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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谁定妖祸 “这破石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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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瘴林越往深处,颜色越不像正经草木。
紫叶垂地,蓝花照眼,红藤缠在树干上,像一条条刚饮过血的蛇。空气里那股甜腻气也更重了些,吸进肺里,先是香,后是痒,再往后便像有一只细小虫子顺着经脉往里钻。
姜扶微将水月珠的清凉气压在心脉处,又以木气护住喉间,才勉强走得稳。
凤羽蹲在她肩头,刚被乌九音扎过一针,喷嚏是不打了,嘴却没闲着。
“这林子审美极差。”
姜扶微低声道:“你方才不是道过歉了?”
凤羽立刻道:“本君道歉的是不该说它花里胡哨,如今说它审美极差,乃是重新评价。”
姜扶微:“……”
乌九音走在前头,听见这话,冷淡道:“再吸两口瘴气,你便不会评价了。”
凤羽立刻闭嘴。
林外那几名中毒弟子勉强压住毒后,竟也跟了上来。大约是觉得瘴源若不除,他们出去也不安心;又或是被乌九音收了药钱之后,不甘心什么都不看见。
只是他们走得离乌九音很远。
远得像乌九音不是刚救了他们的命,而是会随时把他们再毒回去。
乌九音对此毫不在意。
或者说,她早已习惯。
林深处,毒雾忽然散开一线。
前方立着一块黑青色石碑。
石碑半埋在藤蔓中,碑面爬满紫色苔痕,苔痕之间浮着一行淡淡的字。
【妖血入林,毒祸自生。】
那几名弟子一看见这行字,脸色立刻变了。
方才道过歉的那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骂,只是眼神里那点惊疑又浮上来。
另一人低声道:“秘境判词都这么写了……”
“妖血入林。”有人看向乌九音额侧的妖纹,声音发紧,“毒祸自生。”
乌九音站在石碑前,面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她没有辩解。
甚至没有抬眼看那些人。
可姜扶微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怒,也不是不痛,只是这种话听得太多,早已学会把所有反应压回骨头里。
凤羽在姜扶微肩头低声道:“这破石碑很会挑字。”
姜扶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石碑前,仰头看了半晌。
那行字确实很像判词。
字意冷硬,语气笃定,仿佛一落下,便把人定成了罪。
半妖入林,毒祸自生。
多方便。
毒瘴林中本有瘴气,本有毒草,本有误入者的不慎,可只要乌九音站在这里,一切便有了最省事的解释。
姜扶微忽然问:“谁写的?”
众人一愣。
那名弟子皱眉:“自然是秘境判词。”
姜扶微回头看他:“秘境写的,便一定是真?”
那人被她问得一噎。
姜扶微又道:“若秘境今日写我五行杂灵根无用,我是不是该当场自尽,省得浪费灵米?”
凤羽小声道:“这个例子晦气。”
姜扶微没理它。
那几名弟子脸色更难看了。
其中一人道:“这怎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姜扶微指了指石碑,“它写乌师姐是妖祸,你们便信。若它写我杂灵根无用,你们大约也会点头。若它写你们误采毒草是自己蠢,你们信不信?”
几人:“……”
他们显然不大愿意信最后一句。
凤羽在旁边嘀咕:“若秘境真写了,本君愿意信。”
姜扶微险些没绷住。
乌九音终于看了她一眼。
眼神仍冷,底下却有一点很细的波动。
姜扶微继续道:“毒瘴本就在林中。半妖入内,便叫妖祸;若人修误采毒草,是不是也该叫人祸?若灵禽乱闻瘴气打喷嚏,难道叫鸡祸?”
凤羽大怒:“姜扶微!”
乌九音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几个弟子却被她这话问得脸色青白交替。
石碑上的判词忽然一震。
紫苔下的字光亮起,像被这番话触怒。
林中毒瘴骤然翻涌。
淡紫雾气从四面八方卷来,草木枝叶无风摇晃,蓝花一朵朵张开,花心吐出细细毒丝。毒气、水气、木气混在一处,甜腻气味瞬间浓到令人头晕。
几名弟子惊呼后退。
乌九音抬手便要施针压瘴,却被一股毒风逼得袖口一颤。
姜扶微站在石碑前,没有退。
不是她不想退。
是她发现,退也未必退得出去。
瘴气已经将来路封死。问心令微微发光,淡紫色与青色交织,像是秘境并不打算让她们轻松离开。
凤羽急道:“你别硬撑!这毒气比方才重多了。”
姜扶微低声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那股毒气一贴近,便让她经脉发麻。水月珠的清凉被逼得一阵晃动,木气也被毒瘴牵得微微发涩。若是从前,她必定立刻屏息后退,只当毒气是碰不得的污秽。
可方才看过乌九音行针,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念头。
毒气不是不能用。
只是偏性太强。
用错伤人,用准救命。
她抬眼看向乌九音:“乌师姐,毒气怎么走,才不会伤心脉?”
乌九音眼神一变:“你想引毒入体?”
凤羽整只鸡都炸了:“姜扶微!”
姜扶微道:“不是引毒,是引一丝偏性灵气。”
凤羽怒道:“换个好听名字,它也是毒!”
乌九音盯着她:“经水月珠缓,借木气导,走腕脉,不入心肺。若有滞涩,立刻断。”
她说得极快,却没有拦。
因为她看出姜扶微不是逞强。
她是真的在看毒气的流向。
姜扶微点头。
她以水月珠清气先护住神魂,又将木气沿腕脉铺开。丹田中的水气缓缓上行,像一条细溪,先接住外头那缕毒瘴之气。
毒气入脉的一瞬,她整条手臂都麻了。
不是疼。
是麻。
像无数细小针脚在皮肤下爬,带着一种叫人极不舒服的甜腻凉意。若任由它往里钻,必会伤肺腑;若强行以火烧,又会激得毒气乱窜。
姜扶微咬住牙,按乌九音所说,不入心肺,只走腕脉。
水月珠先缓。
木气再导。
毒气被水气一冲,甜腻之意淡了些;又被木气一引,那股乱窜的偏性竟慢慢收束成一缕极细的青紫灵息。
那灵息不纯。
半青半紫,既带草木生机,又带瘴毒偏性,像一株开在毒雾里的草。
它落在水木交界处时,姜扶微丹田微微一震。
原本水气与木气虽都得过补益,却各有各的位置。水月珠偏清凉,木灵露偏生长,两者相生,却总隔着一层。如今这缕青紫灵息落下,竟像一根极细的线,将水木之间牵了起来。
水不再只是润。
木不再只是长。
二者之间,多了一点能容偏性、能转浊为用的生机。
姜扶微额角浮出细汗。
经脉仍麻,心神却越来越清。
炼气十层的灵力在体内细密流转,受这股青紫灵息一牵,炼气十一层的门槛竟微微松动。
凤羽看得心惊肉跳:“你这也能悟?”
姜扶微低声道:“我也没想到。”
她只是觉得,若毒气能救人,便不该只被当作污秽。
若半妖医修能治病,便不该只因血脉被定成妖祸。
同理,她的五行杂灵根,也不该只因驳杂便被判作无用。
石碑上的判词震得更厉害。
【妖血入林,毒祸自生】八个字明明灭灭,像还想压过她的质问。
姜扶微抬头,看着那行字,慢慢道:“毒祸是不是她生的,不该由你一句话定。”
她指向那片毒瘴林。
“是瘴草生毒,是误采中毒,是偏见误事,也是救人者被骂后不想再救。”
“这些合在一起,才是今日的祸。”
石碑轰然一震。
紫苔裂开一道缝。
乌九音忽然出手,银针三枚同时飞出,钉在石碑下方三处毒纹上。她声音冷冷的:“它的毒路乱了,压住左侧木纹。”
姜扶微立刻甩出阵钉,盘子虽裂,却仍撑开一瞬阵纹,将左侧翻涌的木毒压住。
凤羽吐出一缕残火,烧开最外层瘴气,嘴上还不忘骂:“破碑,写得一手烂字,还敢定罪!”
几名弟子站在后方,脸色羞惭又复杂。
方才被乌九音救过的少年忽然咬牙上前,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砸向石碑旁边的毒藤。
“我……我帮忙。”
他脸色仍白,手也抖,但到底动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终究也跟着出手。
乌九音没有看他们。
她只盯着石碑毒纹,银针一枚接一枚落下,逼得碑中毒气回流。
姜扶微体内青紫灵息随之稳定。
炼气十一层门槛虽未彻底跨过,却已开了一道细缝。
她能感觉到,自己对“杂”的理解又深了一点。
杂不是乱。
乱才是乱。
杂若有路,便能成用。
许久之后,石碑上那行判词终于一点点褪色。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被毒瘴与木气冲刷得模糊不清,再也没有方才那种一字定罪的冷硬。
毒林里的紫雾也淡了些。
问心令青光重新亮起。
乌九音收针,脸色有些白。
姜扶微也缓缓吐出一口气,垂下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
凤羽看她:“你还好?”
姜扶微点头:“还好。”
凤羽冷哼:“下次再引毒入体前,能不能先同本君商量?”
姜扶微想了想:“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商量也没用。”
凤羽:“……”
乌九音看向姜扶微,忽然问:“你不怕脏?”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缕青紫灵息已沉入经脉,留下极淡的麻意,却并不污浊。
她道:“有用便不脏。”
乌九音怔了怔。
姜扶微又补了一句:“当然,能卖钱就更不脏。”
凤羽闭上眼:“就知道你道味撑不过三句。”
乌九音却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比先前明显些。
“你这个人,”她道,“很怪。”
姜扶微笑道:“乌师姐也不遑多让。”
毒瘴林深处的风终于动了。
被判词压住的草木轻轻摇晃,那些艳丽得过分的花草依旧有毒,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张牙舞爪。
它们只是生在这里。
毒也只是它们的一种活法。
谁定妖祸?
谁定污秽?
谁又能凭一句话,把一个人、一片林、一种血脉,钉死在石碑上?
姜扶微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至少今日这块破碑,没能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