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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外门告别 “姜师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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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秘境开启前一日,姜扶微照常去了灵厨院。
照常,便是卯时起,洗米,看灶,刷锅,顺手把三号灶底下那点死灰扒干净。
凤羽蹲在破篮子里,隔着旧布缝看她忙来忙去,终于忍不住道:“你明日就要入秘境了。”
姜扶微把木勺沿锅底一刮:“嗯。”
“你今日还刷锅?”
“今日不刷,明日锅也不会自己干净。”
凤羽沉痛道:“你这人,真是把修仙修出了后厨命。”
姜扶微低头看了看锅底,十分诚恳:“后厨命也比没命强。”
凤羽一时无言。
临近午时,赵管事过来验交接。
这位新管事自从接手灵厨院后,做事谨慎了许多,连看姜扶微的眼神都比旁人多三分小心,仿佛她袖中随时能掏出一本账来,把他祖上三代柴火损耗都算清楚。
姜扶微将近日灶火、灵米、灵柴、杂役轮值一一交代清楚。
赵管事听完,轻咳一声:“入秘境后,谨慎些。”
姜扶微乖巧点头:“多谢管事。”
赵管事又补了一句:“也别惹事。”
姜扶微笑容更温顺:“弟子记住了。”
心里却觉得,这祝福很有灵厨院特色。
别人送行,说的是仙途顺遂,道心明澈,机缘满怀。
灵厨院送行,说的是别惹事。
很实在。
也很像她的命。
顾伯在后院晒着太阳,见她交接完,朝她招了招手。
姜扶微走过去:“顾伯。”
顾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
姜扶微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块烤得焦黄的灵米饼,比她自己压的那几块软些,还带着一点淡淡米香。
“拿着。”顾伯道,“秘境里别光顾着省,饿了就吃。修士也是人,空着肚子问心,问出来的多半是馋。”
姜扶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顾伯。”
凤羽在篮子里小声嘀咕:“这老头很懂。”
顾伯似乎听见一点动静,往篮子看了一眼:“你那灵禽也带?”
姜扶微点头:“契在一处,离不得。”
顾伯叹道:“那就看好。秘境里的东西,不一定都认得鸡。”
凤羽在篮中险些破防。
鸡。
又是鸡。
姜扶微连忙把篮子往怀里按了按,面不改色:“弟子会看好它。”
顾伯摆摆手:“去吧。外头的路,总要自己走。”
姜扶微收好米饼,心里微微一暖。
她在这个世界听过许多话。
有说她五行杂灵根,不成气候的;有劝她眼界大些,别计较三点贡献的;也有说她运气好、难成大器的。
顾伯这句“饿了就吃”,反倒最像一句送行。
阿桃拉着几个新丁过来。
其中有个才入灵厨院不久的小姑娘,年纪不大,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叫小满。她刚能感灵,日日跟在姜扶微后头问东问西,像一只刚学会看灶的小麻雀。
小满仰头看她:“姜师姐,问心秘境是不是很可怕?”
姜扶微想了想。
按理说,这时候该说不可怕,叫她安心。
可她实在说不出这种话。
于是她道:“可怕。”
小满脸都白了。
凤羽在篮子里啄了一下旧布,似乎很想说:你会不会安慰人?
姜扶微弯下腰,替小满把袖口沾的灶灰拍掉,又道:“但不进去,就永远只能听别人讲里面有什么。”
小满怔怔看她。
姜扶微笑了笑:“等你以后修到能去秘境时,也会害怕。害怕没关系,准备好了再去。”
阿桃在旁边点头:“听见没,别天天嚷着想要机缘,先把米洗干净。”
小满小声道:“那姜师姐进去以后,会给我们讲里面有什么吗?”
姜扶微道:“若我活着出来,便讲。”
阿桃急得拍她一下:“呸呸呸,别说这种不吉利的。”
凤羽在篮子里立刻道:“她肯定活着出来。”
姜扶微心里一紧,立刻低头按住篮子。
这鸡的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坏的也未必按方向灵。
她低声道:“少说两句。”
凤羽委屈:“本君这次说的是好话。”
姜扶微更紧张了。
她怕好话也能被它说歪。
从灵厨院出来后,姜扶微又绕去了一趟外门小市。
她没去正经铺子,只去了废竹林后那条黑市小路。
白日里黑市不开,废竹林里只有枯竹与风声。可魏金楼似乎早料到她会来,靠在旧石碑旁,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淘来的破折扇。
扇面写着四个字:和气生财。
姜扶微看了看那扇子,又看了看他。
魏金楼笑眯眯:“姜师妹,眼神别这么锐利。此扇五文凡钱买的,不坑你。”
姜扶微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材料,递过去:“上回欠你的半点材料钱。”
魏金楼挑眉:“你还真来还?”
“欠债不还,影响后续交易。”
魏金楼笑出了声:“姜师妹果然是做长久买卖的人。”
他接过小包,掂了掂,没打开:“问心秘境里,多的是比灵石难还的债。姜师妹,灵石债可以算,人情债不好清。”
姜扶微垂眸:“我会记着。”
“不是叫你别欠。”魏金楼收起扇子,语气仍带笑,却比平日正经了几分,“有些时候,不欠债,活不下来。但欠谁的,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心里得有数。”
凤羽在篮中小声道:“这人满身铜臭,倒有几句像人话。”
姜扶微没接话,只向魏金楼行了一礼:“多谢。”
魏金楼摆摆手:“活着出来。你这样会砍价的客人,死一个少一个。”
姜扶微:“……”
这祝福也很黑市。
她转身离开时,远远看见萧停云站在竹影下。
他仍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模样,衣袖干净,眉眼含笑,像恰好路过,又像早等在此处。
“姜师妹。”萧停云道,“祝你好运。”
姜扶微看他:“萧师兄不像单纯祝福。”
萧停云笑了:“你这样说,显得我很不真诚。”
凤羽在篮子里嘀咕:“他本来就像狐狸。”
萧停云像是没听见,只看着姜扶微腰间布袋:“问心秘境里,有人求道,有人求宝,也有人求别人手里的宝。你这样的人,进去之后,不会太无聊。”
姜扶微温柔道:“我希望无聊些。”
“只怕秘境不答应。”
萧停云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入竹影中。
他眼神太亮,亮得像在等一场好戏。
姜扶微站在原地,静了片刻。
凤羽道:“离他远点。”
“嗯。”
“你每次答应得这么快,本君都觉得你不会照做。”
姜扶微笑了笑:“若能远,自然远。若远不了,便看价钱。”
凤羽:“……”
它忽然很担心,这秘境里最大的危险不是妖兽,不是机关,而是姜扶微一边说“我很谨慎”,一边同狐狸做买卖。
回灵厨院的路上,天色渐晚。
外门山道两侧竹影摇摇,远处传来剑坪弟子练剑的破空声,又有符堂那边炸出一声闷响,不知谁又把符画岔了。药园方向飘来淡淡草木气,灵厨院的灶火味则更熟悉些,混着米香和柴烟,远远便能辨出来。
姜扶微抱着篮子,走得不快。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分辨青衡宗许多声音。
哪一声是三号灶火太旺,哪一声是梁大石劈柴,哪一声是阿桃摔了菜盆,哪一声是符堂炸符,哪一条路晚上少走,因为那边常有灵禽乱窜。
几个月前,她躺在陌生山道边,只觉得这世界荒唐得要命。
远处有人御剑掠过,她低头先看自己的高跟鞋,想着这鞋走山路会死。
那时她什么也没有。
没有灵力,没有住处,没有钱,没有路。
如今依旧穷。
但已不是全然空手。
她有债。
有账。
有一只嘴欠的鸡。
有一个丑得像锅盖的盘子。
有问心令,有旧玉扣,有鸡毛护符,有几块米饼,还有几个说不上好坏、却已经在她这条路上留下痕迹的人。
顾伯的米饼,阿桃的叮嘱,小满的圆眼睛,魏金楼的债,萧停云的笑。
这些都算不得朋友。
至少姜扶微还不敢轻易把谁放进“朋友”二字里。
可它们像很细的线,轻轻缠在她身上,让她终于不再像孤零零掉进修仙界的现代人。
她在这里,有了牵连。
不多。
却真实。
凤羽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姜扶微低头看它。
破篮子里的凤羽正努力维持高贵,奈何毛色仍旧杂乱,头顶那撮歪毛还被旧布压得偏到一边。
姜扶微笑道:“在想,我如今也算有家底了。”
凤羽一怔,随即看了看她身上那只旧布袋。
“几张废符,一只锅盖,一个米饼包,一点灵砂,一根本君的羽毛。你管这叫家底?”
姜扶微点头:“嗯。”
凤羽沉默半晌,沉痛道:“你这家底,穷得很有层次。”
姜扶微笑出了声。
暮色落下来,灵厨院的烟火在前方一明一暗。
明日,她便要去问心秘境。
那里面也许有旧火,也许有灵物,也许有旧玉扣的线索,也许有她尚未见过的危险。
但今夜,她还在外门。
在灶火、米香、人声、账目与鸡毛之间,认认真真过完入秘境前最后一日。
这也是她在这个世界落下的第一层根。
不深。
却已经不再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