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鸡毛护符 “不许叫鸡 ...
-
问心秘境开启前夜,灵厨院难得安静。
不是灶火熄了,也不是锅不响了,而是姜扶微终于把明日要带的东西清了一遍又一遍,清到凤羽从破篮子里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你若再数一遍,本君就啄你”。
姜扶微将问心令贴身收好,又摸了摸颈间旧玉扣。
旧玉扣温凉如常,像一块沉默多年的旧石头,明明什么都不说,却偏偏叫人觉得它知道许多事。
凤羽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喂。”
姜扶微低头整理废符:“嗯?”
凤羽别开脸:“你明日进秘境。”
“嗯。”
“问心秘境里,火灵不稳时,容易反噬。”
姜扶微手中动作一停。
凤羽立刻补了一句:“本君只是随口一提。”
姜扶微抬眼看它:“所以?”
凤羽沉默片刻,忽然低头,极不情愿地从自己翅根处啄下一根羽毛。
那一下啄得它自己都哆嗦了一下。
姜扶微眉心微动:“你做什么?”
凤羽把那根羽毛甩到她面前,昂首道:“凤凰少君赐你护符。”
那是一根灰金色残羽。
比先前掉落的那些都要亮些。羽根处还带着一点极淡的金红火意,像灰烬里藏着一点未灭的火星。它不算长,也不算华美,若落在不识货的人眼里,大约只会觉得这只野鸡毛色不错。
可姜扶微知道,这根羽毛不一样。
它是凤羽自己拔下来的。
不是自然脱落。
也不是她用半碗灵米汤换来的。
姜扶微看着那根残羽,许久没说话。
凤羽被她看得不自在,立刻炸毛:“你别想多!本君绝不是关心你。只是你若死在秘境里,本君也要受契约牵连。再者,你还欠着本君修复基金。债主死了,债就烂了。”
姜扶微低声道:“我什么时候欠你修复基金了?”
凤羽理直气壮:“从你契了本君那日起便欠了。”
“那不是废符乱契?”
“你承认契了。”
姜扶微:“……”
这鸡在该聪明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糊涂。
她没有拆穿凤羽的别扭,只把那根灰金残羽小心拿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残羽上的火意很暖,不烫,却能牵动她丹田中的火种。
火种轻轻一跳,又被残羽稳住。
果然有用。
凤羽见她看得认真,尾巴不由自主翘了一点,又强行压下去:“这根羽毛虽只是本君落难之后的残羽,但到底带着凤凰火意。危急之时,可替你挡一挡火灵反噬。若你自己作死,非要把五行灵气全搅成一锅粥,那本君也救不了你。”
姜扶微点头:“明白。”
她说完,取出一张废符纸。
凤羽眼皮一跳:“你要做什么?”
“封成护符。”
姜扶微又取出一小碟残墨,一点低阶灵砂,还有几根细细拆开的符线。
凤羽看着那些东西,眼神逐渐惊恐。
“你就用这些封本君的羽毛?”
姜扶微道:“材料有限。”
“这是凤凰羽!”
“所以我用了灵砂。”
“就这么一粒?”
“灵砂也很贵。”
凤羽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同穷鬼计较。可它眼睁睁看着姜扶微把那根灰金残羽压进一张边角发黄的废符纸里,又用残墨歪歪扭扭封了几道线,终于忍不住了。
“姜扶微!”
“嗯?”
“你这是护符,还是裹鸡毛?”
姜扶微手一顿,认真看了看:“护符。”
“它看起来像灶房里包香料的纸包!”
“香料纸包也能防潮。”
“本君的羽毛需要的是尊贵,是体面,是灵光流转!”
“太亮了容易被人看见。”
“那也不能丑成这样!”
姜扶微把最后一点灵砂碾开,轻轻抹在符纸内侧,语气平和:“丑没关系,能用就行。”
凤羽被这句熟悉得令人绝望的话击中了。
它闭了闭眼,像在替凤凰族审美默哀。
姜扶微封好护符,又用细线穿过符角,准备挂在内襟。
凤羽一看,更崩溃了:“你还要挂起来?”
“不然放哪儿?”
“至少用玉盒装。”
“没有。”
“锦囊呢?”
“没有。”
“灵丝袋?”
“没有。”
凤羽咬牙:“你到底有什么?”
姜扶微低头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小布包。
凤羽看着那块旧布,声音都轻了:“这是什么?”
“以前装灵米团的。”
凤羽:“……”
它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凤凰残魂,而是被姜扶微反复打磨的忍耐道心。
姜扶微却很满意。
旧布虽然不华贵,但洗得干净。她把护符放进去,又在外头补了两道线,确保残羽火意不外泄。然后她将护符挂在内襟处,贴近心口,却又与问心令、旧玉扣稍稍错开。
三个东西各占一处。
问心令护神魂。
旧玉扣来历不明。
鸡毛护符防火灵反噬。
配置寒酸,功能还算齐全。
凤羽看着她把护符挂好,忍不住道:“你就不能给它起个好听些的名字?”
姜扶微问:“叫什么?”
凤羽立刻来了精神:“凤火护魂羽。”
姜扶微沉默。
凤羽又道:“或者少君赐灵符。”
姜扶微继续沉默。
凤羽警觉:“你又想叫什么?”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衣襟里那个旧布小包,温和道:“鸡毛护符。”
凤羽当场跳脚。
“姜扶微!本君是凤凰!凤凰!”
姜扶微连忙安抚:“那叫凤凰鸡毛护符?”
“更难听了!”
“凤羽护符?”
凤羽一顿。
这个倒还勉强。
姜扶微笑道:“好,凤羽护符。”
凤羽刚要满意,便听她小声补了一句:“俗称鸡毛护符。”
凤羽扑棱着翅膀追着她啄了半圈。
姜扶微绕着柴堆躲,笑得眉眼弯弯。柴房里一时乱成一团,废符差点被踩碎,灵米袋也险些翻倒。最后还是姜扶微以“明日入秘境,今日不宜内耗”为由,外加半勺热米汤,勉强平息了凤凰少君的怒火。
凤羽喝完米汤,仍旧气鼓鼓地卧回破篮子。
“本君迟早要让你见识真正凤凰羽做成护符该是什么模样。”
姜扶微坐回木板前:“好。”
“要玉盒。”
“嗯。”
“要灵丝。”
“嗯。”
“要刻本君全名。”
“凤羽少君?”
凤羽矜持道:“可。”
姜扶微想了想:“地方够的话。”
凤羽又想啄她。
夜渐深,灵厨院终于静了下来。
灶火压在炉膛底下,只剩一点红光。窗外风过竹影,墙角破篮子里,凤羽嘴上说着不困,没过多久便把头埋进翅膀下睡着了。
姜扶微独自坐在木板前,将自己的小账本翻开。
她平日不敢把太要紧的东西写得太明白,可有些数,总要清楚。
来到青衡宗后,她记过贡献,记过欠账,记过灵米配给,记过凤羽口粮,也记过自己买过、捡过、拆过、修过的东西。
她翻着翻着,忽然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数月。
数月前,她还穿着一双不适合走山路的高跟鞋,躺在陌生山道边,手机没信号,化妆镜碎了半边,脖子上挂着一枚甩不掉的旧玉扣。
那时候,她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大概死得很不体面。
一口汽水。
乐极生悲。
若按凡间命数,她那一生本该停在生日夜,停在刚拿到工作 offer 的那一刻。没有亲人等她回家,也没有谁知道她会忽然消失。她努力了很多年,终于看见一点苦尽甘来的影子,却一脚摔进了更荒唐的修仙界。
如今再看,她竟已从凡体走到炼气六层。
有了问心令。
有了盘子。
有了一堆废符、阵钉、灵砂、破铜片。
有了一只嘴欠、爱美、贪财、死不承认自己关心人的凤凰鸡姐。
也有了一堆债。
姜扶微低头看着账本,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挺好。
虽然穷。
虽然累。
虽然前路怎么看都不像能省钱的样子。
可至少,她不再像那个生日夜一样,拿着一张终于等来的工作 offer,却不知道该把好消息说给谁听。
如今她若有好消息,至少能告诉一只鸡。
虽然那只鸡多半会先嘲笑她,再要求加供品。
姜扶微合上账本,摸了摸内襟里的凤羽护符,又摸了摸颈间旧玉扣。
问心令安静微凉。
旧玉扣温温不语。
鸡毛护符贴在心口,带着一点极淡的暖。
她不知道问心秘境里会有什么。
不知道旧玉扣为何会与问心令相应。
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
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并非全然无处可去。
柴房很小。
破篮子很旧。
灶火有灰。
前路有坑。
可她已有了一条能走的路。
姜扶微吹灭小灯,躺上窄榻。
破篮子里,凤羽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还含糊嘀咕:“不许叫鸡毛护符……”
姜扶微弯了弯唇。
“好。”
她轻声道。
“明日就叫凤羽护符。”
至于心里怎么叫,那便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