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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祁烈 怒这种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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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踏火而来时,祁烈已经冲了出去。
他手中那柄断剑分明缺口斑驳,可一入他手,竟比完好的灵剑更凶。血色剑光从剑锋断处撕开,像一条被强行压在铁里的火蛇,所过之处,黑影被斩成两段,又很快在血雾中重新凝聚。
姜扶微站在废村口,看得眉心微紧。
这幻境很不讲道理。
黑影杀不尽,火也烧不完,倒下的人会一遍遍从火里出现,惨叫声则像被钉在此处,来回刮着人的耳骨。
她只看了一会儿,心口便被那股怒意牵得发烫。
那不是她的怒。
可它太浓,浓得像整座废村都在燃烧,浓得连她丹田里的火气都忍不住想跟着冲出去。
水月珠贴着丹田轻轻一凉。
清润水气绕着心脉转了一圈,姜扶微这才把那点被牵动的火意压了回去。
凤羽缩在她肩侧,声音低得少有:“别看太久。”
姜扶微道:“这人是谁?”
凤羽盯着远处少年,半晌道:“不是幻影。”
姜扶微一顿。
“什么意思?”
“他同你一样,是入秘境的弟子。”凤羽道,“只是被怒剑台拉进了最深幻境。你如今看见的,是他心里的旧事。”
姜扶微望向那少年。
少年一剑斩开迎面黑影,血光溅了半身。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退,像一支被烧红的箭,射出去便再无回路。
“他叫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幻境中便有人嘶声喊了一句:“祁烈!带你妹妹走!”
少年身形猛地一僵。
那声音来自废村西侧一间塌了一半的屋舍。
火光里,有个中年男人握着断刀挡在门前。他胸口已经被刺穿,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却仍死死撑着门板,不让外头黑影冲进去。
少年回头的一瞬,脸上那种凶狠忽然裂开,露出一瞬属于孩童的惊恐。
姜扶微眼前景象随之一晃。
血色废村褪去。
她看见了一个更小的孩子。
约莫七八岁,瘦得厉害,怀里抱着一个比他更小的女童,躲在柴房地窖里。地窖木板上方,有火光,有脚步,有惨叫,有刀剑入肉的闷响。
女童吓得想哭。
小祁烈死死捂住她的嘴。
他自己也在发抖,抖得牙齿几乎咬出血来,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木板缝隙里,他看见母亲倒在院中,发簪摔断,血流到柴垛旁。他看见长兄提剑冲出,又被三道黑影围住,剑断,人倒。他看见父亲最后一眼望向柴房,嘴唇动了动。
像在说——别出来。
凤羽在旁边也安静下来。
姜扶微指尖微微收紧。
幻境一转,又回到多年后。
祁烈拜入剑门。
旁人晨起练剑,他练。
旁人夜里调息,他还练。
剑刃割破手掌,他不包。膝盖跪在碎石上,他不起。师兄劝他剑道重心静,他只问:“心静能杀人么?”
没人答。
于是他自己答:“不能。”
他便日日以恨磨剑。
一遍一遍。
剑锋越来越利,眼神越来越冷,少年身上的活气也越来越少。仇恨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他骨头里。疼,却也撑着他活下来。
姜扶微看得很沉默。
凤羽低声道:“怒剑道。”
姜扶微道:“以怒入剑?”
“嗯。”凤羽道,“怒意若用得好,是骨,是火,是能让人从血里爬出来的力气。可若用不好,也是毒。”
远处,祁烈又斩碎一片黑影。
他的剑气比先前更凶了。
可那凶意不再只是对敌,也开始割伤他自己。每挥一剑,他手臂上便裂开一道血口;每杀一人,他眼底红意便更深一分。
幻境没有结束。
废村之夜不断重来。
第一次,他冲向父亲,却慢了一步。
第二次,他救母亲,火梁落下,将屋舍与人一并压碎。
第三次,他抱起妹妹往外跑,村口却早有黑影等着,女童在他怀里散成一片血雾。
第四次,第五次,第十次。
每一次,他都想救下所有人。
每一次,所有人都在他眼前死去。
每失败一次,祁烈的剑气便更凶一分。
也更疯一分。
姜扶微原本并不想插手他人心劫。
她与祁烈不熟,甚至此前连名字都不知。秘境里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难关,她一个五行杂灵根的小修士,连自己的命都要精打细算,实在没有余力逢人便救。
可问题是,金骨石在幻境核心。
她能感觉到。
每当祁烈剑气暴涨,废村中央那一点暗金气息便随之亮起。金骨石像被怒意裹在最深处,若不破此局,她拿不到,也出不去。
更麻烦的是,幻境正在把她也往里拖。
祁烈的怒意像火,火一卷,便要烧到旁人身上。她刚才压住一次,下一次又起。若拖久了,她也会被这座废村里的怒意带偏。
凤羽看出她心思,道:“你想劝他?”
姜扶微道:“不想,但可能得说两句。”
凤羽立刻道:“别劝他放下。”
姜扶微看它。
凤羽难得十分严肃:“怒这种东西,最难劝。你没躲在他的地窖里,没看着他的亲人死在火里,开口便叫他别怒,跟站着说话不腰疼没什么两样。”
姜扶微深以为然。
“我不会劝他放下。”
凤羽松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姜扶微看着远处又一次冲向火海的祁烈,慢慢取出水月珠。
水月珠清光微凉。
她以炼气八层灵力催动,珠中那轮小小水月轻轻一晃,清辉从她掌心散开,沿着废村泥地铺过去。
水月之光不强,却能照影。
它照在火中,火影便分了层。
它照在血雾里,血雾便显出虚实。
它照向祁烈身后。
那一刻,祁烈正提剑冲向柴房。
他又一次听见父亲喊他走,又一次看见妹妹在地窖里哭,又一次想赶在所有人死前改变那一夜。
可是水月珠的清光落下,照出的不是他以为还活着的村人。
而是一片空。
废村早已空无一人。
没有父亲。
没有母亲。
没有妹妹。
没有三百七十六□□人等他去救。
那些人早在许多年前的那一夜,便已经死了。
此刻在幻境里一遍遍倒下的,只是怒剑台用他的记忆捏出的影子。
祁烈脚步猛地停住。
他回头。
清光照在他脸上,那双被怒意烧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
姜扶微站在水月光后,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祁烈。”
少年握剑的手骤然收紧:“闭嘴。”
姜扶微没有闭嘴。
她当然怕他一剑砍来。
所以她把盘子也握紧了。
“我不劝你放下仇恨。”她道,“我也没资格劝。”
祁烈转过身,血色剑气在他周身翻涌。
“那你想说什么?”
姜扶微看着他。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废村。
身前是永远杀不尽的黑影。
而他站在中间,像一把已经烧红到快要裂开的剑。
姜扶微慢慢道:“我只想问你一句。”
“你一次次冲进火里,是想报仇,还是想死在报仇那一刻?”
幻境骤然一静。
连那些黑影都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祁烈的瞳孔微微一缩。
凤羽在姜扶微肩侧几乎屏住了呼吸。
姜扶微却继续说道:“你杀他们,是为了给死去的人讨债,还是为了让自己终于不用再活?”
祁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是。”
他声音很低。
姜扶微没有逼近,只站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不能逼太紧。
怒意最怕被人强行按下去,越按越炸。
所以她只是让水月珠的光继续照着他身后。
那里空空荡荡。
没有人等着他救。
也没有人要他一次次死回那夜。
祁烈忽然举剑,剑尖直指姜扶微。
剑气锐得刺骨,几乎割开她额前碎发。
“你懂什么?”
姜扶微道:“我不懂灭门之仇。”
“那你凭什么问?”
“凭我也想出去。”姜扶微十分诚实,“顺便想拿金骨石。”
凤羽:“……”
这种时候,她竟还能把金骨石带上。
祁烈也怔了一下。
那一瞬,他眼中怒意居然被她这句过分实在的话撞开了一道细缝。
姜扶微立刻抓住那一息。
“你看,你也知道自己还听得见别的话。”她道,“若你真的只剩怒,方才便已经一剑砍过来了。”
祁烈死死盯着她。
废村中的火焰仍在烧。
黑影仍在远处徘徊。
可血色幻境第一次没有继续重演灭门那夜。
姜扶微缓缓收回一点水月珠清光,免得刺激太过。
“仇要报。”她道,“怒也不是错。”
祁烈握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姜扶微望着他:“但若你最后只剩下死在仇里的念头,那你的怒,便不是剑了。”
她停了停。
“是他们给你留下的第二场火。”
祁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远处柴房的火忽然低了一寸。
凤羽在旁边轻声道:“有用。”
姜扶微没应。
她知道还不够。
幻境深处,那些黑影又开始动了。
祁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仍有怒,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完全烧空神智。
他看向姜扶微,声音沙哑。
“我要杀他们。”
姜扶微点头:“那就杀。”
凤羽一惊:“你还让他杀?”
姜扶微低声道:“不让他杀,难道让他原地顿悟?”
凤羽:“……”
也对。
祁烈提剑,转身看向那些黑影。
这一次,他没有冲向柴房。
也没有回头去救那些早已不在的人。
他走向村口。
一步一步。
剑气仍旧凶烈,却不再四处乱烧。那怒意仍在,却终于从一团要吞掉自己的火,慢慢压进了剑锋里。
姜扶微握紧盘子,跟上半步。
金骨石的气息,就在村口那些黑影之后。
她低声对凤羽道:“准备跑。”
凤羽道:“你不是要帮他?”
“是要帮。”姜扶微道,“但若他没控住怒剑,第一个被削的就是我们。”
凤羽:“……”
这话实在很有道理。
废村前,祁烈举剑。
血色剑光凝在剑锋上,不再乱炸,而是沉成一道极冷、极利的红线。
他低声道:“祁家村三百七十六口。”
风吹过废村。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只是惨叫。
像有许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他的名字。
祁烈一剑斩下。
血色幻境,终于裂开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