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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签 她答应过沈 ...

  •   祝来觉得,最近的日子像是在走钢丝。
      钢丝下面没有网,没有安全垫,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深渊,只有她一个人在走。沈厌在她身后,也在一根钢丝上走着。两根钢丝并排,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她想象的要远得多——不是物理上的远,是命运上的远。她的钢丝通向未来,他的钢丝通向终点。两个方向,同一个起点,但不是同一个终点。
      她想伸手拉住他,但他那根钢丝太细了,细到多一个人的重量就会断。
      一月八日,星期一。
      南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像天空在下头皮屑的雪,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几万床鸭绒被的雪。操场上的草坪不见了,跑道上的红色塑胶不见了,主席台上的国旗被雪压得低下了头。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所有的颜色都被覆盖了,只剩下白。白得刺眼,白得冷漠,白得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祝来站在教室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雪。
      她想起沈厌说过的话——“雪是天空的骨灰。”今天是天空的骨灰下得最多的一天。她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沈厌今天没有来。
      祝来到了教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最后一排——空的。他的书包不在,课本不在,那本笔记本也不在。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祝来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五秒,然后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来吗?”
      对面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沈厌?”
      还是没有回复。
      她开始打他的电话。电话响了六声,然后转到了语音信箱。她挂了,再打。又响了六声,又转到了语音信箱。她挂了,再打。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六声,然后语音信箱。祝来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沈厌出事了。他又流鼻血了,止不住的那种。他晕倒了。他叫了救护车。他在去医院的路上。他——
      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消息。
      “在医院。”
      祝来猛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的胸腔都在疼。
      “怎么了?”
      “血小板降到十五了。医生让我住院。”
      十五。正常人的血小板是一百到三百。十五是什么概念?是随时可能自发性出血的概念。是不小心磕一下就会血流不止的概念。是连刷牙都要小心翼翼、怕牙龈出血止不住的概念。
      祝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不是因为她不想哭,是因为她哭累了。她已经哭了太多太多次了,多到她的眼泪都变得廉价了。每一滴眼泪都在说“我很难过”,但“我很难过”这四个字说出来太多次之后,就变成了没有意义的背景噪音。她不想让她的眼泪变成背景噪音。她想让她的眼泪有意义——当她哭的时候,沈厌知道她是因为在乎他而哭。不是因为习惯。
      “哪个病房?”
      “708。”
      “我下课了过去。”
      “不用。你好好上课。”
      “你觉得我现在能上好课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来吧。”
      祝来去找班主任请假。班主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教语文,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她听完祝来的请假理由——身体不舒服——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多问。祝来是乖学生,乖学生请假不需要太多理由。老师信任乖学生,就像医生信任不抽烟不喝酒的病人——总觉得他们不会出大问题。
      祝来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雪还在下。她站在校门口,仰起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碰她的脸颊。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厌住院了,她的书包里还装着那份申请表。贫困证明还没开,收入证明还没盖章,基金会的那十万块钱还在天上飘。他住院了。他的病情在恶化。她还在申请那十万块钱,像一个在火灾现场用茶杯接水的人。她知道这样没用,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走到医院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医院的白色大楼上,反射出一种刺目的白光。祝来眯着眼睛走进门诊大厅,坐电梯上了七楼。
      708病房的门关着。
      她推开门。
      病房里有三个人。中间床的老爷爷在看报纸,靠窗的空床,靠门的——沈厌。他穿着病号服,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条纹。病号服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像两把收拢的刀锋。
      他的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连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淡黄色的液体——不是化疗药,是营养液。他吃不下东西了,要靠营养液维持体力。
      沈厌看到祝来,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看,我又来医院了”的苦笑。
      “你怎么穿这么少?”祝来走到床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外面下雪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穿这么少?”
      “我没带厚衣服。都在出租屋里。”
      祝来脱下自己的围巾,绕在沈厌的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和她上次给他买的那条一模一样——不,就是那条。她买了两条,一条给了他,一条留给自己。她用那条留给自己用的围巾,绕在了沈厌的脖子上。
      灰色的围巾,灰色的毛衣,灰色的病号服。他整个人都变成了灰色。
      “你的围巾不要了?”沈厌问。
      “送你了。”
      “你不是已经送过我一条了吗?”
      “那条在家。这条在医院。你一条,医院一条。你换着戴。”
      沈厌低下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围巾。灰色的羊绒混纺面料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看起来像一个褪色的标签。
      “祝来。”
      “嗯。”
      “你今天不上课吗?”
      “请假了。”
      “你又请假。你上个月的出勤率已经很低了。”
      “出勤率低怎么了?我又不是你,要考年级第一。”
      “你不是要考大学吗?”
      “考啊。又不是少上一天课就考不上了。”
      沈厌看着她。病房的日光灯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眼眶下面的青黑色,嘴唇上的干裂,脸颊上被风吹出来的红血丝。她看起来像一个没有睡好觉的人,事实上她确实没有睡好觉。自从沈厌住院之后,她每天都很晚才睡,很早又醒了。她的生物钟已经彻底乱了,像一个被人拨乱了指针的表,显示的时间永远是错的。
      “祝来,”沈厌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自己。”
      “我没有耽误自己。我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想做的事就是——让你活着。”
      沈厌沉默了。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一颗一颗的眼泪。营养液是黄色的,看起来像淡啤酒。祝来盯着那些液滴,在心里数着——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是沈厌的身体需要但吃不下去的营养。每一滴都是他的生命在被延长——一秒,两秒,三秒。她用秒来计量他的生命,因为以天为单位太大了,大到她不敢相信他还有那么多天。以秒为单位比较安全。一秒很短,短到不会给人希望。但一秒又很长,长到足够她做一次深呼吸。
      “沈厌,”祝来把视线从输液管上移开,看着他的脸,“我今天去居委会。”
      “去干嘛?”
      “开贫困证明。”
      “昨天不是没开成吗?”
      “昨天主任不在。今天应该在。”
      “我陪你?”
      “你不用陪。你在这儿躺着。把营养液输完。”
      沈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祝来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别去了,没什么用的”。他想说“贫困证明开了又怎样,还有收入证明,还有基金会审批,还有那么多道手续,你一个人跑不过来的”。他想说“放弃吧”。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放弃。她是一个翻围墙、跑三条街、爬六层楼梯、手心被碎玻璃划破都不会停下来的人。他对她说“放弃吧”,等于对一个溺水的人说“别挣扎了”。不挣扎就会沉下去。她不想沉。她也不想让他沉。
      “那我去了。”祝来站起来,拿起书包。
      “祝来。”沈厌在身后叫她。
      她转过身。
      沈厌躺在病床上,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上印着蓝色的条纹。他的脸色和枕头一样白,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深,像两口永远不会干涸的井。
      “你路上小心。”他说。不是“别去了”,不是“放弃吧”,是“你路上小心”。他在让她去。他知道她要去,他拦不住她,所以他说“你路上小心”。这是他能给的、最好的祝福。
      祝来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从医院出来之后,坐公交车去了居委会。
      花园路街道办事处第三社区居委会。还是那栋老居民楼,还是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还是那个烫着卷发、穿着红色毛衣、戴着金项链的女人。今天是另一个女人值班——年轻一些,三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像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你好,我想开贫困证明。”祝来把沈厌的诊断证明和身份证复印件放在桌上。
      女人拿起来看了看。
      “你和患者什么关系?”
      祝来愣了一下。什么关系?同学?朋友?喜欢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这个居委会的阿姨觉得她和沈厌“没关系”。如果她觉得他们“没关系”,她就不会给祝来开证明。
      “我是他的——家人。”祝来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撒谎,是因为她希望这是真的。她希望她是沈厌的家人。她希望她有资格替他跑这些手续、填这些表格、求这些人盖章。她希望沈厌不是一个人。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社区主任在办公室。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女人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祝来站在办公桌前面,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贫困证明而已,一张纸,一个章。但那张纸和那个章,是沈厌救命钱的第一道门槛。跨过去了,才有可能拿到那十万块钱。跨不过去,一切都白费。
      门开了。
      社区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眼镜,穿着灰色的夹克衫,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在大街上不会引人注意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沈厌的诊断证明,走到祝来面前。
      “你是患者的什么人?”他的语气比那个女人严肃,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家人。”祝来又说了这两个字。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抖。
      “直系亲属?”
      祝来的心沉了一下。直系亲属——父母、子女、配偶。她不是。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同学,一个朋友,一个偷偷喜欢他但他不知道她有多喜欢他的人。
      “我是他的表妹。”祝来撒了谎。她想打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说“表妹”?为什么要用“家人”这个模糊的词?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我是他的同学,但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管他,所以我来管”?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同学”,这个主任不会给她开证明。同学不是直系亲属,没有资格替患者申请救助。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合法的、被社会认可的、能让别人觉得“她有权做这件事”的身份。
      “表妹?”主任推了推眼镜,“那患者的父母呢?”
      “他爸爸在国外,妈妈——”
      她停了一下。妈妈走了。妈妈不要他了。妈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走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句话。如果说“他妈妈走了”,主任会问“去哪儿了”?如果说“他妈妈不要他了”,主任会用那种“又是一个破碎家庭”的眼神看诊断证明。她不想让沈厌成为那种人。他不是“破碎家庭”的产物,他是一个被命运开了玩笑但依然在努力活着的人。
      “他妈妈联系不上。”她说。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贫困证明上签了字,盖了章。
      红色的公章盖在白纸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那声响很小,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叹息。
      祝来拿着那张贫困证明,走出居委会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因为她累,是因为她紧张。从走进居委会到拿到证明,一共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她撒了两个谎——“家人”“表妹”。她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她从小到大连上课传纸条都不敢,更别说撒谎。但今天,她撒了两个谎。两个都是为了沈厌。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救一个人需要她一直撒谎,她愿意吗?答案是愿意。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真实身份(同学)不够格替他申请救助,她的真实关系(喜欢他)不被社会认可。她需要用谎言来弥合制度和人之间的裂缝。她知道这不对。但她没有选择。
      她站在居委会门口,把贫困证明折好,放进了文件袋里。
      文件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申请表、诊断证明、贫困证明。还缺两样:病历复印件、收入证明。病历复印件好办,医院可以复印。收入证明——沈厌父亲的章。
      祝来拿出手机,翻到沈厌的对话框。
      “沈厌,你爸的邮箱是多少?”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干嘛?”
      “我给他发邮件。”
      “他不会回的。”
      “不回我也要发。”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邮箱地址过来。那是一个工作邮箱,以他爸公司的名字为后缀。祝来把那个邮箱地址复制下来,打开自己的邮箱,开始写邮件。
      她写了很久。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是因为想把每一句话都写对。她不能写得太情绪化——沈厌的父亲是一个商人,商人不吃情绪这一套。她也不能写得太冷淡——这是关于一个儿子生命的事,冷淡会显得不够真诚。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专业但不冷漠,诚恳但不卑微。
      她写完之后,读了三遍,改了五个地方,然后点了发送。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您儿子沈厌的病情及治疗费用说明。
      正文:
      “沈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沈厌的同学祝来。沈厌于今年八月被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目前在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接受治疗。根据主治医生的建议,他需要进行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及后续治疗费用预计为五十至八十万元。目前我们正在申请慈善基金的救助,但需要您提供家庭收入证明并盖章。我知道您在国外工作很忙,也知道您和沈厌的关系可能比较复杂,但我恳请您,看在他是您儿子的份上,帮他盖这个章。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住了四个月,一个人做化疗,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流鼻血流到止不住。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救救我’。但现在,我替他说——救救他。他没有时间了。”
      祝来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屏幕上显示“您的邮件已发送”。
      祝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已发送”——三个字,但有一种“不可撤回”的决绝。她忽然觉得这封邮件像一颗扔进大海里的石子。它会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人会看到它。但她还是扔了。因为她不想在多年以后问自己——“你当时有没有做最后一件事?”答案是“有”。她做了。她做了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天晚上,祝来没有收到沈厌父亲的回复。
      她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邮箱,收件箱里永远是那几封垃圾邮件——某某商城打折、某某保险促销、某某课程免费试听。她在那堆垃圾邮件里翻来翻去,像一个在垃圾堆里找食物的流浪汉。她知道不会有回复。沈厌说了,他不会回的。但她还是翻。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如果不做点什么,她会疯掉。她会不停地想——沈厌在医院里,一个人,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营养液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爸会不会回那封邮件?还是他根本不在意?他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祝来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沈厌的父亲永远不回复,怎么办?收入证明盖不到章,基金会申请不下来,手术费凑不齐,骨髓移植做不了,沈厌会死。他会死在这个冬天,或者下一个春天,或者明年夏天。他会死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或者医院的病床上,或者去医院的路上。他会死在没有人知道的时候。
      祝来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枕巾,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在睡觉,她们不知道她们的室友在被窝里哭。她们不知道“白血病”这三个字。她们不知道“血小板十五”是什么意思。她们不知道“五十万”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们是幸福的。祝来羡慕她们。她羡慕她们的无知。因为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白血病是怎么回事,知道了化疗有多痛苦,知道了骨髓移植有多危险,知道了五十万有多难凑。这些“知道”像一把一把的刀,插在她的身上,拔不出来。
      凌晨两点,祝来从枕头下面拿出手机,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沈建国的秘书。
      祝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点开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字。祝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在她心脏上浇冰水。
      “祝来同学你好,我是沈总的秘书。沈总让我转告你,他和沈厌的母亲已经离婚多年,沈厌的抚养权归母亲。关于沈厌的治疗费用,建议你联系他的母亲。沈总目前在国外,不便提供收入证明。祝好。”
      祝来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可能是都有。生气的是——这个男人的冷漠。沈厌是他的儿子。亲生的儿子。那个在出租屋里一个人流鼻血流到止不住的少年,是他的儿子。他让秘书回了一封邮件,说“建议你联系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在哪儿?十三年前就走了。走了就没有回来过。她去找谁?她去哪里找?
      难过的是——沈厌看到这封邮件了吗?他的父亲把邮件转给了秘书,秘书回复了这封邮件。那沈厌呢?他有没有在收件人里?他有没有看到这封邮件?他看到“建议你联系他的母亲”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祝来把那封邮件截了图,发给了沈厌。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习惯了。”
      祝来盯着“习惯了”那三个字,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手机屏幕上。
      习惯了。他说“习惯了”。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在乎”,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的漠视,习惯了被推来推去,习惯了自己不是任何人的优先级。他从三岁就开始习惯。到现在,已经习惯到可以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三个字。
      “沈厌。”
      “嗯。”
      “你不要习惯。”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应该习惯的事。你应该习惯的是——有人在乎你。有人在早上给你发‘早安’,有人在晚上给你说‘晚安’,有人在你不舒服的时候跑来医院陪你,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发邮件、求盖章、跑居委会。你应该习惯这些。不是那些。”
      对面沉默了很久。
      “祝来。”
      “嗯。”
      “你让我习惯的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有。”
      “现在有了。”
      祝来把手机放在心口上,闭上了眼睛。
      凌晨两点的宿舍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过管道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小,但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祝来听着那个声音,想象那是沈厌的心跳。他的心跳现在是多少?四十八?四十五?还是更低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心跳在一天一天地变慢。不是因为他的心脏在变强,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变弱。他的心脏在用一种越来越慢的节奏,试图撑过每一个夜晚。
      祝来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封邮件。
      “建议你联系他的母亲。”
      建议。
      这个词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但它的重量,重到祝来喘不过气来。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厌的母亲,现在在哪里?她过得好吗?她有没有想过,她还有一个儿子?她知不知道,那个儿子得了白血病?她会不会在乎?她会不会像沈厌的父亲一样,说“建议你联系他的父亲”?
      祝来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陈芳。沈厌母亲的名字。她在沈厌的户口本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陈芳,与户主关系:妻,婚姻状况:离异。”只有这几个字,没有去向,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能帮她找到这个人的线索。
      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户口本上的一行字。
      一个母亲,变成了一个“离异”的标签。
      祝来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两个人可以走散后再也不见。大到一对母子可以在同一个城市里活着但永远遇不到。大到一个人生病了、要死了、他的父母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吞没,所有的求救都会变成回音。
      但祝来不想让沈厌的求救变成回音。
      她要在回音消失之前,抓住它。
      她拿起手机,给沈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沈厌,明天我去找你妈妈。”
      “你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我去找。南城不大。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
      “她可能不想见我。”
      “那是她的事。找她,是我的事。”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祝来以为沈厌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
      “祝来,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说‘我去找她’的人。不是‘你应该去找她’,不是‘你妈妈在哪里’,是‘我去找她’。你替我去找。你替我做我做不到的事。”
      祝来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明天她要怎么去找一个消失了十三年的人。她没有照片,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名字:陈芳。和一个关系:沈厌的母亲。她要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个只剩名字的人。
      这像大海捞针。
      但她要做。
      因为她答应过沈厌——没有盖不到的章,只有不够想盖的人。她要盖到那个章。哪怕那个章的名字叫“陈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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