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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怒剑台 “你不是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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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水月洞后,姜扶微原以为前头还会是水路。
毕竟水月珠刚入丹田,水气才算有了些模样,经脉里那一线清凉尚未完全散去。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被雾打湿袖口、被凤羽一路抱怨仪容受损的准备。
可问心秘境显然不是个体贴人的地方。
青雾往前一卷,水气忽然褪尽。
脚下石阶由湿润转为干燥,再往前走几步,四周颜色也慢慢变了。
青色没了。
月白没了。
连水声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赤黑色。
姜扶微停步。
前方是一座石台。
石台极大,像从地底硬生生隆起的一块焦黑山骨。台面上裂纹纵横,裂缝里隐约泛着暗红光,像火烧过的旧伤。石台中央插着无数断剑,密密麻麻,或高或低,有的只剩半截剑身,有的连剑柄都裂了,有的锈蚀得快看不出原样,有的却仍带着一点血色灵光。
风从断剑之间穿过。
呜——
那声音低而哑,像许多人把怒意压在喉间,压了太久,久到开口时已不像人声,只剩铁与血在震。
凤羽原本正缩在姜扶微肩头,努力用翅膀挡住水月珠散出的凉意。此刻水气一退,它终于精神了些,抖了抖毛。
“这地方倒比水洞顺眼。”
话音刚落,赤黑石台上忽然卷来一道剑风。
凤羽头顶那撮歪毛被吹得更加歪了。
它僵了一下,随即昂首道:“区区断剑台,不及本君当年练爪石半分。”
姜扶微瞥它:“凤凰还练爪?”
凤羽道:“自然。凤凰爪可裂金石。”
姜扶微想了想:“那你现在能裂什么?”
凤羽冷笑:“你手里那只破盘子,本君一爪便能……”
话未说完,石台中央忽然嗡地一声。
一道细长剑气从断剑丛里飞出,擦着凤羽头顶掠过。
半根杂毛飘悠悠落下来。
凤羽整只鸡僵住。
姜扶微沉默片刻,慢慢伸手,接住那半根毛。
凤羽猛地转头:“不许收!”
姜扶微把手背到身后,脸上端得十分平静:“我没笑。”
凤羽死死盯着她。
姜扶微唇角绷得很辛苦:“真的。”
凤羽怒气冲冲,却又不敢对着怒剑台大叫,只能把脑袋往她肩窝里一缩,闷声道:“本君方才是让它半招。”
姜扶微轻轻咳了一声,努力把笑压回去。
“嗯,少君大度。”
凤羽更气了。
就在此时,姜扶微衣襟里的问心令微微亮起。
一道极淡意念落入她神识。
怒剑台。
台心藏金骨石。
可淬筋骨,补金气。
姜扶微眼神一凝。
金骨石。
她体内五行之中,火有凤羽残火,木有木灵露,水有水月珠,土气虽未得大补,却靠灶灰、土墙符与阵盘一路压得还算稳。
唯独金气,只是由破铜片和阵盘碎片牵出来的一缕。
冷而直,却太细。
炼气八层之后,她的灵力比从前绵长许多,可金气仍像一根尚未磨成的针,能定边,却无锋势。若将来要五行筑基,金这一环迟早要补。
眼前这金骨石,正合她所需。
姜扶微看向石台中央。
断剑深处,隐约有一块暗金色石影,半埋在焦黑台面中。石影不大,却散出一种极锋利、极沉重的气息。那不是灵石的清透,也不是丹材的温润,而像一截被剑意淬过无数次的骨。
她几乎能感觉到体内金气被它轻轻一刺。
刺得经脉有些发麻。
凤羽也察觉到了,压低声音道:“好东西。”
姜扶微点头:“嗯。”
“也是麻烦东西。”
“看出来了。”
这怒剑台不好拿。
断剑太多,剑气太乱,台心还有一股压得人心口发紧的怒意。那怒意不是简单杀气,更像积了许多年的怨、恨、不甘与不肯退。
若说水月洞的执念是潮湿的、温柔的、让人不知不觉被画困住的牢。
那怒剑台的执念,便是赤裸裸的火。
烧得人眼红。
烧得人想拔剑。
烧得人不问前路,只问仇在何处。
姜扶微慢慢把盘子握在袖中。
炼气八层的灵力灌入其中,盘面微微一亮。土气先沉,金气定边,水气绕在外层,勉强替她稳住被剑风割开的经脉微寒。
凤羽小声道:“你要上?”
姜扶微道:“金骨石对我有用。”
凤羽道:“有用也得有命拿。”
姜扶微看了它一眼。
凤羽别开头:“本君只是怕你死了,修复基金没着落。”
“知道。”
“而且你若真要拿,别硬冲。断剑台这种地方,最爱把人怒气勾出来。你一怒,就容易乱。”
姜扶微顿了顿。
她一直觉得凤羽嘴欠,却不得不承认,这鸡姐偶尔确实有点见识。
她点头:“我尽量不怒。”
凤羽斜眼:“你不是向来不怒?你一般笑得越温柔,心里越想算别人。”
姜扶微:“……”
这话不算错。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怒剑台。
第一步落下,台面微微一震。
断剑没有动。
第二步,剑风绕过她袖口,割开一点布边。
姜扶微低头看了一眼。
衣服又要补了。
她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便觉得怒意散了半分。
很好。
贫穷果然能使人清醒。
第三步落下。
断剑齐鸣。
嗡——
整座怒剑台像被人从沉睡中惊醒,无数断剑同时震动,剑身上的锈迹、血光、残纹一一亮起。姜扶微眼前赤黑石台忽然扭曲,台面裂缝里涌出血色光雾。
她只来得及按住问心令。
下一瞬,眼前景象骤变。
风里有血腥气。
不是秘境里那种古旧灵气,而是真实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姜扶微站在一条泥泞村道上。
天色昏红,像被火烧透。远处屋舍倒塌,柴门碎裂,井边的木桶翻在地上,水与血混成一处,顺着泥沟慢慢往下流。
废村前,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削瘦,衣袍破烂,半边脸上溅着血。他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锋缺口极多,显然已砍过太多东西。可他的手仍稳,稳得像若不用力握住这柄剑,整个人便会散掉。
他抬头看向远处。
眼中怒意几乎烧成实质。
那怒意太浓,浓得连周围空气都像被烧红。
姜扶微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口一紧。
这不是寻常幻境。
这怒意会染人。
布袋里,凤羽低声道:“小心。”
姜扶微握紧盘子,轻声道:“他是谁?”
凤羽没有立刻答。
远处少年忽然开口。
声音又低又哑,像从胸腔深处磨出来的铁。
“祁家村三百七十六口。”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废村里的血光便亮一分。
“我爹,我娘,我阿姐,我师父。”
他抬剑。
断剑上血色灵光骤然燃起。
“都死了。”
姜扶微站在村口,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卷进的不是怒剑台外层试炼,而是某个人的复仇幻境。
少年转过头。
那双眼睛冷得可怕,也烫得可怕。
他看见姜扶微,却像没有看见她这个人,而是看见了所有该死之人。
“你也是来劝我放下的?”
姜扶微沉默了一下。
这种时候,若答错,可能会被一剑劈成问心令碎片。
凤羽在布袋里疯狂压低声音:“别说放下!千万别说!”
姜扶微当然不会说。
她看着那少年手中断剑,又看了看废村满地血色,最后十分诚实地道:“不是。”
少年盯着她。
姜扶微继续道:“我只是路过,想取块金骨石。”
凤羽:“……”
少年:“……”
血色幻境诡异地静了一瞬。
连远处废屋里燃着的火都像卡了一下。
姜扶微也觉得这回答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补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
凤羽在布袋里绝望地闭上眼。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在讲礼貌。
少年却没有立刻挥剑。
他似乎被她这句过于实在的话弄得停了半息,眼中怒火微微一晃。
但也只一晃。
下一瞬,远处传来铁骑声。
废村尽头,血雾翻涌,无数黑影踏着火光而来。那些人面目模糊,身披甲胄,手中刀剑滴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少年心口。
少年握剑的手陡然收紧。
“他们来了。”
他的声音像火烧裂的木。
“我要杀尽他们。”
怒意一瞬间涨满整个幻境。
姜扶微只觉丹田金气被猛地一牵,像有无数锋利针尖扎向经脉。火气也被带动,隐隐有躁动之势。
她立刻以水月珠清凉之气压下心口怒意,又用木气护住经脉,盘子在袖中微微一亮。
凤羽声音极低:“这不是你的怒,别被它牵着走。”
姜扶微点了点头。
她望向废村前的少年。
少年已经举剑冲了出去。
断剑与黑影相撞,血色剑光炸开。
怒剑台的真正试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