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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她等儿子回家 有些人等的 ...


  •   梁大年当年入的,是西北边军。

      这消息并不难查。

      难的是十五年前那一批兵册,早已不知道被塞进了村里哪间旧库房。

      老里正听姜扶微说要查旧兵册,先是愣了半晌,随后拄着拐杖带她去了祠堂后头。

      祠堂后有一间小屋。

      门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

      凤羽当场从姜扶微肩头飞起。

      “这地方多少年没开门了?”

      老里正尴尬地咳了一声:“也就……七八年。”

      凤羽在半空停了一瞬。

      “你们人族管这叫也就?”

      姜扶微捂住口鼻,顺手给自己贴了一张清尘符。

      想了想,又给凤羽贴了一张。

      凤羽落回来,语气顿时缓和不少。

      “你今日还算有良心。”

      姜扶微道:“你的羽毛若沾了灰,回头还要用水洗,费事。”

      凤羽:“……”

      它就知道。

      旧兵册堆在木架最下头。

      纸页受潮,边角发黄,有些字已经晕开。姜扶微蹲在那里一本一本翻,翻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在一册残卷里找到梁大年的名字。

      梁大年。

      哀河村人。

      十七岁入营。

      隶西北戍军丙字营。

      后面还有一行很淡的小字——

      景和十九年,军中失联,未归籍。

      不是阵亡。

      不是逃亡。

      只写了两个字:失联。

      老里正看见那行字,叹了口气。

      “当年乱得很。那一仗死的人多,活下来的人也散。朝廷后来补册,只补了有尸骨、有军牌、有同袍作证的。像大年这种,人没回来,牌也没有,便只能记个失联。”

      姜扶微合上兵册。

      难怪他的魂进不了家门。

      人死了,却连世上的册子都没给他写一个“亡”字。

      像一笔没结完的账。

      凤羽低声道:“你们人族死了也这么麻烦。”

      姜扶微道:“活着更麻烦。”

      凤羽想了想。

      确实。

      接下来便是找军牌。

      这事比翻兵册难得多。

      梁婆婆那枚木牌,是三月前从河里漂来的。若梁大年残魂也是沿灰水河回来,身上的军牌或许也被水冲到了附近。

      可十五年过去,一块铁牌能不能还在,谁也不知道。

      姜扶微沿河找了整整一个上午。

      找得凤羽都开始怀疑人生。

      “你确定一块铁牌不会早烂了?”

      “军牌有防锈灵粉。”

      “那不会沉到河底?”

      “会。”

      “那你怎么找?”

      姜扶微看了一眼灰扑扑的河滩。

      “慢慢找。”

      凤羽觉得这三个字,是它这辈子最不想听见的话之一。

      另外两个是“记账”和“省钱”。

      姜扶微把五行折光盘放出。

      盘中灵矿晶核沉下土金气,对金属残物比从前敏锐许多。她便沿河一段一段探,遇到矿铁、旧刀、钉子、锅底,折光盘都会微微发热。

      第一个挖出来的是半截锈钉。

      第二个是一只破铁勺。

      第三个是一枚铜钱。

      凤羽眼睛一亮。

      姜扶微很自然地把铜钱收进袖里。

      凤羽:“……”

      “你不是找军牌吗?”

      “顺手。”

      “你连河泥里的钱都捡?”

      “洗洗还能用。”

      凤羽已经不想评价了。

      找到第五处时,五行折光盘忽然震得比前几次重了一点。

      姜扶微停步。

      河滩边有一片淤泥,泥水又黑又黏,怎么看都不像能藏好东西。

      凤羽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挖。”

      姜扶微看它:“少君不是凤凰天生喜宝?”

      “凤凰喜宝,不喜泥。”

      姜扶微认命地挽起袖子。

      她以土系灵力拨开淤泥,金线术一点点剔去碎石。过了片刻,泥里露出半截黑铁。

      不是刀。

      也不是锅。

      是一块断裂的铁牌。

      姜扶微心头微动,把它取出来,以净尘诀洗去泥污。

      铁牌只剩半块。

      上头刻着两个模糊小字。

      梁——

      年。

      凤羽也不说话了。

      姜扶微翻到背面。

      丙字营。

      与兵册对上了。

      铁牌边缘破得厉害,还有一处明显刀痕。牌上附着的阴气极淡,却与梁大年残魂身上的水湿气息同源。

      这便足够了。

      姜扶微握着铁牌,在河边站了片刻。

      十五年前,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离开村子。

      后来死在不知哪处异乡。

      尸骨没回来。

      军册没写亡。

      只剩一块铁牌,顺着河水走了十五年,最后停在离家不远的泥里。

      凤羽低声道:“带给她?”

      姜扶微道:“带。”

      “直接说?”

      姜扶微沉默片刻。

      “不直接说。”

      有些真相,不能像丢石头一样砸过去。

      尤其是一个老人已经抱着这块石头,在心里走了十五年。

      傍晚,她去了梁婆婆家。

      梁婆婆正坐在院中择菜。

      还是昨日那身旧衣,还是那口空棺,还是棺前那碗凉饭。

      见姜扶微来,她抬头问:“仙师,大年今晚会回来吧?”

      姜扶微没有回答,只看了看她手里的菜。

      “婆婆,今晚多做几个菜吧。”

      梁婆婆一怔。

      “为什么?”

      “他走了那么久,总该吃顿像样的。”

      老妇握着菜叶的手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

      于是这一日下午,姜扶微没有画符,也没有布阵。

      她陪一个老人做饭。

      淘米。

      洗菜。

      切肉。

      梁婆婆年纪大了,刀拿不稳,姜扶微便接过来。她从前在灵厨院刷过锅、切过菜,手艺谈不上好,却比凤羽强得多。

      凤羽蹲在灶台边,看了片刻。

      “肉切厚了。”

      姜扶微看它:“你来?”

      凤羽立刻闭嘴。

      它可以控凤凰火。

      但不会切肉。

      梁婆婆竟笑了一下。

      “姑娘这鸟,怪通人性的。”

      凤羽立刻挺胸。

      姜扶微道:“就是话多。”

      凤羽瞪她。

      梁婆婆没听懂,只当这灵禽叫得欢,又低头往灶里添柴。

      锅里炖着肉。

      另一边温了酒。

      饭刚焖好时,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满院子都是米香。

      梁婆婆站在灶前,忽然道:“大年小时候,一闻见肉味便往厨房钻。”

      她笑着比了比。

      “那时才这么高。偷吃一块肉,被他爹追了半条村。”

      姜扶微道:“后来呢?”

      “后来他爹追不上了。”

      “为什么?”

      “他跑得快。”

      姜扶微点头:“有本事。”

      梁婆婆又笑。

      笑着笑着,眼睛便红了。

      可这一次,她没哭。

      只是把菜一碗一碗端到棺前的小桌上。

      一碗肉。

      一碗青菜。

      一碟腌萝卜。

      一壶温酒。

      还有一碗刚盛出来的白饭。

      冒着热气。

      夜色一点点落下。

      姜扶微把那半块军牌放在饭碗旁。

      梁婆婆一看见铁牌,整个人忽然僵住。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

      也没有问从哪里找到的。

      只是盯着上头那个残缺的“年”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这是……”

      姜扶微低声道:“河滩里找到的。”

      梁婆婆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像明白了。

      又像还不想明白。

      姜扶微没有继续说。

      她只是起身,将院门打开。

      “婆婆,饭热着。”

      “等他回来吧。”

      梁婆婆坐在桌边。

      这一次,她没有点棺前那根白烛。

      只留了一盏平常油灯。

      也没有烧纸。

      没有哭丧。

      院子安静得出奇。

      子时前后,灰水河上起了薄雾。

      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一步。

      一步。

      从河岸,到村路,再到梁家院门前。

      凤羽蹲在墙头,安静得像一只真正的普通鸟。

      姜扶微站在门外侧,水月珠藏在掌中,淡淡月色收而不放。

      年轻男子的残魂从雾里走来。

      还是那身旧军袍。

      还是极淡的眉眼。

      他站在门外,看见桌上那块断掉的军牌时,魂影轻轻一颤。

      梁婆婆也看见了他。

      这一次,她没有扑过去。

      没有喊他进门。

      更没有哭。

      她只是站起来,把桌边那张空凳拉开。

      “大年。”

      残魂望着她。

      “娘。”

      “我回来了。”

      梁婆婆手一抖。

      眼泪已经落下来,她却仍笑着。

      “回来就好。”

      “娘今日做了肉。”

      她指着桌上的饭菜。

      “还热。”

      残魂站在门外。

      白日里找到的军牌忽然泛出一点极淡铁光。

      姜扶微手中水月珠也轻轻一亮。

      那道一直拦在门槛前的无形屏障,像终于少了一处缺口。

      梁大年向前迈了一步。

      踏过门槛。

      凤羽的羽毛微微一动。

      姜扶微也屏住呼吸。

      十五年。

      他终于进了家门。

      残魂走到桌前。

      梁婆婆替他盛了一碗饭。

      动作仍旧像从前给少年盛饭那般自然。

      “一路回来,饿了吧?”

      梁大年坐在空凳上。

      魂体太淡,碰不到碗筷。

      可饭上的热气却缓缓穿过他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碗饭。

      很久没说话。

      梁婆婆轻声道:“吃啊。”

      残魂抬起头。

      那双空茫了许多夜的眼睛,第一次像真的看清了眼前的人。

      “娘。”

      梁婆婆笑着点头。

      “哎。”

      “娘。”

      “我在呢。”

      他张了张口。

      那句重复了三个月,也或许重复了十五年的“我回来了”,终于没有再说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话。

      很轻。

      却清清楚楚。

      “娘,我吃过了。”

      梁婆婆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大年……”

      残魂望着她,竟像小时候做错事那样,露出一点很浅很浅的笑。

      “娘。”

      “别等了。”

      梁婆婆一下子捂住脸。

      这一次,她终于哭出了声。

      可哭声与前几夜不同。

      没有喊魂。

      没有不甘。

      只是一个母亲终于等到儿子吃完了那顿迟了十五年的饭。

      姜扶微站在门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见过许多修士求长生。

      也见过贪泉镇里的人卖寿换丹、卖命买法器。

      人人都怕命短。

      人人都想活得久一些。

      可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短命之人留在世上的牵挂,竟能重到让一个魂走十五年水路,只为回家吃一顿饭。

      凤羽仍旧没有说话。

      梁大年的魂影开始散了。

      先是脚下。

      再是衣摆。

      最后是肩背。

      梁婆婆忽然伸手。

      “大年。”

      残魂停了一瞬。

      “下辈子……”

      老妇声音发颤。

      “记得早点回家。”

      年轻男子笑了。

      然后化作一点点浅白魂光,散进夜风。

      半块军牌落在桌上。

      再无阴气。

      院中那股压了三个月的湿冷,也像随着这一阵风慢慢退了。

      灰水河边忽然传来细细草叶摩擦声。

      姜扶微回头。

      河岸那些原本灰沉沉的哀河草,在月光下渐渐褪去暗色。

      叶尖从灰转青。

      一株。

      两株。

      一片片铺开。

      草叶上的阴气仍在,却不再浑浊。那股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执念,化成了极淡的哀意,沉静地留在叶脉中。

      正是最适合入药的哀河草。

      凤羽终于开口。

      “现在能采了。”

      姜扶微:“……”

      她方才心里那点酸意,被这一句冲淡了一半。

      她看凤羽。

      凤羽立刻别过头。

      “本君只是提醒。你不是花不起二十八灵石么?”

      姜扶微点头。

      “少君提醒得很及时。”

      “那当然。”

      姜扶微没有立刻去采。

      她先看向院里。

      梁婆婆仍坐在桌边。

      桌上饭还热着。

      可对面的空凳,已经真正空了。

      老妇哭了很久。

      后来,她慢慢伸手,把那块断掉的军牌抱进怀里。

      这一夜,她终于没再往门外看。

      天快亮时,姜扶微才带着凤羽去了河边。

      她只采成熟的哀河草。

      留根。

      留嫩芽。

      不动幼株。

      凤羽蹲在旁边监督,忽然道:“你今日怎么不多采一点?”

      姜扶微道:“够炼丹就行。”

      “多采还能卖。”

      姜扶微手上一顿。

      “剩下的留给村里。”

      凤羽看她一眼。

      这一次没笑她不会算账。

      只是低低“哦”了一声。

      晨光从灰水河尽头一点点漫过来。

      河水仍旧是灰的。

      村口白幡也还在。

      可河风里的哭声已经不见了。

      姜扶微收好哀河草,回头看了一眼梁家的方向。

      那口空棺还在。

      只是以后,大概不会再夜夜摆饭了。

      有些人等的不是归来。

      只是一顿没有吃完的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她等儿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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