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Ealrysleep

8、太阳雨 冬天的

　　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那天，种子还是没有动静。王楚钦裹着队里发的新羽绒服，站在训练馆门口看雪。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撕碎一整本厚厚的书，把纸屑撒得满天都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每年冬天都会下很大的雪。他会和小伙伴们在雪地里疯跑，摔倒了也不怕疼，因为雪是软的，像棉花糖。后来他离开家去了省队，再后来来了北京，雪就越来越小了。不是雪小了，是他长大了。长大了的人不觉得雪是棉花糖，觉得雪是冷的，脏的，化了之后会把鞋弄湿。“喂，发什么呆？”孙颖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腾腾的可可，另一只手也端着一杯。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整张干净的脸，耳朵尖冻得发红。“给你的。”他接过可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的。“你慢点，又不是不给你喝。”她白了他一眼，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这家的可可好好喝。”“哪家买的？”“就门口那家新开的咖啡店。我带你去过，你忘了？”他确实忘了。或者说，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很多事情，他都记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场雨看东西，什么都是晕开的、变形的、不真实的。但孙颖莎是清晰的。在所有模糊的、灰色的、不确定的事物当中，她是唯一清晰的。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说话时的语气、她给他递牛奶时手指的温度、她短发被风吹起来的弧度——所有这些细节，清晰得像高像素的照片，放大多少倍都不会糊。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不是喜欢上她了？不，不能说“喜欢上”。因为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喜欢”这个词显得太轻太单薄。他不能说是“喜欢上”了她，他只能说——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在他的生命里住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空气和水。但此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傍晚，他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看着空气和水发呆。“孙颖莎。”“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什么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孙颖莎喝可可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看他，而是望着漫天的雪花，好像那些雪花上写着什么深奥的数学公式，需要她认真解读。短发被雪粒沾湿了，贴在额角，她抬手把它们拨开。然后她说了一句让王楚钦记了很多年的话：“因为你是你。”四个字，不多不少。不是“因为你打得好”，不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我们是队友”，不是任何可以归类、可以解释、可以用逻辑推导出来的理由。因为你是你。你是那个十一岁就在训练营里帮小队员系鞋带的王楚钦。你是那个输球后躲在更衣室里哭、哭完了又笑着出来的王楚钦。你是那个会在别人生日的时候偷偷订蛋糕、然后假装自己忘记了、等人快失望了才端出来的王楚钦。你是那个淋着雨还要给别人撑伞的王楚钦。所以我对你好，不需要理由。雪越下越大了，两个人并排站在屋檐下，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路过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们，看了两眼又走了。但孙颖莎不在乎，王楚钦也不在乎。“你听过太阳雨吗？”王楚钦忽然问。“嗯？就是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的那种？”“对。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那种天气很奇怪，又出太阳又下雨，老天爷到底想干嘛。”他顿了顿，“后来我想明白了，太阳雨的意思是——光明和雨水可以同时存在。不是非得先雨后天晴，也不是非得晴天才有希望。”他转过头，看着孙颖莎的侧脸。短发贴着她的耳廓，雪粒落在发梢上，像小小的钻石。“你就是我的太阳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没有跳得很快，相反，它跳得很慢很稳，好像它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等着他说出来。孙颖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装不下，快要溢出来了。是暖的，烫的，像刚泡好的茶，冒着白气。“你知道这个外号是谁先叫的吗？”她忽然问。王楚钦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大头”这个外号是队里人叫的，因为他的头确实比同龄人大一圈。“不是我。”孙颖莎说，“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你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人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你笑了笑，没生气。”她低下头，用脚在雪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短发垂下来遮住她的眼睛。“我当时想，这个人脾气挺好的。”“就因为这个？”“不止。”她抬起眼睛，雪光映在她瞳孔里，亮得像碎钻，“还有很多别的事。你记得那年我们在日本打比赛，我发烧了，你半夜去给我买药，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湿透了，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连伞都没带，把药揣在怀里怕淋湿。”王楚钦不记得了。或者说，他记得那件事，但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就觉得她生病了，需要药，那就去买药。淋雨不淋雨的，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孙颖莎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本来就是小事——”“对你是小事，对别人不是。”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所以你问我为什么对你好？因为你对别人好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别人对你好。所以我偏要对你好。”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雪，散成一团白雾。王楚钦看着孙颖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看见、被人懂得、被人记住的感觉。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你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你不认识那盏灯，但你认识那个人的影子。她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一直没有回头看。“孙颖莎。”“嗯。”“我想跟你说件事。”“说吧。”“我——”话还没说完，训练馆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主管教练探出头来：“楚钦？你在这儿啊，进来一下，有个技术录像你过来看看。”王楚钦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果。孙颖莎端着可可杯，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浅浅的、藏着笑的弧度。“去吧，”她轻声说，“又不急。”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短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从不拖泥带水，但也从不拒绝停留。王楚钦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然后转身走进了训练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她在雪地里轻声哼着一首歌，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很轻、很柔，像雪落在雪上。他想，不急。反正雨还会下，太阳还会出来，花还会开。而她会一直在这里，在他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