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不急着冲阶 “能装弱不 ...
-
距离问心秘境开启，还有十日。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于外门弟子而言，足够临时抱佛脚画几张符、背几段秘境旧闻、把剑磨得能照出自己的黑眼圈；于姜扶微而言，足够把灵米团再压实一点，把废符再修几张，把“盘子”再试几回。
当然，也足够凤羽每日在她耳边念叨三遍——
“冲阶。”
“冲炼气七层。”
“炼气后期进秘境，总比炼气六层安全。”
姜扶微正在灵厨院后灶旁烘米饼，闻言头也不抬：“不冲。”
凤羽蹲在灶台边，羽毛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乍一看倒有几分凤凰旧影，只可惜一开口便全毁了。
“姜扶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时不我待？秘境里机缘难得，旁人都恨不得临进去前多长两条经脉，你倒好，守着炼气六层不动，像抱着半碗冷米汤过年。”
姜扶微翻了个米饼：“冷米汤也能喝。”
凤羽哽住。
她近来发现，姜扶微这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会算账，不是会砍价，不是会装柔弱，而是无论你把话说得多激昂，她都能把它落回饭碗里。
凤凰少君很挫败。
姜扶微把烘好的米饼收起来，才抬眼看它：“我前些日子破境太快了。”
凤羽哼了一声：“炼气六层而已，哪里快？”
“对天灵根不快，对我快。”姜扶微语气平静，“小比三场，斗法耗到极限；黑市回来，又用破铜片和阵盘碎片引金气；之后重炼盘子，顺势破了六层。看着顺，其实根基浮。”
凤羽眯了眯眼。
这话倒是不假。
姜扶微这几层修为，来得不算虚，却来得急。她每一次破境，都不是在灵泉静室里稳稳打坐，而是在账房墙根、擂台边缘、灶火旁边、破铜片堆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好处是实战足，感悟真。
坏处便是，五行灵气才刚搭出一个破架子，木梁还歪着，水沟还浅着，金边刚钉上，火苗便已经想往上窜。
若这时候硬冲炼气七层，未必不能成。
可若成得不稳，进了问心秘境，心神一受扰，五行灵气反倒容易互相冲撞。
凤羽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也明白。
只是她实在不愿承认姜扶微说得有理，便冷冷道：“你就是胆小。”
姜扶微点头：“嗯，我胆小。”
凤羽：“……”
她承认得太快，吵架便吵不下去。
姜扶微把低阶灵砂取出，分成指甲盖大小的几份。
灵砂本就不多，色泽也杂，若换了旁人，多半嫌弃。她却分得很认真，每一小份都用旧布包好，按用途排开。温养经脉的一份，修补阵纹的一份，秘境应急的一份，给凤羽残魂备用的一点点。
凤羽看见最后那一点，眼神动了动，嘴上却道：“就这么一点，本君当年塞牙缝都嫌少。”
姜扶微道：“你现在牙缝也不大。”
凤羽怒：“本君是凤凰！”
姜扶微看了看它尖尖的鸡喙，没说话。
凤羽更怒：“你那是什么眼神？”
姜扶微笑了笑，把灵砂收好：“放心，少不了你的。”
凤羽别过头：“本君才不稀罕。”
话是这么说，可那一撮给它备用的灵砂被收进小布袋时，它还是悄悄看了两眼。
接下来的几日，姜扶微果然没有再冲阶。
她每日只用一点点灵砂，混着灵米汤里的温气，慢慢温养经脉。火气躁时，便让木气绕一圈；金气刺痛时，便引一点微弱水气缓一缓；土气沉得过重，便稍稍放开，不叫丹田像压了块石板。
这修炼方式很慢。
慢得凤羽看了都替她着急。
“你这样修，何年何月才能筑基？”
姜扶微正在闭目调息，闻言道：“活到何年何月，就修到何年何月。”
“你就不想快些？”
“想。”
“那你还不冲？”
姜扶微睁开眼，神色很认真：“我贪资源，但不贪快。”
凤羽一时怔住。
这句话，从姜扶微嘴里说出来，竟很像她这个人的道理。
她当然贪。
贪灵石，贪贡献，贪破铜片，贪废符，连凤羽自然脱落的半根毛都要认真收好。
可她很少贪快。
她可以为三点贡献查半个月账，可以为了看懂一张废符拆十几遍，可以为了引一缕木气去泡灵菜根，也可以在秘境开启前忍住炼气七层的诱惑，只稳住眼下的六层。
凤羽忽然觉得，这穷鬼虽然常常气人，却并不蠢。
不但不蠢，还稳得有些讨厌。
稳到让人想骂她没志气，又不得不承认她活得下去。
姜扶微没有注意凤羽难得复杂的眼神。
她在练撤退。
是的，撤退。
灵厨院柴房里，地上摆了三枚阵钉，半张烟雾符，一片断掉的照明符，还有“盘子”。
姜扶微先催动盘子，扰开三尺阵纹，再放烟雾符遮眼。接着，她立刻断开灵气，把阵钉一枚枚收回袖中，最后踩着最短路径退到柴房门边。
第一次，用了六息。
凤羽评价：“若敌人是睡着的，应当能跑掉。”
第二次，用了五息半。
凤羽道：“敌人若刚醒，也许能。”
第三次，四息。
凤羽终于认真了些：“可以。”
姜扶微却不满意。
她又练断符。
所谓断符，便是在废符即将失控时，提前切断灵气，宁可让符纸废掉，也不让它炸在自己脸上。
这个本事很不威风。
可姜扶微觉得，比威风重要。
她连续试了十几张废符，炸了两张，熏黑半边袖子，还差点把凤羽的米碗掀翻。凤羽气得在柴房里追着她啄了半圈，最后发现她真的在练保命，才勉强停爪。
“你们人修进秘境，不都是奔传承去的么？”凤羽蹲回破篮子里，语气很嫌弃，“你倒好，旁人练杀招，你练逃跑。”
姜扶微把熏黑的袖口卷起来：“传承不会追着我跑，危险会。”
凤羽：“……”
很有道理。
很没气势。
姜扶微把所有准备在心中理了一遍。
不写下来。
她早已知道，有些事记在纸上未必安全，何况她现在秘密不少，能少留痕便少留痕。
于是她用几粒灵米摆在木板上。
第一粒，能捡不抢。
秘境里的东西，能捡到手便捡；若要同人硬抢，先看自己有没有命拿。
第二粒，能绕不打。
路上遇见机关、妖兽、同门争夺，若有绕路的法子，便不必非要证明自己能打。
第三粒，能装弱不逞强。
姜扶微对这一条十分满意。装弱不是丢脸，是节省解释成本。
第四粒，遇见高阶传承，先看有没有命拿。
凤羽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最后一条太没志气。”
姜扶微抬头：“哪里没志气？”
“高阶传承摆在眼前，修士自当迎难而上。”
“然后呢？”
“夺传承，破心障，扬名外门。”
“若死了呢？”
凤羽一顿。
姜扶微慢慢把第四粒灵米拨到一旁，语气平静：“活着出来的穷人，才有资格谈志气。”
柴房里静了静。
灶房远处有木柴轻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废符一角轻轻颤。
凤羽看着那几粒灵米，许久没说话。
它从前是凤凰少君，自幼见过的都是高台、灵火、族中长辈、天材地宝。它曾觉得，机缘摆在面前，抢便是了；传承拦在前头，破便是了。凤凰生来该高飞，哪会先问有没有命。
可它后来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落进灵厨院，差点下锅，被一个五行杂灵根用灵米汤救下来，又同她乱七八糟结了契。
它忽然明白，姜扶微的道理不漂亮，却很实在。
活下来，才有后面的事。
凤羽低头啄了一粒灵米，含糊道：“那你至少把第三条改改。”
姜扶微问：“改什么？”
“能装弱不逞强，听起来太窝囊。”
“那怎么说？”
凤羽昂首：“蓄势藏锋。”
姜扶微认真想了想：“好听。”
凤羽得意：“自然。”
姜扶微把第三粒灵米往前推了推：“那就叫，能装弱不逞强，别名蓄势藏锋。”
凤羽：“……”
它气得扭头，不想理她。
十日时间，一日日过去。
姜扶微没有冲炼气七层。
可她的炼气六层越来越稳。
火不再躁动，木气舒展了些，土气沉得有分寸，金气刺感也不像最初那般生硬。水气依旧弱，却总算能在她运转灵力时浮出一线微凉，不再像随时准备辞工的杂役。
盘子能稳稳扰阵四息。
废符能在她手里断得更快。
阵钉收放也顺了许多。
凤羽依旧嘴欠，却不再催她冲阶。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见她还在慢慢调息，会小声嘀咕一句：“胆小鬼。”
姜扶微听见了，也不生气。
胆小便胆小。
她从来不觉得胆小是坏事。
无知才是。
明知根基浮，还硬往上冲，那不是勇，是把自己当柴烧。
秘境开启前一夜，姜扶微把东西重新收好。
问心令贴身。
旧玉扣挂在颈间。
盘子入袋。
废符入袖。
阵钉藏好。
灵米团压紧。
凤羽站在破篮子边，难得没有挑剔口粮少，只看着她道：“明日进去后，若见了旧火，本君会提醒你。”
姜扶微点头：“若见了危险，我会先跑。”
凤羽怒：“你就不能说得豪迈些？”
姜扶微想了想：“若见危险，我会蓄势藏锋地跑。”
凤羽：“……”
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
总比死要强。
先求活着出来。
再求多捡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