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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哭不完的丧 人间许多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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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婆婆家的丧,已经办了三个月。
村里人最初还会来帮忙。
有人送一捆白布,有人送半袋纸钱,有人劝她:“大年若真回来了,你这样日日哭,他在外头听见也不安心。”
梁婆婆那时只是摇头。
“不哭,他找不到家。”
后来她每日黄昏都点白烛。
一根插在棺前。
一根放在门口。
饭要摆一碗,腌菜一碟,纸钱烧三叠。待天色一黑,她便坐在棺前,拍着膝盖,一声一声哭。
“大年啊——”
“你怎么还不回来——”
哭到后来,连村里最爱看热闹的人都不来了。
因为灰水河边真的开始有脚步声。
湿漉漉的。
一步一步。
每晚从河岸走到梁家门前。
村里人说,这是梁婆婆把河鬼哭回来了。
也有人说,那鬼早就想进村,只是借着她家这场丧找到了路。
总之,到姜扶微来的时候,梁家左邻右舍已空了两户。
凤羽听老里正说完,很客观地下了结论。
“这村里人跑得挺快。”
姜扶微站在院外,看了眼左右紧闭的窗门。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
凤羽道:“你倒不避。”
“我接了任务。”
“……”
凤羽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夜更深时,梁婆婆又照旧摆饭。
姜扶微没有进屋,只在院墙外放了一枚阵钉,又把五行折光盘藏在袖中。
她没有布杀阵。
也没有贴镇鬼符。
因为昨夜那道声音虽然阴冷,却没有恶意。
若真是恶鬼,昨夜便不会只站在门外喊娘。
凤羽蹲在墙头,难得没有嫌夜风凉。
“你真觉得是她儿子?”
“不确定。”
“若不是呢?”
“看了再说。”
“若是呢?”
姜扶微想了想。
“还是看了再说。”
凤羽低头瞥她一眼:“你这话很省。”
姜扶微道:“问题没查清之前,说太满容易打脸。”
凤羽深以为然。
这点它已经从姜扶微身上学会了。
院中,白烛亮着。
梁婆婆坐在棺前,先烧纸,再盛饭。
她今日还特意把饭放进锅里热了一遍。
热气刚端出来时,白雾袅袅,可等到月上中天,那碗饭终究还是凉了。
她却像没看见。
只一边往火盆里添纸,一边低声道:“大年小时候最怕冷饭。冬天饭一凉,便不肯吃,总说牙酸。”
说着,她自己笑了一下。
笑完又开始掉泪。
姜扶微靠在墙外,没有出声。
人老了之后,许多事反倒记得更清楚。
哪个孩子小时候怕黑,哪个孩子吃饭挑葱,哪年冬天发过烧,哪年春天摔断过腿。
这些事旁人听来琐碎。
于做娘的人,却是一辈子。
子时将近。
灰水河上传来水声。
不是浪。
像有什么东西从浅水里慢慢走出来。
凤羽羽毛轻轻一紧。
姜扶微也站直了。
脚步声来了。
一步。
一步。
泥地上没有真的留下脚印,可每一步落下,空气里的阴湿气便重上一分。
院门前那根白烛忽然灭了。
梁婆婆猛地抬头。
“来了?”
没有人回答。
片刻后,一道极淡的人影从河雾中显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
看年纪约莫二十余岁,身形很瘦,穿着一件已经分不出颜色的旧军袍。肩头似有刀伤,胸腹位置却像被水雾遮着,看不真切。
他的脸也很淡。
淡得像一幅泡过水的旧画。
可眉眼仍能看出几分梁婆婆年轻时的影子。
男子站在院门外。
没有敲门。
只看着里面。
许久后,他开口。
“娘。”
梁婆婆浑身一颤,手里的纸钱落了一地。
男子又道:“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
像隔了很远很远的水。
梁婆婆扶着棺木站起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大年?”
男子不答别的。
仍旧只说:“娘,我回来了。”
梁婆婆嘴唇发抖。
“你进来。”
男子却不动。
“外头冷,你进屋。”
他仍站着。
“饭还热着。”
姜扶微看了一眼那碗早已凉透的饭。
凤羽也看了一眼。
一人一鸡都没拆穿。
梁婆婆往门口走了几步。
年轻男子的残魂却忽然淡了些。
像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把他死死拦在院外。
姜扶微皱眉。
这不是寻常阴魂不敢入阳宅。
梁家阳气并不重,门上也没有镇魂符。相反,三个月夜夜办丧,院中阴气早已不低。
他进不来,是别的缘故。
姜扶微取出水月珠。
珠子如今只余残光,不能像当初水月洞中那般照尽心念,却仍能辨魂。
她将一缕灵力渡入珠中。
淡淡月色铺开。
年轻男子残魂上的水雾顿时薄了几分。
凤羽低声道:“不是厉鬼。”
姜扶微点头。
确实不是。
他魂上没有血怨,也没有吞食活人阳气后的浊黑。只有一层极重的执念,从胸口一直缠到脚下,像一道不肯断的旧线。
线的一头在梁家。
另一头,却仍留在很远的地方。
更奇怪的是,他魂魄外还有两处空缺。
一处像少了“归处”。
一处像少了“名字”。
姜扶微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猜测。
“尸骨未归。”
凤羽转头。
“还有军中名册。”
姜扶微低声道:“他死了,可死讯没有真正归乡。尸骨没回来,名册也没清。他的魂认得家,却没有‘归乡’这一笔,所以过不了门。”
凤羽沉默片刻。
“人死了,还要等一张册子?”
“人间规矩有时候比鬼门还多。”
凤羽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
院内,梁婆婆已经走到门边。
她伸出手。
“大年,娘摸摸你。”
年轻男子却往后退了一步。
“娘。”
“我回来了。”
还是这句话。
不会说别的。
不是不想说。
是魂太残了。
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大概便是回家。
于是一路沿水而下,漂过不知多少山川河道,最后真的摸回哀河村,却也只剩这一句了。
娘,我回来了。
梁婆婆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收回去。
“你怎么不进门?”
年轻男子看着她。
眼神空茫。
梁婆婆声音忽然尖了一点。
“你不是说回来了?”
“你都到门口了,为什么不进来?”
男子仍旧只道:“娘,我回来了。”
梁婆婆一下子哭出声。
这一次不是昨夜那种有板有眼的哭丧。
不是拍腿,不是喊魂,也不是按着丧仪一声声叫名字。
只是一个老人站在门里,对着门外一个回不来的儿子,忽然哭得直不起腰。
“你骗娘……”
“你说三年就回来的。”
“你小时候出去割草,天黑了都知道回家。”
“怎么长大了,反倒不知道回来了……”
凤羽蹲在墙头,一动不动。
平日里它若听见有人哭得这样,多半要嫌一句人族眼泪真多。
今日却没有。
姜扶微也没有进去。
她只是看着。
白烛被风吹灭一根,又亮起一根。
院里那口空棺黑沉沉地摆着。
梁婆婆白日里总说,她儿子没死。
谁敢说死,她便拿扫帚赶谁。
可到了夜里,她又点烛、烧纸、摆棺、哭丧。
若真信人还活着,哪里会夜夜办丧?
她其实早知道了。
只是白日里不肯认。
夜里又忍不住替他哭。
像一颗心分成两半。
一半说,我儿没死。
另一半却日日替他送终。
所以这场丧才哭不完。
凤羽忽然低声问:“你能超度吗?”
姜扶微沉默片刻。
“勉强可以试。”
她会些安魂符,也有水月珠残光。若以五行灵力强行镇住执念,再借安魂符送魂,未必不能把这残魂送走。
“那你为何不动手?”
“因为她还没送。”
凤羽看向院里。
梁婆婆还坐在门槛上哭。
年轻男子的残魂就站在门外,一遍一遍说:
“娘,我回来了。”
他没有怨。
只是回不去。
姜扶微忽然想起问心秘境里的水月洞。
那个困在画里的残魂,一笔一笔守着自己未完的画。
旁人看去,不过是一幅执念太深的旧画。
可那画师守着的,也许只是他这一生唯一舍不得丢的东西。
她又想起贪泉镇那个卖寿的老修士。
旁人说他傻。
十年寿数换一颗未必能让孙儿筑基成功的丹。
可他自己觉得值。
人间许多执念,并非蠢,只是心里有处地方太疼。
疼得不敢正面碰。
便只好绕着走。
梁婆婆绕了十五年。
又用三个月,绕着一口空棺哭。
姜扶微没有资格拿一张安魂符,替她把这个结强行剪断。
凤羽低声道:“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嗯。”
“河边哀河草也会越来越浊。”
“嗯。”
“任务也交不了。”
姜扶微看它一眼。
凤羽立刻道:“本君只是顺带提醒。”
姜扶微唇角动了动。
总算有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她想了片刻,道:“先查尸骨和名册。”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
“那怎么查?”
姜扶微看向年轻男子身上的军袍。
虽然泡烂了大半,可袖口仍隐约留着一道旧纹。
像军中营号。
只要营号还在,便能顺着查。
她又看了眼梁婆婆怀中那枚刻着“年”字的旧木牌。
木牌是从河里漂来的。
既然木牌能回来,尸骨未必一点线索都没有。
凤羽问:“你想替他补上‘归乡’那一笔?”
“先试试。”
“若查不到呢?”
姜扶微道:“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凤羽啧了一声。
“你这除祟任务越做越长。”
姜扶微叹气。
“我原本也只想采草。”
“现在后悔了?”
姜扶微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凤羽顿时精神了:“那明日采草走?”
“不行。”
凤羽刚亮起来的眼神又灭了。
姜扶微补了一句:“现在采的草药性浑,卖都卖不上价。”
凤羽沉默片刻。
很好。
还是那个姜扶微。
至少没忽然变成只讲情怀、不讲成本的仙子。
院中,梁婆婆终于哭累了。
她靠在门框上,一声一声喘着。
年轻男子的魂也比方才淡了。
天将亮时,他像往常一样,慢慢往河边退。
梁婆婆忽然抬头。
“大年!”
残魂停住。
老妇嘴唇颤了许久。
像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道:“晚上还回来吃饭。”
男子看着她。
半晌。
“娘。”
“我回来了。”
然后身影散进晨雾。
梁婆婆坐在门槛上,望着空荡荡的村路。
姜扶微没有过去劝。
有些话,别人说一百遍都没用。
要等她自己说出来。
凤羽从墙头飞下来,落在姜扶微肩上。
“走?”
姜扶微点头。
“去哪?”
“找老里正。”
“问军册?”
“先问梁大年当年入的是哪支军。”
凤羽叹了口气。
“你这草,采得真费人。”
姜扶微道:“省二十八灵石。”
凤羽瞬间安静。
片刻后,它十分严肃地道:“那确实值得再查两日。”
姜扶微看它一眼。
“少君不是说此地不吉利?”
凤羽昂首:“本君现在觉得,吉凶之事,也要看价钱。”
晨风吹过灰水河。
岸边一丛丛哀河草伏在水雾里,灰青叶尖挂着露珠。
长得确实很好。
只是还不能采。
姜扶微望了一眼河面,转身往村中走。
这场哭了十五年、又办了三个月的丧,总得有人真正送完。