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讵水

6、第六章 My na

　　“叮——”
　　“考试时间已到，请考生立即停止答题。”
　　随着广播里的播报声，温淼把最后一支黑笔收进笔袋，抱着文件袋出了考场。
　　她裹在人流里昏昏沉沉地出了考场。
　　今天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就算是放寒假了。
　　校园里熙熙攘攘，大多都在商量着放假要去哪里玩。
　　温淼从宿舍收拾完行李，正好在校门口撞见陶忻她妈妈来接陶忻。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啊？我都要饿死了。”陶忻把行李箱往后备箱一放，噘着嘴抱怨着。
　　陶忻妈妈揽过她的肩膀：“这不在家给你准备大餐吗？庆祝你本学期结束，一捯饬就过点了。”说着，陶忻妈妈扭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温淼，笑道：“小淼，要不你坐阿姨的车，我把你送回去，这天太冷了。”
　　温淼眨了眨眼，挤出了一丝僵硬的微笑，赶忙摆摆手：“不不不，不用，谢谢阿姨，我突然想起来好像有个东西落在宿舍了，我还要回去拿，您先回去吧。”
　　“那好吧~那我们就先回去了。”陶忻妈妈打开车门，上车前对着温淼wink了一下，调笑道：“假期愉快哦~”
　　温淼笑着点点头，直到那辆车逐渐变成一个小白点，她才拉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
　　她紧了紧颈间的围巾，有些苦涩地想着陶忻和她妈妈。
　　她们两个感情可真好。
　　温淼坐在了站旁的木椅上，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热气。
　　要是她也在，她们之间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英国那边的天也像这边一样冷吗？
　　她们会在天空上看见同一朵云，同一颗星星吗？
　　不会吧。
　　不会。
　　温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只记得她发着呆，呆着呆着就到家了。
　　外婆最近几个月嗜睡得很，好几次周末回家她都在睡觉。今天也一样。
　　让她睡吧。
　　温淼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间门，把从宿舍收拾出来的衣服全部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橱子里。她扒了扒衣柜深处的一摞衣服，那下面放着一个藏蓝色的包装盒。
　　盒子很新，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
　　她鬼使神差地把盒子拿了出来。
　　几件衣服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全是近几年的新款，四季穿的都有。
　　温淼慢慢抚过里面的一件件衣服，每件面料摸着都和寻常料子不同，市面上这种料子不常见。
　　指尖的触感总是让她不自觉猜想记忆中模糊着一张脸的人，平时也是穿着这种布料跟衣服打交道吗？
　　看着这些东西，她总会看着天空好奇英国那边的人和事。
　　设计师平时的工作会做些什么呢？会很累吗？
　　温淼把衣服缓缓从盒子里拿出来凑近鼻尖，努力嗅着上面的味道。
　　味道淡了，淡了。
　　她其实一直没穿过盒子里的这些东西，一是这些实在太贵重，她一个高中生，实在没必要穿那么好；二是上面有一些独特的味道。
　　一些属于记忆深处的味道，虽然那个味道已经很远了，但如果不是这一件件衣服，温淼都要忘记那是什么味儿了。
　　温淼失神地想着，不自觉地拿起一旁的手机，划到了通讯里最下面的一个黑色头像，昵称是Alma，所在地显示是英国。
　　聊天记录框还停留在上一年凌晨的生日祝福上。
　　两个星期，还有两个星期，她们就要见面了。
　　听外婆说，这次回来，她还会带着她和现任的女儿回来。
　　那是一个很可爱的混血小女孩，温淼在电视上看到过，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小女孩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很般配。
　　到时候该说点什么呢？
　　温淼想不到，她到现在都始终叫不出那两个字。
　　她曾经在本子上写过无数次那两个字包括那两个字的读音，无论那几个音节多么温柔缱绻，只要她叫出来，就会显得无比生硬，无比难听。
　　温淼从没觉得自己的声音那么难听过。
　　她半个身子卧在床边，手臂遮在眼睛上。
　　过去的那些事情就像洪水，闸门不是温淼说关就关的，那些水已经快要把她淹死了，她的身体，喉咙，都积满了水。
　　明明现在的生活已经比很多人的好了，可是温淼还是觉得身体好像有某个部位破了个大洞，她花了很多时间，精力，洞口却依旧填补不上。她有时会觉得自己真是太矫情了，这点苦都吃不了，那那些比她更惨的人呢？他们该怎么办？不活了吗？
　　温淼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有点累。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人撕掉墙上的日历，日历上说，今天是除夕。
　　晚上九点，温淼是被外面的烟花声吵醒的。
　　越是到过年，温淼就想睡觉，她对过年这个节日没什么兴趣，心底的那些东西也让她产生逃避情绪，她理解不了别人为什么那么高兴。在温淼眼里，所谓的春节无非就是吃吃肉，放放鞭炮，烟花之类的，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她补觉的时候甚至会觉得鞭炮这种东西很吵。外婆什么时候叫她，她就什么时候起。
　　温淼随意往窗外看了一眼。
　　夜幕之中炸开一朵朵烟花，像往天上撒了一把星辰，几颗像流星一样的东西“biu”的一声冲上天空，大花分裂出许许多多的小花，在天空最高处绽放。
　　温淼房间的窗户前有一棵枯了很久的树，枝干干瘪无趣。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烟花缀在枝头炸开，活像铁树开了花。
　　温淼笑了笑。明明这是一个很美的场景，可她却是从烟花里看出了点凄凉的韵味。
　　“外婆...”温淼推开门揉着眼喊道，嗓音里夹着些慵懒。
　　回应她的是开门时一股陌生的冷香味，虽然和家里平时的味道隐隐有些不同，但她总觉得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温淼轻轻嗅了嗅，没有在味道上深究。她看见外婆的房门开着，扭着头就往客厅看。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背对着温淼站在客厅中央，明明那个背影温淼从未见过，可她莫名有一种感觉。
　　她认识这个女人。
　　温淼揉了揉眼，缓缓走上前。
　　这个人，是她吗？
　　那个穿着卡其色大衣的女人缓缓转过身。
　　果不其然，是那张常出现在各大活动时装周上的脸。
　　她的母亲。
　　李洁如。
　　英文名Alma。
　　她回来了。
　　温淼看见那眉眼的一瞬间有些恍惚。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这么突然，突然到你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她。
　　除夕夜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
　　虽然只隔了不到三四米，但两人中间似乎相隔了万水千山。
　　这个女人和温淼记忆中的那个人完全不同，完全就是两个人。
　　温淼小时候照片上的母亲随意绑着头发，身上穿着碎花围裙，脸上透露着一种笨拙的真诚。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女人披散着头发，身上的每一处都诠释着精致两个字怎么写，就连脸上的笑容都从容到恰到好处，那些岁月的痕迹更显韵味，整个人都是如此意气风发。
　　明明已经十几年了，温淼却觉得她比过去的照片上的人还要年轻。
　　她应该，过得很幸福吧。
　　明明几周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当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温淼还是有些想退缩。
　　对面的女人朝她微微一笑，笑意轻轻的，淡淡的。
　　外婆从厨房里走出来，假装没看到温淼的无措，自顾自说道：“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谁也没说话。
　　温淼垂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抹笑容。
　　视线一路滑过大衣，最终定格在大衣后面的一双小皮鞋上。
　　温淼愣了两秒，盯着那双穿着小皮鞋的脚往上看。
　　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穿得跟洋娃娃似的小女孩正抱着玩具小熊怯生生地攥着身旁妈妈的衣角躲在衣服后面，宝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她。
　　这个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
　　她知道这是妈妈现在的女儿，那个经常在电视上被妈妈抱着的小女孩。
　　小女孩冲她笑了笑。
　　李洁如注意到温淼的眼神，笑着把女孩往前推：“你俩认识一下吧。”她蹲下身，一字一句认真指给小女孩道：“That's your sister.”李洁如拍拍她的背:“You two play okay?I’ll help grandma.”
　　小女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荡，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李洁如温柔地笑了笑，又看了眼温淼。她相信这两个孩子会相处的很好。
　　小女孩缓缓走到温淼面前，将手中的小熊递了过去，甜甜道:“姐姐好。”
　　温淼犹豫着接过小熊，在听着那句带着股老外味儿的中文忍不住笑了。听着这口音，应该是就会这一个词吧。
　　温淼往厨房门口看了看，蹲下身，平视着面前的小女孩，眉眼间有几分和她母亲相像的气质。
　　“姐姐，你，叫，什么？”
　　“温淼。”她顿了顿，又笑着补：“How about you？”
　　小女孩听到这句英文，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激动道：“My name is Esme·B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