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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半妖医修 乌九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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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区之后,姜扶微本以为前路会清静些。
毕竟问心秘境再怎么不做人,也该知道一个炼气小修刚拆完机关、补完五行、救过器修、差点把法器熬成遗物,总该给人留半盏茶的喘气工夫。
事实证明,她高估了秘境的良心。
青雾一散,迎面便是一股甜腻气味。
那味道像熟透的蜜果,又像放久了的花露,甜得发黏。姜扶微刚吸入一丝,便觉喉间微痒,丹田水月珠轻轻一凉,才将那点异样压下去。
她立刻屏息。
凤羽站在她肩上,原本还在点评方才机关区“白嫖工匠失败,堪称大快鸡心”,一见眼前景象,顿时又来了精神。
前方是一片林子。
林中草木颜色鲜艳得过分。叶是紫的,花是蓝的,藤蔓却红得像刚染过血。几株半人高的灵草顶端挂着圆滚滚的果子,果皮晶莹,香气扑鼻,一看便很像那种能把贪嘴修士送走的东西。
问心令在衣襟里亮了亮。
原本青色的光,竟被周围瘴气染成淡紫。
凤羽张嘴便要嘲笑:“这地方花里胡哨,毫无品——”
话没说完,一缕紫雾顺着风飘来,正好扑到它脸上。
“阿嚏!”
凤羽整只鸡一震。
“阿嚏!阿嚏!”
连打三个喷嚏后,它头顶那撮本就被怒剑台削得不甚体面的毛,彻底炸成了一朵灰花。
姜扶微很努力地忍住没笑。
凤羽红着眼睛怒道:“你笑了!”
姜扶微屏着息,声音低低的:“没有。”
“你眼睛弯了!”
“瘴气熏的。”
凤羽悲愤:“本君是凤凰!凤凰怎么会被瘴气熏出眼泪!”
姜扶微看了看它眼角那点水光,很体贴地没有接话。
她取出一张旧符纸,将水月珠的清凉气息引出一线,贴在口鼻处,又给凤羽也分了一点。凤羽嘴上嫌弃这东西凉,身体却很诚实地凑近了些。
林中雾气很重。
不是青雾,而是淡紫瘴气,贴着草木慢慢流动。姜扶微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林边有呻吟声。
她循声看去,见三四名青衡宗外门弟子倒在树下。
几人脸色青黑,唇色发紫,手脚微微抽搐。还有一人勉强撑着剑坐起,额上满是冷汗,见姜扶微过来,立刻艰难喊道:“别过来!有妖!”
姜扶微脚步一顿。
凤羽低声道:“中毒了。”
姜扶微自然也看出来了。
这几人身上没有外伤,灵力却乱得厉害。毒气顺着经脉往上窜,若再耽搁一会儿,怕是要伤到心脉。
可奇怪的是,林深处明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黑衣少女。
她立在一株紫叶树下,身形清瘦,眉眼冷淡,手中捏着几根银针。她发间束得利落,额侧却隐约浮着一小片细小妖纹,像墨色鳞纹,又像某种天生印记。
她没有靠近那些中毒弟子。
只是冷眼看着。
那些倒在地上的弟子却像见了厉鬼。
“就是她!”方才喊话那人咬牙道,“她下毒害我们!”
另一人也虚弱附和:“半妖……妖祸……别让她近身……”
黑衣少女闻言,唇角微微一扯。
那笑意冷得像刀背。
她开口第一句便是:“骂我的不治。”
姜扶微:“……”
凤羽在她肩上倒吸一口气,随即赞叹:“这姑娘说话很有风骨。”
姜扶微心想,不只是有风骨,还很有收费前置意识。
黑衣少女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看了一眼她肩上那只炸毛灵禽,眉头微动,似乎忍住了什么评价。
姜扶微也没急着站队。
她既没立刻相信地上那些人,也没立刻替黑衣少女出头。秘境里多的是幻象与误会,谁先喊得大声,谁未必就有理。
她先蹲到离自己最近的中毒弟子身边。
那弟子立刻往后缩:“别碰我!你是不是和那妖女一伙的?”
姜扶微低头看他:“我若和她一伙,现在可以转身走。”
那弟子一噎。
姜扶微又补了一句:“而你看起来撑不到下一炷香。”
那人脸色更青了。
也不知是毒发,还是被她气的。
姜扶微伸出两指,隔着袖布扣住他的腕脉。她不通医术,只能以炼气十层灵识试探灵气走向。水月珠护着神魂,金骨石稳住经脉,木灵气轻轻贴着对方脉息走了一小段。
毒气很杂。
却不是人为银针入体的细毒,而是从口鼻吸入,先入肺腑,再沿经脉扩散。毒性带甜腻花气,与林中那些蓝花紫叶的气息极像。
姜扶微抬头,看向旁边一株颜色艳得过分的瘴草。
草叶边缘,有被人踩断的痕迹。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几名弟子的鞋底。
果然沾着淡紫花粉。
不是那黑衣少女下毒。
是他们自己踩进瘴草丛,吸了毒气。
姜扶微松开手:“毒来自林中瘴草。”
那弟子立刻道:“你胡说!分明是她——”
“她若下毒,你们现在应当已经闭嘴了。”姜扶微语气平和。
地上几人一时都安静了。
黑衣少女看了她一眼。
凤羽小声道:“这话听着像夸人,又像骂人。”
姜扶微没接。
她看向黑衣少女:“你能治?”
黑衣少女冷冷道:“能。”
地上一名弟子立刻挣扎:“不许她碰我!”
黑衣少女收回银针:“那便不碰。”
姜扶微觉得这姑娘脾气很直。
直得像一把银针,扎人很准。
那弟子却还在嚷:“谁知道她是不是想趁机害我们?半妖之血最污,妖族医毒不分,谁敢让她施针!”
姜扶微看着他脸上越来越重的青黑色,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修仙界有些人对死的恐惧,竟还比不上对偏见的执着。
命都快没了,还要先管救命的人血统干不干净。
这份坚持,实在很难不让人佩服。
她转头问黑衣少女:“你叫什么?”
“乌九音。”
果然。
姜扶微心中一动。
乌九音,半妖毒医。
她此前在外门听过这个名字。
有人说她出身不正,身带妖纹;有人说她医毒同源,救人之前先看人顺不顺眼;还有人说她脾气极差,曾把骂她妖孽的同门扎得三日说不出话。
如今一见,传闻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脾气确实不算好。
但姜扶微莫名觉得,这很合理。
若她天天被人一边骂一边求治,脾气大约会比乌九音还差。
凤羽在旁边道:“你打算怎么办?他们不让她治。”
姜扶微想了想,问乌九音:“若不治,会死吗?”
乌九音道:“一个时辰内不解,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毒入心脉。若他们继续骂人,会死得更快。”
地上一名弟子怒道:“你诅咒我们!”
乌九音面无表情:“我是在诊断。”
凤羽顿时更欣赏她了。
姜扶微蹲在那几人面前,道:“诸位师兄,毒确实是瘴草所致。乌师姐能治,你们若愿治,便少说两句;若不愿治,也请安静些,免得毒气走得更快。”
那名弟子咬牙:“她是半妖!”
姜扶微点头:“嗯。”
“半妖的针,你敢让她扎?”
姜扶微很诚实:“若我快死了,别说半妖的针,鸡爪子按穴我都可以考虑。”
凤羽大怒:“姜扶微!”
乌九音也愣了一下。
地上几名弟子更是表情扭曲,一时竟不知该先反驳“半妖”还是“鸡爪子”。
姜扶微却很认真。
命这种东西,活着时嫌这嫌那,真快没了,就会发现许多讲究都很没必要。
当然,这些人愿不愿明白,是他们自己的事。
她不打算替他们求医。
也不打算按着乌九音救人。
救人不是欠骂。
医修也不是随叫随到、骂完还得笑着施针的灵厨院灶台。
她看向乌九音:“若他们愿意道歉,你治吗?”
乌九音冷笑:“看道歉是否诚心。”
姜扶微点头:“很合理。”
那几个弟子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弟子毒发得最重,嘴唇已经发乌,眼神开始涣散。他先前骂得少,此刻终于撑不住,低声道:“乌……乌师姐,方才是我不对,求你救我。”
乌九音看向他。
片刻后,她走过去。
那少年身旁的同伴还想拦:“你真让她——”
姜扶微平静道:“你若拦,他死了算你的。”
那人手一僵。
乌九音已经蹲下,银针一出,扎入少年肩井、膻中、腕脉三处。她动作极快,针尖带着一丝淡淡黑气,不是污秽,反倒像以毒引毒。
少年闷哼一声,吐出一口紫黑色血。
脸色却肉眼可见地缓了些。
地上几人都愣住。
乌九音收针,语气冷淡:“下一个,先道歉,再排队。”
凤羽在姜扶微肩上小声赞叹:“这姑娘很会立规矩。”
姜扶微也觉得不错。
林中毒瘴仍在缓缓流动,问心令的紫光却比方才稳了些。
姜扶微看着乌九音施针,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她过去总觉得灵气越纯越好。
火要纯火,木要纯木,水要清,金要正,土要稳。
可乌九音手中的毒针却告诉她,浊气未必只会害人,毒也未必只会杀人。关键在于用在哪里,怎么用,谁来用。
医与毒之间,原来也不是非黑即白。
就像人心。
就像灵根。
就像她这五行杂灵根。
驳杂未必等于废。
不纯也未必不能成道。
凤羽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姜扶微看着乌九音发间那一点妖纹,轻声道:“在想,这一关应该不是单纯解毒。”
凤羽道:“那是什么?”
姜扶微垂眸,看向林中那些鲜艳到近乎危险的花草。
“也许是问我们,什么叫干净。”
凤羽沉默片刻。
然后它打了第四个喷嚏。
“阿嚏!”
姜扶微:“……”
刚酝酿出的那点道意,顿时被鸡姐一个喷嚏打散了。
乌九音抬眼看过来。
姜扶微想了想,十分诚恳地问:“乌师姐,灵禽中瘴气,治吗?”
凤羽立刻僵住。
乌九音看了凤羽一眼,冷淡道:“治。”
凤羽刚要松口气,便听她补了一句:
“先道歉。”
凤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