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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线 走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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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708病房的门关着。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贫困证明、诊断证明、户口本复印件,还有陈芳签了字的收入证明。她花了一整天,跑遍了整座城市,终于把申请表上所有的空格都填满了。但她的心没有轻松,反而更重了。因为申请表上那些填满的空格,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人——居委会的主任、医院的程医生、陈芳——每一个人都在这张纸上留下了痕迹。但沈厌呢?他在哪里?他不是这张纸上的任何一个字。他是这张纸存在的全部理由。但纸上没有他。
她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沈厌一个人。中间床的老爷爷出院了,靠窗的空床还是空的。整个病房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仓库。沈厌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沈厌。”祝来走到床边。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亮到不正常。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发烧。他的脸很红,不是健康的红,是那种不正常的、像被火烧过的红。他的嘴唇是干裂的,上面有一层白色的死皮,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你怎么了?”祝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烫到她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了手。
“没事。低烧。”沈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过地面。
“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
祝来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了,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中性粒细胞缺乏引起的发热,”护士一边在记录本上写字一边说,“需要抽血培养,看是不是感染了。”
祝来站在旁边,看着护士从沈厌的手臂上抽血。针头扎进皮肤的时候,沈厌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从来不叫疼,连皱眉都是很轻很轻的,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祝来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发烧的时候身体会发冷,他盖着被子还在抖。
护士走了之后,祝来在床边坐下来,把沈厌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还是凉的,和以前一样凉。但这一次,那种凉意让祝来觉得安心——不是因为她变态,是因为沈厌没有变。他的体温在变,他的血小板在变,他的生命在以天为单位变少。但他的手的温度没有变。还是那么凉,像一块被冬天的太阳晒过的石头——表面是冷的,但用力握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那一点点余温。那一点点余温是她握着他的全部理由。
“祝来。”沈厌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发烧,喉咙有点肿。
“嗯。”
“你今天见到她了?”
“嗯。见到了。”
“她长什么样?”
祝来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她和你长得很像”?说“她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说“她的手是暖的,不像你那么凉”?她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每一句都像在揭沈厌的伤疤,每一句都像在告诉他——你妈妈不要你了,但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
“她老了。”祝来最后说了这三个字。是真的。陈芳老了。四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二岁。头发里有白丝,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手指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她过得不好。这是一个女人抛弃亲生儿子之后,命运给她的惩罚。
“她过得好吗?”沈厌问。声音更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祝来握紧了他的手。他在问“她过得好不好”。他躺在病床上,发着烧,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营养液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他在问抛弃他的人过得好不好。这不是善良,这是条件反射。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替别人着想,习惯了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习惯了在疼的时候说“没事”。这个习惯是从三岁开始养成的——他妈走的时候,他在心里说“妈妈会回来的”。他没有等到。但他没有恨。他只是继续等,继续等,等到现在,等到快死了,还在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不好。”祝来说。她不想骗他。沈厌不需要被欺骗。他需要的是真相。哪怕真相很疼,他也要听。因为他听了一辈子的谎言——“妈妈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没事,不严重。”“你爸爸只是太忙了。”他听够了。他需要有人对他说真话。
“她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很小,家具很旧。她再婚了,生了一个女儿。她老公在工地上班,她自己在超市打工。她过得不好。她抛弃了你,但她也付出了代价。”
沈厌沉默了。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窗户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苍白的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祝来。”
“嗯。”
“你说她会来看我吗?”
“会。”
“什么时候?”
“我跟她说的是明天。明天下午。”
沈厌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风中扇动。
“好。”他说。还是那一个字。好。祝来已经听他说过无数遍“好”了。但这一次,这个“好”不一样。以前的“好”是对她说的——“好,我答应你”“好,我试试”“好,我见她”。这一次的“好”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在做心理准备。为明天那场等待了十三年的见面做准备。
那天晚上,祝来没有回宿舍。她坐在沈厌的病床旁边,头靠在床沿上,半睡半醒。沈厌的烧一直没退,护士进来量了三次体温,一次比一次高——三十八度七,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五。祝来每次被护士的脚步声惊醒,都会伸手摸一下沈厌的额头。一次比一次烫,烫到她觉得自己的手在灼烧。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放在那片滚烫的皮肤上,感受那股热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他的身体在燃烧。癌细胞在燃烧,好细胞也在燃烧。整座城市在燃烧。她的手掌是灭火器,但太小了,小到只能覆盖他额头的三分之一。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沈厌明天烧不退,陈芳来了,看到的是一个发着高烧、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的沈厌。那是她想让他妈妈看到的样子吗?还是她想让他妈妈看到一个健康的、看起来还有希望的沈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沈厌明天是什么样子,陈芳都应该看到。因为她缺席了十三年,她没有资格挑时间。
凌晨四点,沈厌的烧退了一点。三十八度二。他醒了,看到祝来趴在床沿上,头枕着胳膊,睡得很沉。她的眉头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舒展开。沈厌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
他想起祝来说过的话——“你每次忍哭的时候,这里会皱起来,皱得很紧,紧到像有人在用针缝你的眉头。”他现在在缝她的眉头。用他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他想把她眉心的皱纹按平,把她心里的皱纹也按平。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她的皱纹是因他而生的,只有他不在了,那些皱纹才会平。但不是真的平,是没人看了。
“祝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她。
她没有醒。
“祝来。”他又叫了一遍。
她还是没醒。
沈厌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胳膊上,像一片黑色的瀑布。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像一个在梦里吃糖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他没有生病,他和祝来会是什么样?他们会在教室里传纸条,会在食堂里抢座位,会在操场上一起跑步,会在天台上一起看日出。他会画她,画很多很多张,然后在她生日的时候送给她。她会说“你怎么又画我”,然后耳根红红的。他们会考上同一所大学,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在同一个房子里生活。他们会吵架,会和好,会结婚,会生孩子。他们会有很长的、很普通的、很无聊的一辈子。但那辈子里有彼此。
沈厌闭上了眼睛。他的眼角有一滴水,不是眼泪,是退烧后出的汗。他这样告诉自己。但他知道不是。那是他在想象“没有生病的人生”时,不小心流出来的不甘心。
第二天,祝来是被护士换药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沈厌的病床上的,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条纹。沈厌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床单。
“你把毯子给我了?”祝来坐起来,把毯子盖回沈厌身上。
“你睡着了会冷。”沈厌说。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烧已经退到三十七度五了。脸色也好了一些,从潮红变成了苍白——苍白比潮红好。苍白是正常的沈厌,潮红是生病的沈厌。祝来已经习惯了苍白的沈厌。
“你不冷吗?”
“不冷。我发烧。”
“发烧也会冷。你昨天一直在抖。”
“那是药物反应。不是冷。”
“沈厌,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专业术语搪塞我?”
沈厌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你连‘药物反应’都学会说了,以后可以考医学院了。”
“我不考医学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生病了。”
沈厌没有说话。祝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转开了目光。那三秒里,祝来想说的是——“我想看到的只有你。”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就太沉重了。沈厌已经够重了,她不能再给他加任何重量。
下午两点,陈芳来了。
祝来在医院门口接她。陈芳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吹过了,还化了淡妆。她比昨天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遮不住。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她自己包的饺子。
“他怎么样了?”陈芳问。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保温袋的把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一个快要脱落的苹果。
“昨晚发了高烧,现在退了一点。”祝来说,“他不太好的。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芳点了点头,跟着祝来走进了住院大楼。电梯上行的过程中,她一直看着电梯里贴着的广告——无痛人流、痔疮手术、男科医院。她的目光从那些广告上滑过去,没有看进去一个字。她在紧张。紧张到她的手指在掐自己的虎口,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七楼。血液科。708病房。
祝来推开门,先走进去。沈厌躺在病床上,面朝门口的方向。他已经知道她要来,但他还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病号服,是那件灰色毛衣。他穿着她给他买的毛衣,等着见他十三年没见的妈妈。
陈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病床上的沈厌。她看了很久。久到祝来以为时间停了。久到走廊上的护士经过了三拨。久到输液管里的液体滴了不知道多少滴。
然后她进去了。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沈厌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和十三年的空白。
祝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这个场景里不应该有她——这是儿子和母亲之间的对话,是十三年没见的、彼此伤害过也被命运伤害过的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把两个人拉到一起但自己没有资格坐下的人。
“我先出去了。”祝来说。她转身要走。
“别走。”沈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来停下来,转过身。
沈厌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枯井了,是井底忽然涌出了水。那口水不是给她看的,是给他妈妈看的。他想让他妈妈看到,他身边有一个人。他不是一个人。他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岛。
祝来走到床边,在沈厌的另一边站定。
三个人,三双眼睛,三种不同的心情。陈芳看着沈厌,眼睛里是愧疚。沈厌看着陈芳,眼睛里是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我已经接受了”的平静。祝来看他们俩,眼睛里是心疼——心疼沈厌等了十三年,心疼陈芳终于来了但太晚了。
“饺子。”陈芳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的。你三岁的时候,一顿能吃十五个。”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保温袋。
“我现在吃不下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芳的眼眶红了。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能吃了,什么时候吃。吃不完就冻起来。可以放很久。”
沈厌没有说话。
陈芳的眼泪掉下来了。
“沈厌,”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祝来看到了沈厌的表情。那不是原谅,不是恨,不是痛苦,不是释然。是空白。他把自己清空了。他把所有的情绪——委屈、愤怒、思念、恨意、爱——全部清空了。他让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面对她的时候,不崩溃。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沈厌说,“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你选了离开我。那是你的权利。”
陈芳哭出了声。
沈厌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他看了很久,久到陈芳的哭声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又到小。
“你走吧。”沈厌说,“你来看过了。我还没死。你可以走了。”
祝来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他在赶她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见她,是因为他承受不住了。他承受不住一个抛弃了他十三年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但它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重到他的肋骨都在响。
“沈厌——”陈芳站起来,想伸手去碰他。
沈厌躲开了。他的手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往床的另一边靠了靠。那个动作很小,但祝来看到了。他害怕了。不是害怕陈芳这个人,是害怕她的触碰。她已经十三年没有碰过他了。他的身体已经忘记了被妈妈触碰是什么感觉。他不想重新记起来。因为记起来之后,她会再次消失。而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妈妈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回来”之后再也不回来的疼痛。
“你走吧。”沈厌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大到走廊上都能听到。
陈芳站在床边,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她看了看沈厌,又看了看祝来。祝来对她微微摇了摇头——不是摇头让她留下来,是摇头让她走。沈厌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见面。他需要时间消化。十三年的空白,不可能在一个下午填满。
陈芳慢慢地收回了手。她把保温袋的盖子盖好,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说话了。
“沈厌,妈妈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管里发出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沈厌躺在病床上,面朝窗户,一动不动。祝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抖——是“我把人赶走了,但我也把自己撕碎了”的那种抖。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护自己——把他的妈妈推开。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推开,他会忍不住叫她“妈”。叫了“妈”,她就会留下来。但她不会一直留下来。她总有一天会走。与其到时候再痛一次,不如现在就让她走。
祝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沈厌的肩膀上。
“沈厌。”
他没有回应。
“沈厌,你做得对。”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眼泪在来的路上被堵住了,堵在喉咙里,堵在胸腔里,堵在每一个他曾经告诉自己“我不在乎”的时刻里。
“祝来。”他的声音是哑的,哑到几乎听不到。
“嗯。”
“我是不是很过分?”
“哪里过分?”
“她好不容易来了,我赶她走。”
“你不过分。你只是怕了。”
“怕什么?”
“怕她再走。”
沈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祝来看到了。他的嘴唇在说一个字——“妈”。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字的形状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祝来看到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站在门口,等着妈妈回来。
祝来把沈厌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那种凉意让她觉得心疼。不是因为她觉得冷,是因为她觉得他太辛苦了。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等了十三年之后,亲手把等来的人推开?那不是勇气,那是绝望。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你不要再回来了”的绝望。
“沈厌。”
“嗯。”
“你今天很勇敢。”
“赶走自己的妈妈,叫勇敢?”
“叫。因为你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事。不是最舒服的事,是最有利的事。让她走,你才能不崩溃。你崩溃了,病会更严重。你不想病更严重。你想活着。所以让她走,是对的。”
沈厌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祝来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枯井了,不是涌水了,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的光。那种光里有感激,有心安,有一种“我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了”的释然。
“祝来。”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道理的?”
“从认识你开始。因为你太不讲道理了。你不讲道理,我就要替你讲。你不照顾自己,我就要替你照顾。你不让你妈妈留下,我就要替你告诉她——你明天还可以来。她明天来了,你不想见,可以继续不见。想见了,可以见。这是你的权利。你不需要为你的任何决定道歉。”
沈厌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这一次,他没有说是汗。因为他知道,祝来知道那是泪。他不需要在她面前伪装了。他是她的狗,她是他的铃铛。他可以在她面前哭。可以哭得很难看,哭得很狼狈,哭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因为她不会走。她说过,她是他的糖。糖不会走。
那天晚上,祝来没有回宿舍。她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蓝色条纹的毯子。沈厌睡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沈厌的呼吸比正常人浅,因为他的血氧饱和度低。祝来的呼吸比正常人快,因为她在紧张——不是紧张沈厌的病情,是紧张明天。明天陈芳还会来。明天沈厌会怎么对她?会继续赶她走,还是会让她留下来?会叫她“妈”,还是会叫她“陈阿姨”?会哭,还是会沉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沈厌怎么选择,她都会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需要她,是因为她需要站在他身边。这是她给自己的承诺。
凌晨一点,祝来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沈厌在说梦话。
“……妈……妈……”
他在叫“妈”。在梦里叫。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触地。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声叹息。他在梦里等他的妈妈。等了十三年。在梦里,他还在等。在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等着“出去买点东西”的妈妈回来的三岁小孩。
祝来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了满脸。因为她觉得,沈厌等了他妈妈十三年,她替他流一点泪,是应该的。
祝来不知道的是,沈厌的梦没有结束。在梦里,他妈妈回来了。提着一袋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他吃了十五个。然后他妈妈又走了。他追出去,追了三条街。他追不上。他摔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流了血。他没有哭。他站起来,继续追。他追到了一扇门前面。门是关着的。他敲了三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女人,但不是他妈妈。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女人说:“你找谁?”他说:“我找我妈妈。”女人说:“这里没有你的妈妈。”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
病房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祝来的脸。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嘟起。她睡得很沉,沉到不知道他在看她。
沈厌看着她的脸,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祝来,你就是我的妈妈。”不是妈妈,是“妈妈”。他把自己最缺失的那个角色,安在了她的身上。不是因为她像妈妈,是因为她做了妈妈应该做的事。她在他生病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在他饿的时候给他买关东煮,在他冷的时候给他买毛衣,在他妈妈来的时候替他挡在前面。她做了所有他妈妈应该做但没有做的事。她不是他的妈妈,但她比他的妈妈更像妈妈。
沈厌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祝来的手指。祝来的手指没有动。她睡得太沉了,沉到连手指都懒得动。沈厌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的心在跳,很慢,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不动了,但还在走。因为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那个人的名字叫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