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骂我的不治 “本君不过 ...
-
凤羽当场僵在姜扶微肩上。
它这一生,虽说眼下混得不大体面,毛色不大高贵,头顶还被怒剑台削了半根杂毛,可骨子里到底还记得自己是凤凰少君。
凤凰少君给人道歉?
还是给一个半妖医修道歉?
这事若传回凤凰族旧地,怕是祖宗火都要从灰里炸出来。
凤羽梗着脖子,道:“本君不过吸了一点瘴气,区区小毒,何足——阿嚏!”
话未说完,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一声打得极响。
旁边一个刚吐完毒血的外门弟子都被震得睁开眼,虚弱地看了它一眼。
凤羽立刻闭嘴。
乌九音收回银针,神色冷淡:“不治便算。”
姜扶微抬手按了按凤羽的背,语气很温和:“鸡姐,活着要紧。”
凤羽怒道:“本君不是鸡!”
乌九音看了它一眼:“那是什么?”
凤羽昂首,正要开口。
姜扶微一把捂住它的喙,笑得无害:“普通灵禽,脾气差些。”
凤羽在她掌下疯狂挣扎。
乌九音没再追问。
她似乎对别人是什么来历并不很感兴趣,只对眼下这些快被毒瘴熏成青黑色的同门还有几分医修本能。
当然,也只是几分。
那几名中毒弟子见最先求救的少年吐出毒血后脸色好转,眼神顿时变了。
方才骂得最凶的那名弟子捂着胸口,咳得气都快断了,却仍硬撑着道:“乌九音,你既然能治,便快些治!同门一场,难道你要见死不救?”
乌九音慢慢转头看他。
“方才骂我妖血脏的,是你?”
那弟子脸色一僵。
乌九音道:“骂我的不治。”
那人怒极:“你!”
他一怒,毒气走得更快,脸上青黑色又深了一层。
乌九音看着他,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再骂一句,毒入心脉。”
那弟子立刻闭嘴。
姜扶微站在旁边,几乎想鼓掌。
她从前见过不少“医者仁心”的话本桥段,什么旁人辱我、害我、骂我,我仍要以德报怨,救他于水火。看时觉得高洁,真落到眼前,才觉得十分费人。
救人已很辛苦。
救骂自己的人,还不许算账,那简直比灵厨院管事让人少拿三点贡献还过分。
乌九音显然不是这种好脾气医修。
她银针在指间一转,冷冷道:“治,可以。先道歉,再付药钱。方才骂得最脏的,加价三倍。”
那弟子瞪大眼:“你趁火打劫!”
乌九音道:“不,是趁你还没死,先收诊金。”
凤羽在姜扶微肩上小声道:“这姑娘很有前途。”
姜扶微深以为然。
这简直深得“救人也要算账”的精髓。
只是毒瘴扩散得很快。
林中淡紫雾气一层层往外漫,那些中毒弟子的指尖都开始发乌。再拖下去,即便能救回来,经脉也要受损。
姜扶微没有劝乌九音大度。
她觉得“大度”二字,通常是旁人站在不疼的地方替人撒的盐。
她也没有对那些中毒弟子讲什么放下偏见、同门互助的大道理。
这种时候讲道理,效果大约还不如一碗解毒汤。
她只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小册子,翻到空白处,又取出一支炭笔。
凤羽看见她这个动作,顿时精神了。
“你要干什么?”
姜扶微蹲到几名中毒弟子面前,语气很平静:“我帮诸位算一算。”
那几人:“……”
不知为何,明明她声音柔和,神色温顺,可他们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姜扶微在小册上写下三行。
“一,继续骂,等毒入心脉。好处是保住面子,坏处是可能保不住命。”
那名弟子脸色一变。
姜扶微继续写。
“二,道歉,付药钱。好处是立刻治,坏处是脸上不太好看,荷包也不太好看。”
乌九音看了她一眼。
姜扶微又写第三条。
“三,不道歉也行,写欠条。日后乌师姐看心情救。好处是暂时不低头,坏处是乌师姐心情不一定好。”
乌九音冷淡补充:“通常不好。”
姜扶微点头,在第三条后面添了一句:风险较大。
凤羽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你这人,真是到了哪里都能开账。”
姜扶微道:“选择一多,人就清醒。”
中毒弟子们气得脸更青。
尤其那名骂得最凶的弟子,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宁死也要保住最后一点可怜面子。
可惜毒气不讲面子。
他刚要开口,忽然呕出一口紫黑血沫,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险些栽倒。
死亡与脸面,摆在眼前。
他终于艰难地选择了前者暂退一步。
“乌……乌师姐。”他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方才是我口不择言。”
乌九音不动。
他脸色更难看:“我不该骂你妖血脏。”
乌九音道:“还有呢?”
那人手指都快抠进泥里:“不该说你是妖祸。”
乌九音仍看着他。
那人快哭了:“求你救我。”
乌九音这才走过去。
“药钱三倍。”
那人闭了闭眼,像是被扎之前先被割了一刀。
“给。”
乌九音蹲下,银针出手。
她行针很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手势。
针尖落在那人肩井、曲池、腕脉、指尖几处,每一针都精准得像早算好了毒气流向。银针入肉时,针尾浮起一层淡淡黑气,黑气并不散乱,而是顺着她指尖牵引,一点点将瘴毒逼向中毒弟子的指尖。
那人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骂。
乌九音冷声道:“忍着。”
她最后一针落下,中毒弟子十指指尖同时渗出紫黑血珠。血珠落在地上,将草叶灼出几个小洞。
凤羽看得羽毛一抖:“好毒。”
乌九音道:“瘴心草,甜香,入肺,走血脉。若强行用清灵丹压,会把毒气逼进经脉深处,更难拔。”
姜扶微蹲在旁边看得极认真。
她发现乌九音施针时,并不是单纯把毒驱出去。
她先用一缕极淡的黑气引动瘴毒,使毒气从散乱状态聚成一线,再以银针开路,将那一线毒顺着经脉导出。那黑气同样带毒,可正因带毒,才能牵住瘴毒。
像水引水。
火接火。
毒引毒。
毒气并非全然污秽。
它更像一种偏性极强的灵气。
用错了,伤人。
用准了,也能救命。
姜扶微心头微动。
她此前虽然嘴上不说,却也隐约受过宗门里那些观念影响。
灵气越纯越好。
杂气越少越好。
毒、瘴、妖气,似乎都是需要避开的脏东西。
可一路走来,问心秘境却一直在打破她这些模糊念头。
木灵露纯净,能补木气。
水月珠清润,能养神魂。
金骨石锋锐,能强筋骨。
火脉砂稳定,能温火线。
而眼下,乌九音手中这一缕毒气,明明浑浊,却能救人。
干净与不干净,似乎并不在于它是不是纯粹。
而在于它是否被放在合适的位置。
就像五行杂灵根。
她的灵气不纯,驳杂,难修,消耗大。可若能看清每一种灵气的脾性,知道何时用火,何时用水,何时用金气定边,何时用土气压阵,何时用木气护脉,杂也未必不能成路。
姜扶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炼气十层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
比入秘境前强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想要“五行平衡”,其实仍有些粗浅。
真正的平衡,未必是每一样都纯净、整齐、听话。
也可能是让不同的偏性,各归其位。
乌九音连治三人,脸色也有些白。
她并不掩饰疲惫,收完针后直接伸手:“药钱。”
几名弟子脸色各异。
有人不情不愿地掏灵石,有人拿不出灵石,只能写欠条。乌九音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几张薄纸,让他们按手印。
姜扶微看得肃然起敬。
凤羽更是喃喃道:“她竟随身带欠条。”
姜扶微低声道:“专业。”
乌九音听见了,看她一眼:“医修出门,救命药、银针、欠条,都要带。”
姜扶微认真点头:“受教了。”
等最后一名弟子毒气被逼出,林边终于安静下来。
几人脸色虽仍难看,却已经不再青黑。他们躺在地上喘气,方才的愤怒与鄙夷被疼痛和丢脸磨去大半,一时没人敢再骂乌九音。
乌九音收针起身,冷冷道:“三日内不可动灵力,不可食辛辣灵果,不可再碰瘴心草。若不听,复发加价。”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还加?”
乌九音看向他。
那人立刻闭嘴。
凤羽小声点评:“威严。”
姜扶微也觉得乌九音很有威严。
不是长老那种压人的威严。
而是“我能救你,也能不救你,并且价目清楚”的威严。
乌九音走到姜扶微面前。
“你不怕我?”
姜扶微想了想:“怕什么?”
乌九音指了指自己的妖纹。
姜扶微看了一眼,语气平静:“比起这个,我比较怕瘴心草。”
乌九音怔住。
凤羽补充:“她还怕没灵石、盘子碎、贡献被扣。”
姜扶微轻轻按住凤羽脑袋。
乌九音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笑意极浅,很快便没了。
“你倒有意思。”
姜扶微道:“乌师姐也很有意思。”
乌九音挑眉:“哪里有意思?”
“骂你的不治。”姜扶微真心实意道,“这规矩很好。”
乌九音看了她片刻,像是确认她不是讽刺。
随后,她淡淡道:“从前治过几个骂我的。救完之后,他们说我妖血脏,针也脏,要我以后离他们远些。”
姜扶微沉默了一下。
乌九音语气没有起伏:“后来我便不治了。”
凤羽骂道:“欠收拾。”
姜扶微点头:“确实。”
乌九音看向凤羽:“你的瘴气,还治不治?”
凤羽猛地僵住。
姜扶微低头看它,笑得温和:“鸡姐?”
凤羽咬牙:“本君不是鸡。”
乌九音拿出一根极细银针:“道歉。”
凤羽瞪她。
乌九音面无表情:“不道歉也行,加价。”
凤羽看向姜扶微。
姜扶微摊手:“修复基金目前为负。”
凤羽:“……”
许久后,凤凰少君屈辱地低下高贵头颅。
“方才……本君不该说你这林子花里胡哨。”
乌九音道:“不是我的林子。”
凤羽立刻改口:“不该说这破秘境的林子花里胡哨。”
乌九音想了想:“这个可以说。”
姜扶微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凤羽转头怒视她。
姜扶微轻咳一声:“我只是觉得,乌师姐很公正。”
乌九音一针扎在凤羽翅根旁。
凤羽“嗷”地一声差点飞起来。
三息后,一缕淡紫瘴气从凤羽鼻端散出,它眼泪立刻止了,喷嚏也不打了。
乌九音收针:“好了。”
凤羽震惊地看她。
“这么快?”
乌九音道:“你中毒浅。”
凤羽顿时昂首:“本君就说,区区瘴气,奈何不了凤凰少君。”
姜扶微道:“方才是谁打了五个喷嚏?”
凤羽:“姜扶微!”
毒瘴林里难得有了一点笑意。
问心令微微一亮。
淡紫色的光从令牌上散开,似乎认可了这场不太体面、却十分清楚的救治。
乌九音收好银针,转身看向林深处。
“瘴源还在里面。”她道,“若不处理,后面还会有人中毒。”
姜扶微看着那片颜色鲜艳得过分的毒林,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这一关是让她辨明谁下毒。
如今看来,还不止如此。
乌九音教她看见了毒。
也教她看见了偏见。
更教她看见,不纯之物未必不可用,浑浊之气也未必只会害人。
姜扶微握紧袖中裂开的盘子,低声问:“乌师姐,瘴源值钱吗?”
乌九音脚步一顿。
凤羽痛苦闭眼。
“你就不能问有没有危险?”
姜扶微想了想:“那危险吗?”
乌九音回头看她。
“危险。”
姜扶微点头:“值钱吗?”
乌九音沉默片刻,道:“也值钱。”
姜扶微顿时精神了。
凤羽:“……”
它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