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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废灶井 “本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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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扶微落到废灶井底时,第一反应是——幸好她这辈子已经不穿高跟鞋了。
井底并不深,却也绝不宽敞。四壁湿滑,青苔厚得像谁往上头抹了一层发绿的旧粥。井底积着半寸冷水,水里混着灰黑色旧丹灰,一脚踩下去,软滑得很,像踩进了一锅隔夜药渣。
姜扶微抱着破篮子,脚下一滑,险些当场坐进灰水里。
凤羽在篮中被颠得七荤八素,压着嗓子骂:“姜扶微!你这是下井还是投胎?本君尾羽若再掉一根,你赔得起么?”
姜扶微一手扶住井壁,一手按住破篮子,轻声道:“你若再叫,巡夜的下来捞你,直接送回汤锅。”
凤羽立刻闭嘴。
井口上方隐隐有灯光晃过。
巡夜杂役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方才明明听见这里有动静。”
另一人道:“后山夜里风大,许是野禽。”
“灵厨院那边不是刚送来一批灵禽?莫不是跑了一只?”
姜扶微低头看向凤羽。
凤羽在破篮子里僵得像一块毛色很差的石头。
上头灯火又晃了一圈,迟迟未走。
姜扶微屏住呼吸,背贴井壁,一动不动。废井中寒气极重,湿意从鞋底直往上爬,冷得人小腿发僵。可在这股阴冷之下,井壁深处的红纹却一丝丝浮了出来。
那红纹极淡,沿着石缝蜿蜒,像多年前有火从井壁里烧过,后来被层层冷灰封住,只剩几道余痕。
姜扶微丹田里的火种轻轻一跳。
颈间青灰玉扣也随之温了一下。
不是滚烫,而是极轻的一点暖,像在提醒她:这里确有东西。
凤羽也察觉到了,眼睛一下亮了。它从篮子里探出脑袋,努力压低声音:“就是它。废灶井下的地火残息,虽弱,却还活着。”
姜扶微没有立刻应声。
她如今已经不太信凤羽的“虽弱”。
这鸡嘴里所谓“弱”,常常弱得能把她烫得眼前发黑。上次残羽不过一点金红火气,便帮她压住丹田火种。若这井下真有地火残息,说不得又是一番折腾。
但折腾归折腾,来都来了,总不能只在井底踩一脚丹灰回去。
姜扶微将破篮子放到一旁,指尖掐起引火诀。
她如今已能用极细火线点柴烘碗,可在这阴冷废井里,指尖火光刚一冒出,便被寒气压得缩成一点。那火苗小得可怜,像穷人家灯盏里舍不得添油的最后一点亮。
凤羽斜眼看着,忍不住道:“你这火苗,拿来照路都嫌寒酸。”
姜扶微面不改色:“能省则省。”
凤羽哼了一声:“胸无大志。”
姜扶微没理它,只将那点细火贴近井壁红纹。
火苗刚碰到红纹,井壁忽然轻轻一震。
原本黯淡的纹路像被唤醒,沿着湿滑石壁一寸寸亮起。红光并不盛,却极深,像灰烬底下埋着一条细细火脉。井底寒气被逼退半尺,旧丹灰里冒出一点刺鼻焦味。
姜扶微立刻收手。
可已经晚了。
井壁红纹尽头,忽然钻出一缕细小火息。
那火息不过筷子粗细,却金红交杂,带着一种极古旧的灼意。它在空中晃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竟直扑凤羽。
凤羽先是一怔,随即大喜。
“果然是地火残息!让开,本君来——”
它昂首挺胸,试图摆出凤凰少君吸纳灵火的优雅姿态。可惜它如今仍是花毛野鸡之身,胸脯刚挺起来,那缕地火残息便“嗖”地一下没入它羽毛里。
下一瞬,凤羽整只鸡炸了。
是真的炸毛。
浑身花毛蓬起,尾羽一根根竖直,头顶那撮歪毛更是冲天而立。它张嘴想发出一声凤凰长鸣,最后只憋出一声极其惨烈的“咯——”
姜扶微:“……”
这若是凤凰长鸣,凤凰族当年怕是很难维持威严。
凤羽在井底乱蹦,压着嗓子骂:“烫!烫烫烫!这破身子怎么这么不经烧!”
姜扶微怕它一头撞上井壁,赶紧伸手去拽:“别乱跳。”
凤羽怒道:“你别碰本君!”
“再跳巡夜就下来了。”
“那你轻些!”
姜扶微一把抓住它翅膀边缘,凤羽爪子乱蹬,正好踩在她腕上。与此同时,她怀中那张废契符不知何时滑了出来,贴在一人一鸡之间。
废符纸角焦黑,符纹原本残缺不全。可那缕地火残息被凤羽撞散,又被姜扶微丹田火种一牵,竟有一点火光落在符纹断处。
“嗤——”
废契符燃了起来。
姜扶微心里升起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凤羽。”她声音很轻,“你确定这符是护魂符?”
凤羽僵了一下。
“本君……大约……识气不识字。”
姜扶微闭了闭眼。
她就知道。
契符被火息点燃,残缺符纹竟像活过来似的,在空中扭成一道歪歪斜斜的红线。红线一头缠住姜扶微手腕,一头缠住凤羽的爪子。光芒闪了又闪,像个眼神不好的老账房,翻了半天册子,最后十分草率地给出判定。
灵兽。
护主。
契成。
姜扶微:“……”
凤羽:“……”
井底陷入一瞬死寂。
姜扶微立刻想松手。
凤羽也立刻想飞。
可废灶井就这么点地方,一人一鸡同时往相反方向挣,结果谁也没挣开,反倒撞成一团。凤羽一头撞进姜扶微怀里,姜扶微后背磕到井壁,旧丹灰扑了一脸。
契符火光更亮。
红线在她手腕与凤羽爪间猛地一闪。
姜扶微只觉丹田火种骤然一涨。
原本那粒灰烬里的小红点,被地火残息和凤羽残火同时一压,竟像被添了一口风,猛地亮了半分。火气顺经脉一冲,烫得她差点闷哼出声。
凤羽则惨叫一声:“姜扶微!你趁鸡之危!”
姜扶微咬牙:“我若真趁你之危,现在该把你按进井水里灭火。”
“你还想灭本君的火?”
“我现在更想灭你的嘴。”
凤羽气得发抖,可爪子上那道红光还未散尽。它低头一看,整只鸡都僵了。
“这是什么东西?”
姜扶微看着自己腕上那道一闪而没的红痕,心情极其复杂。
她隐约能感觉到,自己与凤羽之间多了一点极细的牵连。
不像主仆,也不像寻常契约。那残符本就破损,又被地火乱烧,大约是误判成了什么“灵兽护主契”。可它烧得不全,结得也乱,像一根半断不接的线,硬生生把两人拴到一处。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
凤羽立刻抬起爪子。
一人一鸡对视。
凤羽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难以置信。
“本君,凤凰少君,被你一个五行杂灵根,契了?”
姜扶微纠正:“应该是被废符误契。”
凤羽怒道:“有区别么!”
姜扶微想了想:“听起来责任小些。”
凤羽差点当场喷火。
可还不等它骂完,井口上方忽然传来石板被推开的声音。
“下面是不是有人?”
灯光从井口照了下来。
姜扶微神色一凛。
凤羽也立刻闭嘴。
巡夜杂役到了。
姜扶微顾不得细想契约之事,飞快将凤羽往怀里一塞。凤羽被塞得翅膀一歪,眼睛瞪圆,正要骂人,姜扶微低声道:“出声就说你是我偷的鸡。”
凤羽:“……”
它含恨闭嘴。
井口上方探出一张脸。
“谁在下面?”
姜扶微抬头,脸上已换成了惊慌又无辜的神情。她扶着井壁,衣袖沾灰,额角冒汗,怀里鼓鼓囊囊,却被她用外衣压住,勉强看不出鸡形。
“师兄,是我,灵厨院姜扶微。”
巡夜杂役皱眉:“半夜三更,你在废井里做什么?”
姜扶微垂下眼,声音低而诚恳:“白日管事说灵柴灰不够肥田,我想着废灶井是旧灶残址,井底或许还有旧灰可用,便来看看。谁知脚下一滑,掉下来了。”
凤羽在她怀里僵住。
大约是被这睁眼说瞎话的熟练程度震住了。
巡夜杂役显然也愣了愣:“你半夜来找柴灰?”
姜扶微抬头,神情十分真挚:“弟子新入外门,资质愚钝,只能多做些活。若能为灵厨院省些灰肥,也算尽心。”
这话说得太卑微,太勤恳,太符合一个五行杂灵根杂役新丁的身份。
巡夜杂役一时竟不好骂得太狠。
他举灯往下照了照。
废井底确实满是旧丹灰和灶灰,姜扶微也确实灰头土脸,怎么看都像一个倒霉摔井的新丁。至于她怀里鼓起的一团,夜色昏暗,外衣又厚,看不分明。
“胡闹。”巡夜杂役道,“废灶井早封多年,谁准你下来的?若摔断腿,灵厨院还得派人抬你。”
姜扶微立刻认错:“弟子知错。”
“能上来么?”
姜扶微看了看湿滑井壁。
她很想说不能。
可若让巡夜杂役下来拉她,凤羽必露馅。
她咬牙点头:“能。”
怀里的凤羽传来极低一句:“你若摔死,本君也要跟着倒霉。”
姜扶微用手肘轻轻压了它一下。
凤羽闷哼,闭嘴。
井壁湿滑,上去比下来难得多。姜扶微一手抱着凤羽,一手攀住旧石缝,脚底踩着青苔,一寸寸往上挪。丹田火种仍在发热,方才那一下误契让她经脉发烫,却也让她力气似乎比从前稳了些。
快到井口时,巡夜杂役伸手拉了她一把。
姜扶微终于爬出废灶井,满身灰水,狼狈得像刚从锅底刮出来的人形糊米。
巡夜杂役看她这模样,嫌弃道:“赶紧回去。明日自己去执事处领罚,夜出灵厨院,扣一日工分。”
姜扶微心口一痛。
一日工分。
比摔井还疼。
她仍低头应道:“是。”
巡夜杂役提灯走远,边走边嘀咕:“灵厨院的人真是……半夜找灰,穷疯了。”
姜扶微站在夜风里,满脸灰,怀里藏鸡,腕上契痕未消,丹田火种还在跳。
凤羽终于从她怀里钻出一点头,压着嗓子怒道:“姜扶微,你赔本君清白!”
姜扶微低头看它:“你方才若不乱跳,会这样?”
凤羽怒:“若不是你拿破符乱带,会这样?”
姜扶微沉默一息:“符是你说能护魂的。”
凤羽也沉默了。
一人一鸡在废井旁对视片刻,同时别开脸。
谁也不想先认错。
远处灵厨院灶火未熄,夜雾在后山浮动。姜扶微摸了摸颈间旧玉扣,玉扣温凉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丹田火种更稳。
她与凤羽之间,也多了一条不清不楚、乱七八糟的线。
这趟废灶井,地火残息是找到了。
代价是扣一日工分,还契了一只嘴欠凤凰鸡。
姜扶微抱紧怀里的凤羽,低声道:“先回去。”
凤羽闷声道:“本君不是鸡。”
姜扶微道:“知道了,少君。”
凤羽顿了顿,刚要满意,又听她补了一句:“少君鸡姐。”
凤羽在她怀里无声炸毛。
姜扶微踩着夜色往灵厨院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很好。
修仙路上,除了穷,现在又多了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