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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内门第一课 “你入内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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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扶微搬入内门那日,天色很好。
山中云气清薄,日光落在青衡宗层层飞檐上,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仙门气象。若忽略她怀里抱着一只会打嗝的五行折光盘,肩上蹲着一只尾羽尚未完全长齐的凤羽,布袋里还藏着一只随时可能啄错东西的小铜鸟,这画面原本应当很体面。
凤羽显然也这么觉得。
它站在姜扶微肩头,努力挺起胸脯,试图把自己从“外门灵厨院出身的落难灵禽”挺成“随主入内门的凤凰少君”。
可惜风一吹,它尾后那一小撮新羽轻轻晃了晃。
姜扶微看见了。
但她很有分寸地没有笑。
凤羽冷冷道:“你是不是在心里笑?”
姜扶微目不斜视:“没有。”
“你最好没有。”
“少君今日仪容甚佳。”
凤羽狐疑地看她:“真的?”
姜扶微语气诚恳:“比筑基那日好很多。”
凤羽:“……”
它就知道。
内门杂修院在青衡宗半山腰。
名字里虽带个“内门”,其实离那些真正灵脉充盈的上等洞府还隔了好几重山。单灵根、双灵根的好苗子入内门,多半会被分去各峰正院,洞府门前有灵泉,有青竹,有聚灵阵,有的甚至还有小药圃。
姜扶微分到的,是杂修院西侧一间偏院。
院子不大,一间屋,一方石坪,院角有棵歪脖子松。松下灵气倒是比外门强些,只是强得很克制,大约属于“有,但不多”。
领路弟子把木牌递给她,语气还算客气:“姜师姐,这院子清静。虽不在主灵脉上,但胜在不吵。”
姜扶微听懂了。
不吵,通常意味着偏。
偏,通常意味着灵气一般。
灵气一般,通常意味着便宜。
她接过木牌,心平气和:“多谢师弟。”
领路弟子见她半点不嫌弃,反倒松了口气。
毕竟许多刚筑基入内门的外门弟子,头一回见分院时,少不得要失望一番。有些人嘴上不说,脸上却写满了“我都筑基了,怎还住这地方”。像姜扶微这样进门先看屋顶、再看墙角、最后蹲下摸地砖的人,实在不多。
凤羽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一甩:“这地方也能住?”
姜扶微已经开始量屋。
她从门口走到屋角,又从窗边走到石榻前,灵识扫过一圈,发现屋内聚灵阵确实旧了些,墙角有一处漏灵,窗边还裂了一道细缝。若夜里风大,大约会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和旧石室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但比灵厨院后山那间漏风旧石室好多了。
至少门是正的。
窗也没有随时退休的意思。
她摸出一张旧符纸,顺手贴在窗边裂缝上,又用从秘境废机关里留下的一小截铜线,压住墙角漏灵处。那铜线一落,原本散开的灵气果然缓了些。
凤羽看得很无言:“你入内门第一件事,就是补窗?”
姜扶微道:“漏灵便是漏钱。”
凤羽:“……”
它竟无从反驳。
小铜鸟从布袋里探出脑袋,咔哒咔哒走到墙角,低头啄了一下地砖缝。
姜扶微立刻道:“那个不能啄。”
小铜鸟僵住。
凤羽幽幽道:“你这屋里,连破铜鸟都觉得有东西可啄,可见寒酸。”
姜扶微环顾一圈,却很满意。
“比柴房强。”
凤羽冷笑:“凤凰少君住过柴房,那是你人生中应当反省的大事。”
“这里不用闻锅灰。”
凤羽沉默片刻,勉强道:“这一点倒还可以。”
安置完东西,姜扶微便去听内门第一课。
内门讲堂在杂修院东侧,是一座开阔石殿。殿中已有不少新晋筑基弟子,有人衣袍清贵,一看便是从各峰精心养出来的;也有人同姜扶微一样,身上还带着一点外门旧气,坐下时下意识先看旁边空不空,像随时准备给人让灶台。
姜扶微选了靠后的位置。
不是因为她胆怯。
而是后排方便观察,也方便提前走。
凤羽不能明目张胆进讲堂,便缩在她袖边的布袋里,压低声音道:“你如今都是筑基了,听课还坐后面?”
姜扶微道:“后面视野好。”
“你是怕被点名吧?”
“也有一点。”
凤羽嗤了一声,倒没有再说。
不多时,一名青袍长老缓步入殿。
他看着年岁不轻,眉目却温和,衣袖宽大,行走时没有什么威压,反倒像山中旧书卷被风吹开。众弟子纷纷起身行礼。
“明微长老。”
姜扶微也跟着行礼。
明微长老抬手,让众人坐下。
“今日是诸位入内门第一课。”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诸位既已筑基,便算真正踏入修行门槛。炼气修身,筑基立道。自今日起,你们要想的不只是如何吸纳灵气,更要想清楚,日后以何为主修之道。”
殿中安静下来。
姜扶微坐得很端正,表情也很认真。
凤羽在布袋里小声道:“这老头声音倒不难听。”
姜扶微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布袋。
凤羽闭嘴。
明微长老继续道:“有人主剑,有人主符,有人主阵,有人入丹,有人修术法,有人走体修之路。门类虽多,却最忌贪杂。筑基之后灵海初成,若心意散乱,今日学符,明日学丹,后日又见剑修威风,转而求剑,久而久之,灵气无所归,心神无所定,终会样样浅薄,难有成就。”
不少弟子点头。
尤其是几个单灵根弟子,神情颇受触动,显然已在思量自己该归哪一脉。
姜扶微也跟着点头。
点得十分恭顺。
心里却默默把“最忌贪杂”四字圈了起来。
明微长老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落到几个五行杂灵根弟子身上时,语气更缓了些。
“五行杂灵根者,更需早定主脉。五行俱全,看似处处可学,实则处处皆弱。若符、阵、丹、术、器样样沾手,消耗心力极大,最终多半哪一门都不成。不如择一门勉强可行者深耕,旁支只作辅助。”
姜扶微继续点头。
面上温顺,心里安静。
她知道长老这话不是恶意。
甚至算得上十分实在。
五行杂灵根修行慢,耗费大,精力有限,若没有家族供养,没有师门重点扶持,贪多确实容易把自己耗死。
可问题是,她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靠“贪杂”活下来的?
灵厨院灶火里的一缕火气,废符堆里拆出的残线,破阵盘上的旧纹,毒瘴林里乌九音的医毒之理,机关区唐小楼骂出来的灵路,旧地脉口的厚土,甚至五行折光盘那声不大体面的嗝——哪一样都不是正经主修。
可每一样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替她续了一口气。
若当初有人告诉她,只许修火,她可能早在水月洞里被幻象困住。
若只许修阵,她大约还在怒剑台下被剑气劈得抱头乱跑。
若只许修丹,她连炼丹炉都买不起。
她最会的,不是把一门法术修到极致。
而是把别人不要的碎法门,拼成自己能用的路。
明微长老讲得很细。
他讲筑基灵海如何定性,讲主修法门如何影响日后结丹,讲一味求多如何损耗心神。殿中弟子听得专注,有人当场记下要去剑堂报名,有人低声同旁边人商量丹房名额。
姜扶微也听得很认真。
她并非不敬长老。
恰恰相反,长老讲的每一句,她都觉得有用。
只是有用,不等于照做。
比如“不可贪多”,她听懂了。
但她大约做不到。
课后,明微长老让众人各自去领基础玉简。
姜扶微领到的是一枚筑基通修玉简,内含几门筑基初期常用术法:火蛇术、土牢术、清灵诀、御物法,还有一篇关于灵海稳固的小论。
她刚收好玉简,旁边有名衣袍整洁的女弟子看了她一眼,问:“姜师妹欲择哪一门?”
姜扶微笑道:“还未想好。”
那女弟子善意提醒:“明微长老说得不错,入内门头一年最要紧便是定主修。若想太多,反倒误了根基。”
姜扶微点头:“多谢师姐提醒。”
女弟子见她态度好,便没再多说。
姜扶微抱着玉简往外走,凤羽在布袋里幽幽道:“你方才点头点得很像真听进去了。”
姜扶微道:“我确实听进去了。”
“那你打算择哪一门?”
姜扶微想了想:“都先看看。”
凤羽笑了一声:“明微长老若听见,恐怕要叹气。”
“那便先不让他听见。”
“你这叫阳奉阴违。”
姜扶微纠正:“叫谨慎求学。”
凤羽在布袋里翻了个白眼。
回到偏院时,天色已晚。
姜扶微先检查窗边旧符有没有被风吹开,又看了看墙角铜线压住的漏灵处。确认灵气没有散得太厉害,才将今日领回的玉简放在桌上。
五行折光盘安静躺在旁边,盘面五色暗纹微微流转。
小铜鸟蹲在桌角,对着一粒不许吃的阵钉碎屑发呆。
凤羽跳到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你真不嫌这里寒酸?”
姜扶微看了看这间小偏院。
墙角补过,窗边贴过,桌子有些旧,石榻也不软。比不上上等洞府,更比不上内门那些灵泉竹院。
可它是她在内门的第一处落脚地。
不用刷锅,不用闻锅灰,夜里也不必藏在柴房里同凤羽抢地方。
她道:“很好了。”
凤羽哼了一声:“没出息。”
姜扶微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坐到桌前,打开玉简。
第一行便写着:筑基初定,宜守一门,勿贪旁杂。
姜扶微看了片刻,抬手轻轻点了点那几个字。
“勿贪旁杂。”
她低声念了一遍。
随后,她把玉简翻到后面,先看火蛇术,又看土牢术,再看御物法,最后连清灵诀也扫了一遍。
凤羽探头看见,忍不住道:“你不是刚念完勿贪旁杂?”
姜扶微道:“念过了。”
“然后呢?”
“然后先都看看。”
凤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