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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证 每一页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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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来再一次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不敢睡。她怕闭上眼睛就会梦到沈厌——不是平时那个沈厌,是病历本上的沈厌。白色床单、白色墙壁、白色的脸,整个人变成了一张白纸,上面只写着三个字:白血病。她怕梦到这个,更怕梦不到。
凌晨四点,她爬起来,披着外套走到阳台上。
南城的冬天天亮得晚,四点钟天还是全黑的。操场上那棵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祝来靠着阳台的栏杆,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沈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好。答应你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答应你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打算做到,还是只是在安抚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厌的“答应”和别人的“答应”不一样。别人的“答应”是一个起点,从答应的那一刻开始,事情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沈厌的“答应”是一个终点,他说“答应”的时候,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画上句号了。
她想起他说“我试试”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不可能但我愿意配合你”的温柔。那种温柔让她心碎,因为那不是希望,是妥协。他不是相信自己能活,是不忍心看她失望。
五点整,祝来回到宿舍,洗漱、换衣服、扎头发。她的手很稳,稳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挤牙膏、刷牙、洗脸、涂面霜、梳头、扎马尾,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一丝多余。但她的眼睛是空的。镜子里那个女生看起来很正常,正常的校服,正常的马尾,正常的脸色——但仔细看,她的瞳孔里没有光。像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玩偶,所有的动作都在继续,但灵魂已经不在了。
五点四十分,祝来到了教室。
沈厌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正在写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祝来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祝来接住了。她把那份文件袋放在他的桌上,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
“沈厌,今天放学,我陪你去医院。”
“嗯。”
“顺便去一趟居委会。”
“去居委会干嘛?”
“开贫困证明。”
沈厌的笔尖停了一下。
“祝来——”
“你说了‘答应我了’。你说‘答应’的时候,不是随便说说的吧?”
沈厌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眶下面有青黑色,是熬夜留下的痕迹。她看起来很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开心的亮,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反对也没用”的亮。
“不是随便说说的。”他说。
“那就好。放学别走,等我。”
祝来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她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教室都能听到。她在读英语课文,单词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蹦出来,准确、清晰、有力。但她的脑子里在想的不是课文,是居委会。南城市花园路街道办事处,下辖七个社区居委会。沈厌的出租屋属于哪一个社区?她要带什么材料?居委会的人会不会问很多问题?她该怎么回答?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但她没有时间去搬开它们。她只能背着这些石头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
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结束。
祝来收拾好书包,走到最后一排。沈厌已经准备好了,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毛衣——不是舍不得穿吗?怎么今天穿了?祝来没有问。她知道答案。因为今天要陪她去办事,他想让她看到,她买的东西,他穿了。他用了。
“走吧。”祝来说。
他们走出校门,坐上了去医院的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很多,大部分是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人。祝来和沈厌站在车厢中间,拉着同一个吊环。祝来的手在上,沈厌的手在下,两只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但谁也没有去碰谁。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祝来的身体晃了晃,沈厌的手本能地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很凉,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但祝来没有躲开,她甚至往他的方向靠了靠。公交车上的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知道这个扶着女生腰的男生,口袋里揣着一份白血病诊断书。没有人知道这个靠在男生肩膀上的女生,书包里装着一张贫困证明申请表。
他们只是人群中的两个。普通的两个。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但祝来知道不同在哪里。不同在于——其他人的目的地是家,他们的目的地是医院。其他人的口袋里装的是手机和钥匙,他们的口袋里装的是病历本和申请表。其他人的未来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沈厌的未来是以“月”为单位计算的。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了。
祝来和沈厌下了车。夕阳西下,医院的大楼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固体。祝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拉住了沈厌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的手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冷。因为她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放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种奇怪的温度——那是一种“我知道你也冷,所以我不怕冷”的温度。
“走吧。”她说。
沈厌低下头,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他的手在她的手里,像一块冰被握在掌心里。冰在融化,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滴在地上,没有声音。
“祝来,”他说,“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所以我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
他们走进医院,坐电梯上了七楼。血液科的走廊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床单从病房门口露出一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苦而冷。祝来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开始觉得这种味道有一种安全感——它意味着沈厌还在治疗,还在努力,还没有放弃。
程医生在办公室里。看到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
“来了?”他看了一眼沈厌,又看了一眼祝来,“今天不是复诊日。”
“程医生,”祝来把那份文件袋放在桌上,“我们想申请慈善基金的救助,需要您帮忙填一些东西。”
程医生拿起那份申请表,翻了几页。
“这个基金我知道。之前也推荐给其他患者用过,审批周期一到两个月,最高十万。”他合上申请表,看着沈厌,“你想好了?申请这个基金需要提供详细的个人信息,还要接受基金会的电话回访。”
沈厌看了祝来一眼。
祝来的眼睛在告诉他——不要退缩。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不要让我一个人。
“想好了。”沈厌说。
程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开始填表。他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栏都填得很认真。祝来站在旁边,看着他写——诊断结果: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治疗方案:VDLP方案诱导化疗+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预后评估:中等风险。五年生存率:约65%。
五年生存率。65%。不是100%,不是90%,甚至不是80%。是65%。一百个沈厌里面,有六十五个能活过五年。但剩下的三十五个——祝来不敢想下去。
程医生填完之后,盖上章,把申请表还给祝来。
“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一份诊断证明。”
程医生又写了一份诊断证明,盖上章。红色的公章盖在白纸上,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上。祝来把那份诊断证明叠好,放进了文件袋里。
“程医生,”祝来说,“沈厌的血小板一直在降,除了打针,还有什么办法能升血小板?”
程医生看了沈厌一眼,又看了祝来一眼。那一眼里有祝来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一种“这个问题我回答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很难开口”的无奈。
“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是输注血小板。但血小板的供应一直很紧张,而且输注次数多了,会产生抗体,效果会越来越差。”
“那骨髓移植之后呢?血小板会恢复正常吗?”
“如果移植成功,造血功能重建,血小板会逐渐恢复正常。但移植本身有风险,移植后排异反应也可能导致血小板再次下降。”
祝来咬着嘴唇,把程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她的那本深蓝色小本子已经写了二十多页了,全是沈厌的病情、治疗方案、药名、副作用、注意事项。她像一个在准备高考的考生,把“沈厌的病”这门课当作她的全部。只是这门课的考试不是一张试卷,是一条命。
从医院出来之后,祝来和沈厌去了居委会。
花园路街道办事处第三社区居委会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牌子上写着“第三社区居委会”几个字,边角已经生锈了。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某个电视剧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
祝来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祝来推开门。居委会不大,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饮水机,一个沙发。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宣传海报——“防火防盗”“垃圾分类”“扫黑除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手机上的电视剧。她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看起来很和善。
“您好,”祝来走过去,“我想开一份贫困证明。”
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祝来,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厌。
“谁要开?”
“他。”祝来指了指沈厌。
女人上下打量了沈厌一番。沈厌穿着灰色毛衣,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脸色太白了,白到和墙上那层白漆一个颜色。
“你是哪个学校的?”女人问。
“南城一中。”沈厌说。
“高几?”
“高一。”
“你家住哪?”
沈厌报了地址。女人在电脑里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爸妈呢?”
沈厌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
祝来替他回答了:“他爸爸在国外,妈妈联系不上。”
女人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看。
“贫困证明不是随便开的。需要符合条件。家庭人均月收入低于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或者因重大疾病导致家庭生活困难。你属于哪一种?”
祝来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诊断证明,放在桌上。
“他得了白血病。治疗费用很高,家里负担不起。”
女人拿起诊断证明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同情,是一种“又来了”的疲惫——她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例了,多到已经没有力气去难过了。
“这个得社区主任签字。主任今天不在,明天来吧。”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以后。”
祝来把诊断证明收好,点了点头。“谢谢您。我们明天再来。”
走出居委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虚假的颜色。祝来走在前面,沈厌跟在后面。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离什么。沈厌的步子很慢,慢到像在走向什么。
“祝来。”他在后面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走太快了。”
祝来站在原地,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忍了一整天——从早上五点半起床,到下午陪他去医院,到刚才在居委会回答那些问题。她忍住了没有哭,忍住了没有发抖,忍住了没有在程医生面前问出那个她最想问的问题——“程医生,沈厌到底还有多久?”
她没问,是因为她怕答案。不是怕那个数字太小,是怕那个数字太小之后,她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厌。如果程医生说“三个月”,她明天还要不要带他去居委会?还要不要填申请表?还要不要幻想他能活到八十岁?
“祝来。”沈厌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祝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是他在看到她哭的时候,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光——那种光是潮湿的、温暖的、像春天第一场雨之后从泥土里冒出来的热气。
“你在哭。”他说。
“没有。”祝来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湿的。她又哭了。
“你今天哭了好多次。”
“嗯。”
“为什么?”
“因为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我们去医院了,去居委会了,程医生说了血小板的事,居委会的阿姨问了你爸妈的事。每一件事都让我想哭,但我忍住了。忍了一整天,现在忍不住了。”
沈厌伸出手,把祝来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小——不是小,是瘦。他的手臂太细了,环住她的时候,那个弧度松松垮垮的,像一个没系紧的蝴蝶结。但祝来觉得安全。不是因为他抱得紧,是因为他没有保留。他用他仅有的、不多的、正在一天天减少的生命,在抱她。
“祝来,”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你别哭。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坏人。是我让你哭的。”
“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是命运的错。”
沈厌沉默了一会儿。
“命运没有错,”他说,“命运只是把该发生的事发生了。我生病不是命运的错,是我自己的基因突变了。我妈走了不是命运的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爸不管我,也不是命运的错,是他不愿意负责任。这些都不是命运的错,是人的错。人错了,然后命运背了锅。”
祝来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厌,你今天怎么这么哲学?”
“因为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以前你觉得是谁的事?”
“以前我觉得是我自己的事。我想活就活,不想活就不活。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难过。”
“现在呢?”
“现在——”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我知道,我死了,你会难过。所以你刚才说,你忍了一整天没哭。你一整天都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答案是会。所以你在害怕。你害怕的不是我会死,是你会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活下去。”
祝来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沈厌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祝来,我答应你。我会尽力活着。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因为你让我觉得,活着的意义不是活多久,是跟谁一起活。”
那天晚上,祝来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拿出申请表,继续填。程医生已经填好了诊断部分,居委会的章明天去盖,收入证明——她拿出手机,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
“姑姑,你说过,没有盖不到的章,只有不够想盖的人。”
“对。”
“那如果一个人不想盖,我能不能替他盖?”
“怎么替?”
“我去求他。求到他愿意为止。”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来宝,你要去求沈厌的爸爸?”
“嗯。”
“他在国外。你怎么求?”
“我打电话。他不接,我就一直打。他关机,我就发消息。他不回,我就发邮件。总有办法联系到他。”
“来宝,你知道你这样做,可能会让沈厌很难受吗?他爸爸不管他,是他心里最深的伤口。你去揭开这个伤口,他会疼。”
祝来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她当然知道。沈厌说过,他给他爸打过电话,发过无数条消息,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复。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祝来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不是对他爸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他在怪自己不够好,不够让他爸在乎。
“姑姑,我知道他会疼。但不揭开这个伤口,他会死。疼和死之间,我选疼。”
“来宝,你长大了。”
这是姑姑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电话里,第二次是在消息里。两次的感觉不一样——第一次是欣慰,第二次是心疼。欣慰是因为她看到祝来在成长,心疼是因为她知道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祝来把手机放下,继续填申请表。
她填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笔尖停在了最后一行——“申请人签名”。
她把笔递给沈厌——不对,沈厌不在。她在宿舍,沈厌在出租屋里。他们隔着六公里的距离,和一整座城市的夜色。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申请表的照片,发给沈厌。
“最后一页,需要你签名。”
“明天签不行吗?”
“不行。今天的事今天做完。”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帮我签。”
“我不能替别人签名。那是伪造。”
“那你现在过来。”
祝来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现在?快十点了。宿舍已经熄灯了,大门已经锁了。她出不去。但她想出去。她想去他的出租屋,看他签名,看他用那只好看的、瘦削的、骨节分明的手,在申请表上写下“沈厌”两个字。
“我出不去。门锁了。”
“那明天签。”
“好吧。”
祝来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上铺的李渔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其他两个室友也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过管道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程医生盖章时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居委会阿姨说“主任今天不在”时脸上那种见惯不惊的表情,沈厌在路灯下说“你让我觉得活着的意义不是活多久是跟谁一起活”时眼睛里那种潮湿的、温暖的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凉的。她把额头抵在墙上,感受那股凉意从额头渗进脑子里,像一场无声的麻醉。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沈厌签了名,申请表交上去了,基金批下来了,钱到位了,骨髓移植做完了,排异反应扛过去了——然后呢?他活下来了。然后呢?他们会一起上高二,高三,高考。他会考去哪里?他会学什么专业?他会遇到新的人吗?他会——还会喜欢她吗?
祝来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在想“然后”。她居然在想“然后”。这说明她开始相信有“然后”了。她开始相信沈厌能活过明年夏天了。她开始相信他们会有未来。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敢想。不敢想未来。因为想了未来,就会对现在不满足。现在沈厌还活着,她应该满足。不应该奢求更多。不应该奢求他活过夏天,不应该奢求他考上大学,不应该奢求他娶她。不应该。
祝来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枕巾,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又哭了。
这一次,她不是为沈厌哭,不是为命运哭,是为自己哭。为自己那点可怜的、卑微的、不敢说出口的奢望哭。她奢望沈厌活到八十岁,奢望他穿上那件灰色毛衣一年又一年直到它起球、褪色、袖口磨破,奢望他每年冬天都围上那条灰色围巾,奢望他每年都说“晚安,来”。她奢望一个不可能的未来。像一个孩子在许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她知道愿望不会实现,但她还是许了。因为许愿的时候,心里是甜的。
和沈厌给她的糖一样甜。
祝来不知道的是,沈厌在那个晚上,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打开了那本笔记本。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今天,她陪我去医院。医生说我移植后的五年生存率是65%。我在想,65%是什么概念。是100个人里面,有65个人能活过五年。剩下35个人会死在五年内。我在想,我会是那65个,还是那35个。我想做那65个。不是怕死,是想和她有以后。”
他写完之后,把那页纸折了一折,放进枕头下面。
枕头下面已经放了很多东西——那包心相印纸巾,那张写着“天冷”的纸条,那份诊断书。现在又多了一张纸。他的枕头越来越厚了,厚到像一本正在被写满的书。
每一页都是她。
每一页都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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