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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碎 他朝她走过 ...

  •   祝来没有等到沈厌。
      她坐在通往天台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那份已经填了一半的申请表,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一个在不断练习死亡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
      不是沈厌发来的。是姑姑。
      “来宝,申请表填得怎么样了?”
      祝来咬着嘴唇,打了几个字:“在填。有些地方不太会。”
      “哪里不会?我教你。”
      祝来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说“沈厌的父亲不愿意盖章”,想说“他的户口本上母亲一栏是空白的”,想说“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一个不存在的人”。但她没有说。她打了另外几个字。
      “姑姑,如果一个东西你很想得到,但所有人都告诉你不可能——你还会试吗?”
      姑姑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祝来接通,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上海女人特有的直接和干练:“来宝,你在说什么?什么不可能?你朋友的手术?”
      “不是手术。是……申请基金需要的材料。有一些章盖不到。”
      “什么章?”
      “收入证明。他爸爸在国外,不愿意帮忙盖。”
      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来宝,我做过十年投资。我见过无数个项目,无数份申请材料。你知道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盖不到’的章。只有‘不够想盖’的人。”
      祝来的手攥紧了手机。
      “姑姑,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够想帮他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还在用‘高中生’的思维想问题。你觉得盖章就要找当事人,申请就要走流程,不行就是不行。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的规则是——规则是人定的,人是可以沟通的,沟通是有技巧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祝来沉默了。她懂。姑姑的意思是——不要被规则框死。章盖不到,就找能盖章的人。一个章不够,就找两个。两个不够,就找十个。总有一个人愿意帮你。只要你不放弃。
      “姑姑,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对了,来宝,下周我回南城出差,顺便去看看你。也看看你那个朋友。”
      祝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要看沈厌?”
      “怎么,不能看?”
      “不是不能……是他不太愿意见陌生人。”
      “陌生人?”姑姑笑了一下,“来宝,我是你姑姑。你是他什么人?我是你姑姑,就是你那个朋友的长辈。长辈见晚辈,天经地义。”
      祝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姑姑说得对。她是祝来的姑姑,祝来是沈厌的——沈厌的什么?同学?朋友?喜欢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只知道,如果姑姑真的来了,沈厌一定会紧张。他连众筹都不愿意,怎么会愿意让一个陌生的大人来“看”他?
      “姑姑,你来了之后,能不能先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然后我们再商量要不要见沈厌。”
      “行。来宝,你长大了。”
      祝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膝盖已经坐麻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进双腿,然后走下楼梯。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歌声。
      是从一楼传来的,有人在唱歌。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着,像一个被困在井底的人在呼救。那首歌祝来听过,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祝来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走到一楼,声音是从教室里传出来的。门关着,但门上的玻璃窗透出一点光。
      她推开门。
      教室里只开了一盏灯,在讲台上面,光很暗,把整间教室照得像一个快要打烊的咖啡馆。沈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手机的外放在放歌。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没开,灯管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荧光棒。
      “沈厌。”祝来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动。好像没有听到。
      “沈厌。”她又叫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他这才慢慢转过头,看着祝来。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大,瞳孔散得很开,像两口已经干涸了很久的井,连回声都没有了。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我一直在天台。”
      “我以为你走了。”
      “你让我走我就走吗?”祝来走到他面前,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转过身面对他,“我又不是你的狗。”
      沈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想笑但笑不出来”的弧度。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因为你在这。”
      “我在不在,跟你有关系吗?”
      祝来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你说呢?”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不知道。”沈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在互相绕着圈,像一个在运转但没有任何功用的齿轮。“我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是什么。你是我的同学?同桌?朋友?还是——”
      他停了一下。
      “还是什么?”祝来的心跳加快了。
      “还是我的——药。”
      祝来愣住了。
      “药?”
      “嗯。”沈厌抬起头,看着她,“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那么疼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从里面往外面疼的、不知道是哪里疼但全身都在疼的疼。你像一颗止痛药。我吃了你,就不疼了。但不吃了,会更疼。”
      教室里很安静。手机里的歌已经放完了,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祝来站起来,走到沈厌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上。隔着校服,隔着毛衣,隔着皮肤和肋骨,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慢,比正常人慢。不是因为他的心功能好,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变差——贫血,心率代偿性减慢。他的心脏在用一种很慢的节奏,尽力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沈厌,我不是你的药。药是苦的,吃了还会苦。我不会让你苦。”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糖。”
      沈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是糖?”
      “因为糖是甜的。你吃了,嘴里是甜的。然后你吃其他的东西,也觉得是甜的。”
      沈厌看着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整齐。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用力——用力感受他的心跳,用力记住这一刻,用力让自己不要哭。
      “祝来。”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说自己是我的糖的人?”
      “我知道。而且我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后会有很多人对你说甜的话,给你吃甜的东西,让你觉得活着是甜的。但第一个说的人是我。这个‘第一’,你别想赖掉。”
      沈厌低下头,额头抵在了祝来的手背上。
      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十指交叉,和刚才他自己手叠手的姿势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中间多了一个人的手。
      “祝来。”
      “嗯。”
      “你能不能不要走?”
      “我没走。”
      “我是说——你能不能一直在我身边?”
      祝来的眼泪掉在了沈厌的头发上。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可能是他问“你能不能一直在我身边”的时候,可能是他说“你的泪掉在毛衣上像灰色的花”的时候,可能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把沈厌从她的生命里剥离出去的时候。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头发上,黑色的发丝被泪水打湿,变成更深更暗的颜色。
      “我一直都在。”她说。
      “一直?”
      “一直。从你第一天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就在了。”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
      不是吻。只是碰。像一片落叶触地,像一朵雪花落在手心里。轻到几乎不存在。但那个触感从她的嘴唇传到她的心脏,像一颗被扔进湖里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四肢百骸,扩散到她每一个细胞里。
      沈厌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
      教室里只开了一盏灯,光从讲台那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黑板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要融为一体。
      “祝来,”沈厌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别这样。”
      “哪样?”
      “别对我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贪心。”
      “贪心什么?”
      “贪心——想活更久。”
      祝来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琥珀一样的、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像一个被装进玻璃球里的世界。
      “那就贪心。”她说,“贪心一点。活到八十岁,活到一百岁,活到我不想活了为止。”
      沈厌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祝来凑近了一些。
      她听到了。
      他的嘴唇在说一个字。不是“好”,不是“行”,不是“我试试”。
      是“爱”。
      只有一个字。声音轻到几乎没有,轻到像一个人在梦中说出的呓语。
      但祝来听到了。
      她的心脏停跳了半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她觉得自己像一台被踩下油门的车,发动机在轰鸣,轮胎在冒烟,整台车都在颤抖,随时都会散架。
      “沈厌,”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刚才说什么?”
      沈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口枯井,现在不是枯的了。水从井底涌上来,涌到井口,溢出来,顺着井壁往下流。井壁上长出了青苔,开出了花。那些花很小,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像星星一样散落在井壁上。
      “我说——”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掉了祝来脸上的泪痕,“我爱你。从听到你的‘到’开始,爱到我的‘在’结束。”
      祝来的眼泪决堤了。
      她蹲在沈厌面前,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哭着笑,笑着哭。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开心还是难过。可能是都有。开心的是——他终于说了。难过的是——他说的不是“我喜欢你”,是“我爱你”。“喜欢”和“爱”之间,隔着一万光年的距离。他说“爱”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了。
      “沈厌,”她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的‘在’不会结束。我在,你就得在。这是条件反射。”
      “什么条件反射?”
      “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你是狗,我是铃铛。我响了,你就得来。”
      沈厌笑了。那是一种祝来从未见过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不是释然,不是温柔,不是破碎,不是明亮。是一种“我认输了”的笑。像一个逃了很久的人,终于被抓住了。他没有再跑,不是因为跑不动了,是因为抓住他的那双手太暖了,暖到他不想挣脱。
      “好。”他说,“我是你的狗。你是我的铃铛。你响,我就来。”
      那天晚上,祝来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熄灯了。
      她摸黑爬上床,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她的心脏还在狂跳,跳得她的肋骨都在疼。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的蓝光刺得她眼睛疼。她打开和沈厌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沈厌,你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你按在我胸口的时候,我的手在你的手上面。我想记住那种感觉。你的手是热的,我的手是凉的。你在上面,我在下面。你在热的那一边,我在凉的那一边。但你没有嫌弃我凉。你就那样按着,按了很久。我觉得你在把我的凉一点一点地捂热。”
      祝来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最近流的眼泪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她像一个被拧开了的水龙头,关不上了。不是因为她在哭,是因为她的身体在自动分泌泪水,像一种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她的身体知道了她不知道的事——她在失去。不是即将失去,是已经失去了。从她爱上沈厌的那一秒开始,她就已经在失去了。因为爱上一个会死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失去。
      “你的手现在凉吗?”她问。
      “凉。”
      “那你把手放在胸口上。想象那是我的手。”
      “我放了。但它不像。因为你的手是活的。会动,会握,会摸我的头发。我的手不会。”
      祝来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她想象沈厌把他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想象他闭着眼睛,想象他在黑暗中感受自己心跳的节奏。他的心跳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久很久,累了,走不动了,但还在走。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
      “沈厌。”
      “嗯。”
      “你的心跳是多少?”
      “不知道。没量过。”
      “那你现在数一下。十五秒,然后乘以四。”
      对面沉默了十五秒。
      “四十八。”
      祝来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正常人的静息心率是六十到一百。四十八——心动过缓。不是心脏好,是身体在代偿。他的心脏在透支自己,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节奏,试图撑过每一个夜晚。
      “明天去医院。我陪你去。”
      “好。”
      “你答应我了。”
      “嗯。答应你了。”
      祝来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那两道裂缝还在那里,像两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两道裂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厌的心跳是四十八。从她宿舍到他的出租屋,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走路要两个小时。但她的心跳是一百二。从她的心到他的心,只需要一个念头。
      她在想他的时候,他的心脏会不会也跳得快一些?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会的。
      因为如果不会,这个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祝来不知道的是,沈厌在她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打开了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年的今天,如果我还活着,我要带她去看海。如果我不在了——海会替我记得她。”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她按着我的胸口说,她是我的糖。我吃了她,就不会苦了。但我没有告诉她——糖吃多了会蛀牙。蛀牙会疼。但她给的糖,我宁愿蛀牙。”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的风停了。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成了一种淡淡的、冷冷的蓝色。
      沈厌面朝窗户侧躺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他在笑。在梦里笑。在梦里,祝来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海边。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她也是蓝色的。她朝他招手,笑得很开心。
      他朝她走过去。
      走了很久很久。
      但怎么也走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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