。我想让她看到我吃了。不是因为我饿,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她做的饭,我吃了。她在乎我,我也在乎她。”
      祝来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她在忍。忍眼泪,忍哭声,忍一切想把沈厌抱进怀里的冲动。
      “沈厌,你知道吗?你今天吃了六个饺子,比昨天多吃了四个。你昨天吃了两个,前天吃了一个。今天六个,是进步。你的身体在进步。你的胃在进步。你的——你也在进步。你今天叫了她‘妈’吗?没有。但你回答她了。你说‘好一些了’。这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你以前不会对她说完整个句子。你今天说了。这也是进步。”
      沈厌沉默了。
      “祝来。”
      “嗯。”
      “你今天怎么一直在说‘进步’?”
      “因为你在进步。你自己没发现,但我发现了。”
      “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你的手。你今天吃饺子的时候,手没有抖。以前你吃东西,手会抖,因为血小板太低,肌肉没力气。今天没有。你今天的手很稳。”
      沈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
      “你看不到的,”祝来在黑暗中笑了,“但你相信我。它很稳。”
      沈厌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上。他的心跳还是很慢,但比前两天快了一点。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他今天吃了六个饺子,手没有抖,还因为他妈妈来了。这些事情让他的心跳快了一点。快到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祝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妈来。”
      “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让她来的。”
      “我没有。我说的是‘你走吧’。”
      “但你让她进来了。你说‘你走吧’,但你让她进来了。你没有关门。你嘴上说‘走’,心里说‘留’。我听到了。”
      沈厌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祝来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是沈厌的心。他的心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敲碎。不是病,不是疼,是温柔。他妈妈带来的温柔。他从来没有被温柔对待过,突然有人对他温柔,他的心承受不住。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被喂了一大口饭,会噎住,会呛到,会咳嗽。他的心在咳嗽。
      第二天,陈芳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来,每一天都带着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永远是猪肉白菜馅的。沈厌每天吃六个,不多不少。六个。像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不能多吃,多吃会让她觉得他在原谅她。不能少吃,少吃会让她难过。六个正好。不原谅,也不拒绝。不靠近,也不推开。他把距离控制在六个饺子的长度。
      第六天,陈芳来的时候,祝来不在。她回学校考试了——期末考,不能缺考,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了三次。祝来走的时候对沈厌说:“你妈来了,你跟她说说话。别说‘你走吧’,说点别的。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沈厌说:“今天天气不好。下雪。”祝来说:“那就说‘下雪了,你路上小心’。”
      祝来走了之后,沈厌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着陈芳来。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两头发黑,像两根烧焦的眉毛。他盯着那两根眉毛看了很久,想到一个问题——他妈妈的眼睛和他一样。深棕色的,杏仁形的,眼尾微微上挑。他遗传了她的眼睛。他恨过这双眼睛,因为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她的影子。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也没有那么可恨。因为它让他和这个世界上唯一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有了一点点联系。
      门被推开了。陈芳走进来,手里提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袋。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红色的,很红,像血。沈厌看着她,忽然想到他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其实不记得了,三岁的记忆早就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但他觉得她年轻时候一定很好看,因为她现在也很好看。四十二岁,老了,有皱纹了,有白发了,但还是好看。他遗传了她的好看,也遗传了她的病。
      “今天下雪了,”陈芳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路上滑,我来晚了。”
      “没事。”沈厌说。他今天没有说“你走吧”。他说的是“没事”。这是一个中性的词,不是“没关系”,不是“我不在乎你迟到”,是“没事”。事情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它只是——没事。
      陈芳打开保温袋,拿出那盒饺子。她打开盖子,把筷子递给他。沈厌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六个,不多不少。他把筷子放下,把饭盒盖上,把盖子盖好。
      “今天雪大,你早点回去。路上小心。”沈厌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话不是从脑子里出来的,是从身体里出来的。他的身体记得“关心别人”这个动作,虽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关心过任何人了。他的身体在替他说——“妈,路上小心。”
      陈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流了满脸。她哭得不难看,甚至有点好看。她的眼泪在皱纹里拐弯,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流,终于重新有了水。
      “沈厌,”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能不能叫我一声?”
      沈厌看着她。她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对视着,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像两面镜子对着彼此,你映着我,我映着你,一直映到无穷远。
      “妈。”沈厌说。
      一个字。一个他十三年没有说过的字。一个他在梦里叫过无数次但醒来后从不承认的字。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说的字。
      他说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一把刀切进豆腐,不费力,但很深。
      陈芳哭出了声。她哭得像一个孩子,肩膀在抖,鼻涕在流,嘴唇在哆嗦。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头靠在沈厌的手上。她的手覆上了沈厌的手,他的手背上有留置针的疤痕,她的手心里有干活的茧。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像两块被分开很久的拼图,终于拼在了一起。
      沈厌没有缩手。他没有躲开。他的手在那里,他的手背在她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在抖,她的手也在抖。两只手在雪光里颤抖着,像两片在风中挣扎的树叶。
      “妈。”沈厌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大到整栋楼都能听到。大到十三年前的回忆都能听到。大到命运都听到了。
      那天下午,祝来考完试回到医院的时候,陈芳已经走了。
      她推开门,沈厌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了久违的蓝色。那种蓝很浅,像被水洗过的牛仔裤。沈厌的脸被那种蓝色的光照着,显得很白,白到透明。但他在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不是释然,不是温柔,不是破碎,不是明亮。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笑——那种笑叫“我终于叫了”。他终于叫了那声“妈”。等了十三年,忍了十三年,疼了十三年。他叫了。不是原谅她,是放过自己。
      “沈厌。”祝来走到床边。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日光,是泪光。他哭过了,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哭过的痕迹。但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孩子。
      “祝来,我今天叫她了。”
      “叫谁?”
      “我妈。我叫她‘妈’了。”
      祝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不想哭的。她今天考了两门试,数学和英语。数学很难,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做了一半。英语很简单,她提前半小时就做完了。她本想跟沈厌说这些事,但看到他的脸——那张笑着的、红着眼眶的、像一朵快要谢了但还在努力绽放的花的脸——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叫了几次?”她问。
      “两次。”
      “她哭了吗?”
      “哭了。哭得很厉害。像小孩子。”
      “你呢?你哭了吗?”
      “没有。我叫她的时候没有哭。叫完之后她走了,我哭了。”
      祝来蹲下来,把脸埋在沈厌的手心里。她的手覆上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她在哭,他在笑。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同一个房间里,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更宽更深的河。
      “祝来,你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你的眼泪在我手心里。是热的。”
      祝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的脸在她的泪水里变得扭曲、变形、模糊,像一个在水里倒映的月亮。但那双眼睛她还是认得出。深棕色的,琥珀一样的,枯井一样的。但那口枯井现在不枯了。不是有水了,是有光了。不是反射的,不是借来的,是他自己的光。他在发光。在被叫了那声“妈”之后,他终于开始发光了。
      “沈厌,你今天很美。”祝来说。
      “美?我是男的。”
      “男的也可以很美。你今天就很美。因为你笑了。你很少笑。你今天笑了很多次。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
      沈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但那些泪水没有模糊她的视线。她在看他,在很认真地看他,像一个画家在看自己的模特,像一个诗人在看自己的灵感,像一个快要失明的人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光。
      “祝来。”
      “嗯。”
      “以后我只对你笑。”
      祝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沈厌的手心里,哭得像个傻子。她在哭什么呢?她在哭他终于叫了那声“妈”。她在哭他笑了那么多次。她在哭他说“以后我只对你笑”。“以后”——他说了“以后”。一个可能没有以后的人,说了“以后”。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
      那天晚上,祝来在折叠椅上睡着了。沈厌没有睡。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灯管还在那里,像两根烧焦的眉毛。他盯着那两根眉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妈。”他在心里又叫了一遍。
      这个字在他的心里回荡着,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撞到胸腔,又弹回来。这个字在他的身体里住了十三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今天,他打开了笼子。鸟飞走了。他的胸腔空了。但那种空不是寂寞,是释然。
      他转过头,看着熟睡的祝来。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开。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那根皱纹在他的手指下面慢慢变平,像一个被熨斗烫过的褶皱。
      “祝来。”
      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没有声音。但那种没有声音的声音,比任何声音都大。大到整个世界都能听到。
      “你是我的第一个‘妈’,也是我的最后一个。”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心跳还是很慢,但很稳。慢到像一个人在走路,稳到像那个人知道要去哪里。他要去的地方,有祝来。有他的妈妈。有六个饺子和一条灰色的围巾。有那件灰色的毛衣和那个印着小熊的创可贴。有那个每天都说“晚安,来”的夜晚。他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他的心里。他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今天,他终于找到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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