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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求 她没有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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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五点十分,天还没亮。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是一条消息,来自沈厌。她以为他说“早安”或者“今天不去学校了”——他最近经常请假,因为血小板太低,怕在学校出意外。
但消息不是“早安”。
“祝来,我流了好多血。止不住。”
祝来的心脏像被人从胸口挖了出来。
她猛地坐起来,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管。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水泥地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像一根冰锥从脚心扎进骨髓。
“哪里流血?” 她的手指在发抖,打了好几次才把字打对。
“鼻子。二十分钟了,止不住。”
“你按住了吗?”
“按了。纸巾全湿了。”
“用冷毛巾敷额头。把毛巾打湿,不要太热,凉水就行。敷在鼻梁上。”
“我试了。没用。”
祝来一边打字一边穿衣服。校服、毛衣、羽绒服、围巾、袜子、运动鞋——她穿得很快,快到像一个在火灾现场逃命的人。她没有洗漱,没有扎头发,甚至连袜子都穿反了。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抱在怀里,冲出了宿舍。
宿舍楼的大门锁着。
祝来站在门口,推了两下,推不开。她看了看门旁边的窗户——窗户是推拉式的,开了一条缝。她试了试,缝太小了,她钻不过去。她看了看墙上的紧急出口指示灯——那个灯亮着,但紧急出口的门锁着。学校的宿舍楼,晚上十点锁门,早上六点开门。现在才五点十五分。还有四十五分钟。
四十五分钟。沈厌的鼻血流了二十分钟。再过四十五分钟,就是一个小时五分钟。一个人能流多少血?一个正常成年人的血液总量是四千到五千毫升。失血超过百分之二十就会休克,超过百分之三十就会死亡。沈厌的血小板只有二十八,他的血止不住。他会在四十五分钟内流掉多少?
祝来没有时间了。
她走到一楼的公共厕所,推开了窗户。窗户外面是一小片草地,草地外面是围墙。围墙不高,两米左右,上面插着碎玻璃。祝来爬上窗台,翻了出去。她落在草地上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停。她跑过草地,跑到围墙边,踩着墙根的一个砖垛,翻了上去。碎玻璃划破了她的手心,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和沈厌的血一样红。但她没有感觉。她的全部感觉都在“沈厌正在流血”这件事上,容不下任何其他的疼。
她跳下围墙,落在学校外面的马路上。
冬天的凌晨五点,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风。祝来在风里跑。从学校到沈厌的出租屋,走路要二十分钟,跑的话——她没有跑过,不知道要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须跑,用她能跑出的最快的速度跑。
风灌进她的嘴里,冷得像刀子割她的喉咙。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的脚踝在疼,手心在流血,头发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沈厌在等她。他在流鼻血,止不住。他一个人。他在等她。
她跑过三条街,两个十字路口,一座天桥。天桥下面的铁轨上有一列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咆哮。祝来从天桥上跑过去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火车的车窗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盒正在移动的火柴。她想到沈厌说过,他小时候最喜欢看火车。不是因为火车好看,是因为火车可以去很远的地方。他想去很远的地方。远到没有人认识他,远到没有人知道他有病,远到没有人用那种“你还好吗”的眼神看他。
祝来跑下天桥,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只有最后一盏亮着。她在光与暗之间穿行,像一个人在白天和黑夜的边界上奔跑。她不知道自己是跑向光明还是跑向黑暗,她只知道跑。
六楼。没有电梯。
祝来爬楼梯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她跑了二十分钟,现在又要爬六层楼。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每上一级台阶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咬着牙,一级一级地爬。楼道里的灯坏了,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走,手扶着墙壁,手心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在墙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她爬到六楼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湿了,校服湿了,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用力更大,大到整扇门都在震动。
门开了。
沈厌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全是血。不是流鼻血的那种“鼻子里有血”,是整张脸都被血覆盖了。鼻血从他的鼻孔里涌出来,流过人中,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校服的领口上。校服的领口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红色——不是鲜红,是那种已经氧化了的、暗沉的、像铁锈一样的红。
他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地上已经有一小摊血了,不大,但刺眼。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的花。
“祝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鼻子里塞着纸巾。
祝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走进去,关上门,扶着沈厌走到卫生间。她让他坐在马桶盖上,仰起头。然后她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打湿了,敷在他的额头上。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包新的纸巾,抽出一张,卷成一个小卷,塞进他流血的鼻孔里。
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稳到像一个做过很多遍这件事的人——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遍。在教室里那次,她用纸巾替他擦鼻血。在天台上那次,她用手按住他的鼻子。在医院那次,她看着护士往他鼻子里塞棉条。她见过太多次沈厌流鼻血了,多到她已经有了肌肉记忆——冷敷额头、填塞鼻孔、压迫止血、保持镇静。
“你今天早上吃什么了?”她一边处理一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他今天星期几。
“还没吃。”
“喝水了吗?”
“喝了一点。”
“温水还是冷水?”
“冷水。”
“不能喝冷水。血小板低的人不能喝冷水,会刺激血管收缩。”
“我以后不喝了。”
祝来没有说话。她把第二条毛巾打湿,敷在他的后颈上。她的手碰到他的脖子的时候,感觉到他的体温很低。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失血。失血会让体温下降。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是那种“血快要流干了”的灰。
“沈厌,你今天不要去学校了。”
“嗯。”
“你今天哪儿也不要去。就在家躺着。我去给你请假。”
“嗯。”
“你吃饭了吗?”
“你问过了。还没吃。”
“那我给你做。”
祝来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擦得很干净,水池里没有碗,冰箱里只有牛奶和面包。祝来打开冰箱,拿出两片面包、一盒牛奶、一个鸡蛋。她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她在做一件“具体”的事。具体的、可以完成的、有明确结果的事——把鸡蛋搅散,面包就会烤好,牛奶就会热。这些事的结果是确定的,不像沈厌的病情。沈厌的病情是不确定的。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再流鼻血,不知道他的血小板是升了还是降了,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但鸡蛋搅散了一定会变成蛋液,面包烤了一定会变成吐司,牛奶热了一定会冒热气。这些是她能确定的事。她需要这些“确定”来撑住自己,不让自己塌掉。
她把早餐端到沈厌面前。烤面包、热牛奶、炒鸡蛋。沈厌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早餐,没有动。
“吃。”祝来说。
“我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你的身体需要能量。”
“我没有能量。”
“所以你要吃。吃了才有。”
沈厌抬起头,看着祝来。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在颧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红色河流。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红的,是鼻血流了太久,血管压力太大,导致眼结膜下出血。他的眼白上有一小片红色的斑块,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花。
“祝来,”他的声音很哑,“你手怎么了?”
祝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里有一道伤口,是翻围墙时被碎玻璃划的。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根,像一条红色的蚯蚓趴在她的手心里。血已经半干了,凝成一条深色的线。
“没事。翻围墙的时候划了一下。”
“你翻围墙?”
“宿舍门锁了,我出不来。”
“你从几楼翻的?”
“一楼。”
“一楼也有两米多高。你跳下来的?”
“嗯。”
沈厌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把祝来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凉的。两道凉意贴在一起的时候,祝来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温暖——不是温度上的温暖,是一种“你的手在我手心里”的安全感。
“祝来,”沈厌的声音闷闷的,“你不要再翻围墙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受伤。”
“你也会受伤。你受伤的时候,我也很担心。”
“我受伤是因为我生病了。你受伤是因为我生病了。”
“一样的。你生病就是我生病。你受伤就是我受伤。你不要把我摘出去。”
沈厌把祝来的手翻过来,看着她手心里的伤口。那道伤口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很深,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他皱了一下眉。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比你流鼻血的时候疼得轻多了。”
沈厌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小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祝来的伤口上。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祝来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碘伏蛰得疼,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疼了?”沈厌抬头看她。
“有一点。”
“刚才不是说不疼吗?”
“刚才不疼。现在疼了。”
沈厌的动作更轻了。他把碘伏涂满整个伤口,然后用棉签把多余的碘伏吸掉。他把创可贴撕开,贴在祝来的手心上。创可贴是肤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的图案。他贴得很仔细,把创可贴的两端按了又按,确保它不会翘起来。
“好了。”他说。
祝来看着手心里那只小熊。小熊在笑,眼睛弯弯的,脸颊红红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沈厌给她贴创可贴的时候,动作太轻了,轻到像在照顾一个比他更脆弱的人。但他才是那个更脆弱的人。他的血小板只有二十八,随便磕一下就会血流不止。他才是那个应该被照顾的人。但他蹲在她面前,给她贴创可贴,给她吹伤口,问她“疼吗”。
“沈厌,”祝来的声音有点哑,“你不要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你会把力气用完。”
“力气用不完。我对你好,不会消耗力气。反而会让我有力气。”
祝来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她能看清他眼白上那片红色的斑块,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能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他看起来很糟糕——脸色苍白、嘴唇灰白、眼白血红、鼻梁上还有干了的血痕。但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让她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不是因为他的五官,是因为他给她贴创可贴时那种认真的、细致的、像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大的事情的表情。
“沈厌。”
“嗯。”
“你今天不去学校了。我帮你请假。”
“好。”
“我今天也不去了。我陪你。”
“你不上课了?”
“不上了。”
“你成绩会掉的。”
“掉就掉了。”
“你上次月考年级四十七。掉出前五十会被班主任找谈话。”
“那就找。我不怕。”
沈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温柔。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的无力。
“祝来,你为了我,连成绩都不要了?”
“成绩可以追回来。你追不回来。”
沈厌没有说话。
祝来蹲下来,和他面对面。两个人蹲在茶几前面,面前是已经凉了的烤面包和炒鸡蛋。
“沈厌,你听好了。我成绩掉了可以再补。我迟到了可以补假条。我翻围墙被抓了可以写检讨。但你如果出了什么事——没有可以补救的办法。你是不可逆的。你是唯一的。你的损失是永久性的。”
沈厌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祝来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你要好好的。你好了,我才能好。你不好,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上课会走神,考试会发呆,吃饭会噎到,睡觉会做噩梦。我的整个人生都会因为你而停摆。所以你不是在为你自己活,你是在为我的整个人生负责。”
沈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祝来,你这个责任太大了。我负不了。”
“你负得了。”
“负不了。”
“你负得了。你只要活着,就是负了。”
那天上午,祝来没有去学校。她坐在沈厌的出租屋里,陪他吃早餐——不,是逼他吃早餐。她看着他把烤面包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牛奶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炒鸡蛋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一个在做复健的病人。但他吃完了。全部吃完了。
祝来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她洗碗的时候,沈厌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祝来。”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什么?”
“你今天五点十分就到我家了。从你宿舍到我这里,最快也要十五分钟。你五点十分到,说明你五点不到就出门了。你怎么出来的?”
祝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翻窗户。”
“几楼?”
“一楼。”
“窗户高吗?”
“不高。”
“你骗人。一楼的窗户离地面至少一米五。你跳下来的时候脚崴了吗?”
祝来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在说“我知道你在逞强,我很心疼,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很心疼”。
“崴了。”她说,“但不严重。”
“哪只脚?”
“左脚。”
沈厌走过来,蹲下去,卷起祝来的裤腿。
她的左脚踝肿了。不是那种轻微的肿,是肿得像一个馒头,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踝骨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沈厌的手悬在她的脚踝上方,没有碰。
“祝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叫‘不严重’?”
“比起你的病,确实不严重。”
“你不要什么都跟我的病比。”
“为什么不比?你的病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大的事。其他的事跟它比,都不算事。”
沈厌站起来,走到冰箱前,从冷冻室里拿出一袋冻豌豆,用毛巾包好,走回来,蹲下,敷在祝来的脚踝上。
冻豌豆的冷意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祝来嘶了一声。
“疼?”沈厌问。
“冷。”
“冷才能消肿。”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次化疗后手臂肿了,护士教我的。”
祝来低下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手臂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青——不是磕碰的,是化疗药物对血管的刺激造成的。那片淤青很大,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窝,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淤青。
沈厌的身体僵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只是看着吓人。”
“沈厌,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不疼?你疼就是疼。你不用在我面前装不疼。”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
“我怕我说疼,你会更疼。”
祝来的眼泪又来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水龙头,关不上了。沈厌每一次说这种话,她的眼泪就会自动流出来,像一种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她的身体知道了她不知道的事——她在爱他。不是喜欢,是爱。喜欢是甜的,爱是苦的。喜欢是想和他在一起,爱是只要他活着,在不在一起都行。
“沈厌,”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疼的时候,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你告诉我,我帮你分担。分担不了全部,但分担一点是一点。你疼十分,我帮你疼一分,你就只剩九分了。九分比十分少一分。一分也是少。”
沈厌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是“我想哭但我不能哭因为我哭了你会更难过”的那种红。
“祝来,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替别人疼。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愿意替别人疼。他们连自己的疼都不想承受,怎么会愿意承受别人的疼?但你愿意。你不仅愿意,你还主动要求。你说‘你疼十分,我帮你疼一分’。你把别人的疼当成自己的疼。你不是傻是什么?”
祝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笑了。
“那我就是傻。你也是傻。你是傻狗,我是傻人。傻狗和傻人,绝配。”
沈厌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上去。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不是释然,不是温柔,不是破碎,不是明亮。是一种“我终于遇到同类了”的笑。像一个在荒原上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另一盏灯。那盏灯不亮,甚至有点暗,但它在那里。它没有放弃他。在他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那盏灯还在那里。
那天下午,祝来陪沈厌去了医院。
抽血、输液、打针。祝来坐在输液室的长椅上,沈厌坐在她旁边,左手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地通过输液管进入他的血管。药水是透明的,看起来很普通,像白开水。但祝来知道那些透明的液体有多大的威力——它们会杀死沈厌体内的癌细胞,也会杀死他的好细胞。它们会让他的血小板更低,会让他的免疫力更弱,会让他在输完液之后恶心、呕吐、发烧、脱发。它们是毒药,也是解药。它们在救他的命,也在要他的命。
沈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透明,薄薄的皮肤下面,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画在纸上的地图。每一条血管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往一个地方——心脏。
祝来看着他的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没有翻那个窗户,没有跑过那三条街、两个路口、一座天桥,没有爬那六层楼梯——沈厌会怎么样?他会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用纸巾捂着鼻子,看着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会给谁打电话?他没有可以打电话的人。他会怎么办?他会一直按着鼻子,按到血自己止住。如果止不住呢?他会打120吗?他的手机里有120这个号码吗?他会拨出去吗?还是他宁愿血流干,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祝来不敢想下去。
她把沈厌的手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很凉,手背上的留置针被胶布固定着,胶布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了。她轻轻按了按胶布的边缘,让它贴得更紧一些。
“沈厌。”
“嗯。”他没有睁眼。
“以后你流鼻血,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扛。”
“好。”
“不要骗我。不要说‘没事’。不要说‘不严重’。”
“好。”
“你说‘好’的时候,要做到。”
沈厌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输液室的白炽灯很亮,亮到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像一颗被装在琥珀里的种子。
“我做到。”他说。
三个字。不是“好”,不是“行”,不是“我试试”。是“我做到”。
祝来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听到他说了一个确定的词。“我做到”——不是“可能”,不是“也许”,不是“我尽量”。是“我做到”。他在向她承诺,承诺他会努力活着,承诺他不会放弃,承诺他会把这场仗打到底。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也握紧了她的手。
两只手在输液室的白炽灯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棵树在黑暗中把根缠在一起。
那天晚上,祝来回宿舍的时候,收到了沈厌发来的一条消息。
“祝来,我今天说‘我做到’的时候,是真的想做到。不是为了哄你开心,是我真的想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死了就看不到你了。看不到你笑,看不到你哭,看不到你翻围墙、跑三条街、爬六层楼梯来找我的样子。看不到你给我买的新毛衣,看不到你手心里那只小熊创可贴。我想看到这一切。所以我会努力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想看。”
祝来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沈厌说“我想活”。不是“我试试”,是“我想活”。这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话。比“我喜欢你”好听,比“我爱你”好听,比任何情话都好听。因为“我想活”这三个字,是从一个已经放弃了生命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他重新拿起了生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看。
看日出,看雪,看关东煮冒出的热气,看她手心里那只小熊创可贴。
他为了这些小事想活了。
祝来觉得,这是她做过的最大的事。
她没有救他的命,但她让他想活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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