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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泥泞里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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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泥泞里
一个月过去了。
王楚钦的状态在缓慢恢复,像一辆陷在泥里的车,不是一下子就能冲出去的,得一点一点地垫石头、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这个过程比输球本身更折磨人。输球好歹是一锤子买卖,疼一下就疼一下。但恢复是钝刀子割肉——今天觉得能打出来了,明天又缩回去了;今天觉得状态回来了,明天又掉到谷底了。
那种反反复复的拉扯感,让他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了?是不是那场比赛已经把他打废了?
最糟糕的一个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北京的冬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不觉得冷。他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四周全是水,没有船来,也没有桥。
手机亮了。
孙颖莎:“睡了没?”
王楚钦想回“还没”,打了又删掉,发了句:“没。”
“下来。”
“下来哪?”
“楼下。”
他愣了一下,往楼下看了一眼——路灯下,孙颖莎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像个圆滚滚的企鹅,正在仰头往他这个方向看。她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露出来的耳朵冻得通红。
他下楼的时候,电梯慢得要命,他差点想走楼梯。门一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孙颖莎站在路灯下面,呼出的白气在灯光里散开又聚拢。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见他出来,晃了晃袋子。
“热牛奶。喝不喝?”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你这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好像真的只是随便走走,从西城走到海淀一样随便。短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她不耐烦地用手掌全部往后一捋,露出整张干净的小脸。
王楚钦看着她,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孙颖莎把牛奶递给他,自顾自地在花坛边沿上坐下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他脚边。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两个人并排坐着,都裹着厚厚的冬衣,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呜咽着,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王楚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孙颖莎捧着牛奶,用吸管搅动了一下。
“什么?”
“花的种子,是埋在土里的,对吧?但土是黑的,湿的,脏的。如果种子说‘我不要待在这么脏的地方’,它就永远开不了花。”
王楚钦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你说你困在雨里,但雨又不是专门下给你一个人看的。”她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你觉得自己在泥里,但你有没有想过,泥就是种花的土?”
她的语气很轻,不像在讲什么大道理,更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我没有让你不觉得疼。”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牛奶杯,“你疼就是疼,难过就是难过,这些我都知道。但是——”
她抬起头。
“但是如果你真的必须要困在雨里,那我就陪你在雨里种花。我们一起待在这个破地方,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如把它弄好看一点。”
王楚钦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太阳雨。
就是那种出着太阳又下着雨的天气,阳光和雨水同时落下来,让所有淋到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该撑伞还是该晒太阳。
孙颖莎就是他的太阳雨。
她不是让他忘记下雨的人,她是那个告诉他“雨停不停都可以”的人。她不会替他挡雨,但她会和他一起在雨里,种一些属于他们的东西。
“孙颖莎。”
“嗯?”
“你说种花,那花在哪?”
孙颖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小的种子,黑褐色的,比芝麻还小,看不清是什么花。
“我昨天在花鸟市场买的。”她把纸包递给他,表情有点得意,“老板说是矮牵牛,特别好养,给点水就活。”
王楚钦接过那个纸包,觉得手心沉甸甸的。不是种子的重量,是别的什么重量。
“种哪?”
“就那儿。”孙颖莎指了指基地后门那个小花园的角落,那里有一小片空着的泥地,“以后每天训练完,路过的时候就看一眼,浇点水,等它发芽了,你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天气多烂,人都可以种出自己的花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牛奶杯扔进垃圾桶。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在路灯下像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我走了啊,明天还有训练。”
“我送你。”
“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识路。”她朝他挥了挥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王楚钦,种子别弄丢了,两块钱买的呢。”
说完就跑了,羽绒服裹着小小的身体,短发在风中跳跃,像一颗滚动的、毛茸茸的雪球。
王楚钦低头看手里的纸包,然后又抬头看她跑远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已经九十天了。
他已经淋了九十天的雨。
但她已经画了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